【第10章 生在這,死也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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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瓷被拽進了人圈。
左腳跺兩下,右腳跺兩下,往左三步,往右三步——她手忙腳亂地跟著大家的節奏,一開始總是慢半拍,好幾次差點踩到旁邊人的腳。
但寨子裡的人冇有嫌棄她,反而笑得更開心了。
那個紫紅裙子的姑娘拉著她的手,用帶著口音的普通話說:“第一次都這樣,多跳幾回就會了。”
對山歌的時候,一個穿紅衣的年輕阿哥被推出來和姑娘們對唱,臉紅得比篝火還豔,姑娘們的歌聲又亮又刁鑽,一句接一句把阿哥問得說不出話,全場笑翻了天。
竹竿舞的時候,溫瓷差點被夾住腳,那個羊角辮小女孩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
拋繡球的時候,繡球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不偏不倚砸在阿木頭上,阿木麵無表情地把繡球從臉上拿下來,全場又是一陣鬨笑。
然後有人搬出了酒罈。
是那種半人高的黑陶罈子,壇口封著紅布,一揭開,濃烈的酒香立刻衝了出來,和篝火的鬆木味攪在一起,嗆得溫瓷眯了眯眼。
一個健壯的中年阿哥抱著罈子倒酒,酒液是琥珀色的,在碗裡晃盪的時候掛壁很厚,一看就知道度數不低。
“這是寨子裡自己釀的米酒。”阿木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溫瓷身邊,手裡端著兩碗酒,其中一碗遞給她,“後勁大,你悠著點。”
溫瓷接過碗,低頭看了看那琥珀色的液體。
她不太能喝酒,但今天是她的歡迎會,她不想掃興。
敬酒的人一個接一個地來了。先是阿木,然後是那個教她踩腳舞的紫紅裙子姑娘,然後是幾個她叫不上名字但看著眼熟的寨民。
每個人端著碗走到她麵前,笑著說一句她聽不太懂的苗語,然後把碗沿往她碗沿上輕輕一碰,仰頭喝一口。
溫瓷端著碗,深吸一口氣,湊到嘴邊抿了一口。
辣。從舌尖到喉嚨,像一把火沿著食道一路燒下去。
她嗆住了——酒液卡在嗓子眼裡,辣得她眼淚都冒了出來,彎著腰咳嗽不止。
旁邊的寨民們善意地鬨笑起來,那個紫紅裙子的姑娘拍著她的背,笑得花枝亂顫。
“第一次喝都這樣。”一個蒼老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溫瓷一邊擦眼淚一邊轉頭,看見一個滿頭銀髮的老阿婆坐在篝火旁的石頭上,正笑眯眯地看著她。
老阿婆的眼睛眯成了兩條縫,皺紋從眼角一直延伸到鬢邊,像一朵被風乾的菊花。
“孩子,”老阿婆用乾枯的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坐。”
溫瓷坐過去。老阿婆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草藥味。
“這酒啊,是我們月亮山的水釀的。”老阿婆看著篝火,聲音慢悠悠的。
“你喝不慣,是因為你身體裡還冇有我們山裡的水。等你的身體裡有了月亮山的水,你就不覺得辣了。”
“阿婆,”溫瓷猶豫了一下,“您在這裡住了多久了?”
“我啊?”老阿婆笑了一下,“我出生就在這裡,嫁人在這裡,生孩子在這裡,將來死了也要埋在這裡。我們月亮山的人,生是山的人,死是山的鬼,哪裡都不去。”
老阿婆的目光從篝火上移開,落在溫瓷臉上。
那雙渾濁的老眼在火光裡閃了一下,忽然變得清明瞭一瞬。
“倒是你,孩子,”老阿婆的聲音低了一些,“你是為數不多能留在這裡的山外人。”
溫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她發現老阿婆看她的眼神和寨子裡其他人不一樣。
那裡麵冇有警惕,冇有疏遠,隻有一種她無法描述的、複雜的東西。
過了會,有道聲音傳來,“溫老師。”他的普通話不太標準,但比寨子裡大多數人要好,“我叫阿岩。歡迎你來月亮山。”
溫瓷站起來,端起自己的酒碗和他碰了一下。
她抿了一小口,這回有了經驗,冇再嗆著。阿岩卻冇有馬上走,他站在她麵前,似乎還有什麼話要說。火光在他的臉上跳動,照得他的耳廓有些發紅。
“溫老師,”他頓了頓,握著酒碗的手指收緊了又鬆開,“你能……你能和我跳一支舞嗎?”
他說完這句話,耳廓上的紅色迅速蔓延到了脖子。
溫瓷愣了一下。
她冇想到會有人邀請她跳舞——踩腳舞她倒是跟著跳了一圈,但那是集體舞,大家手拉手圍成圈,和一個人單獨跳完全是兩回事。
她看著阿岩緊張得幾乎要把酒碗捏碎的手,忽然有些不忍心拒絕。
“但是我不怎麼會跳。”她笑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點抱歉,“剛纔踩腳舞都差點踩到彆人的腳。”
阿岩的臉在她說出這句話之後徹底紅了。
但是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用力點了點頭,把酒碗裡剩下的酒一飲而儘,轉身快步走開了。
走了幾步還踉蹌了一下,差點撞上一個端烤肉的阿婆。
溫瓷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有些茫然。
她轉頭想找阿木問問這是什麼情況,但阿木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開了。倒是那個紮羊角辮的小女孩不知從哪裡冒出來,拽了拽她的袖子。
“溫老師,”小女孩仰著頭,眼睛亮晶晶的,“阿岩哥哥是不是請你跳舞了?”
“嗯。”溫瓷蹲下來,“我說我不會跳,他就走了——是不是我說錯什麼了?”
小女孩捂著嘴笑了一下。
“你冇說錯,但你說的話,在我們這裡不是那個意思。”
“什麼意思?”
“在我們寨子裡,”小女孩歪著頭,認真地看著她,“如果有人請你單獨跳舞,你說你不太會——那意思就是,你願意跟他學。願意讓他教你。願意和他單獨待在一起。”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就是……你也喜歡他的意思。”
溫瓷愣住了。
“那他剛纔那個反應——”
“他覺得你答應他了呀。”小女孩捂著嘴笑得更歡了,“你看他的臉紅的。”
溫瓷站起來,想往阿岩消失的方向看一眼,但人群已經把他吞冇了。她揉了揉太陽穴,覺得事情有點麻煩。
她真的隻是字麵意思上的“我不太會跳”,怎麼到了這裡就變成了“我喜歡你”?
她歎了口氣,正想著要不要找阿岩解釋清楚——
又有人端著酒碗過來。溫瓷低頭看了看自己碗裡幾乎冇怎麼少的酒,有些為難地笑了笑,正要端起來——
一隻手從她身側伸過來,把那碗酒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