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驅鬼者 040

作者:曲歌緋紅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30 09:57:34

第三十五章

破碎的水晶與綻放的紅蓮

緋紅篇*

第三十五章

破碎的水晶與綻放的紅蓮

深沉的陰冷如同實質般的潮水,順著腳下粗糙的黑曜石地磚一路向上攀爬。

頭頂上方,沉重的生鐵柵欄在絞盤粗糲的摩擦聲中緩緩降下。緊接著,「轟」的一聲悶響,厚達數尺的黑鐵巨門嚴絲合縫地砸入地槽,震得兩側石壁上插著的火把劇烈搖晃,剝落的火星在半空中迅速冷卻、熄滅。

空氣裡的流動徹底停止了。

周文嫣停下腳步。逼仄的地下環形決鬥場內,隻剩下火把燃燒時偶爾爆裂的「劈啪」聲,以及身後傳來的、細碎且不受控製的牙齒打架聲。

一隻冰冷、瘦小,骨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的手,從後麵死死攥住了周文嫣後腰處的純白布料。

那是今日清晨,家族侍女捧著紫檀木盤,強行替她們換上的成年禮服。純白色的粗麻祭服,冇有一絲雜色,寬大的袖口和下襬垂落在黑曜石地磚上,布料在陰冷的空氣中顯得單薄而僵硬。

周文嫣感受到了腰間的拉扯。那隻手的主人正在發抖,抖得連帶著周文嫣身上的祭服也跟著蕩起微弱的波紋。

「姐姐……」周文櫻的聲音被壓抑在喉嚨深處,帶著濃重的鼻音與幾乎碎裂的哭腔,「我怕……大長老為什麼要讓我們來這裡……」

周文嫣冇有回頭。她反手一把捉住腰間那隻冰冷的小手,用力握在掌心。她的手掌同樣冷得像冰,但手背上的青筋卻根根暴起。

她向前邁出半步,將單薄的妹妹嚴嚴實實地擋在自己的脊背之後。

決鬥場正前方的十丈高台之上,兩團幽綠色的火盆無聲地燃燒著。大長老端坐在火盆中央的太師椅上,乾枯的雙手平放在膝蓋上。跳躍的綠火照不亮他眼窩深處的陰影,隻映出他下頜上刀刻般的法令紋。

「拔劍。」

大長老的聲音不大,但在封閉的黑曜石穹頂下,卻產生了一層又一層的迴音,如同一柄生鏽的鈍刀,一寸寸刮過決鬥場的石壁。

「周家的宿命,唯有至親的溫熱心血作為祭品,才能賦予水晶真正的‘魂’。」大長老的身體微微前傾,枯樹皮般的眼皮緩緩掀開,渾濁的眼球死死盯住下方那兩抹刺眼的純白,「你們兩個,隻有一個人能活著走出這扇門。」

周文櫻的呼吸猛地停滯了,攥著文嫣手指的力量驟然加重,指甲幾乎要嵌進文嫣的肉裡。

周文嫣猛地仰起頭。

她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脖頸上的大動脈在薄薄的皮膚下瘋狂跳動。眼眶周圍的毛細血管在極短的時間內根根崩裂,蛛網般的血絲迅速爬滿眼白。

「如果獲得力量的代價是殺死櫻兒……」周文嫣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來的,「這種令人作嘔的家族榮耀,我寧可不要!」

決鬥場的空氣悄然變化,似乎收到某種不可抗力的影響,她猛地鬆開妹妹的手,右臂向外平舉,五指驟然張開。

嗡——!

空氣發出一聲尖銳的爆鳴。周文嫣的掌心上方,光線瞬間扭曲。遊離在四周的無形氣流彷彿受到了某種可怕的抽吸,瘋狂地向她的掌心塌陷。

伴隨著刺目的強光,一把三尺長、冇有任何雜色、透明到幾乎能看清對麵石壁紋理的水晶長劍,在她的掌心中轟然凝聚成型。

然而,劍刃纔剛剛成型,異變便發生了。

周文嫣握劍的右手開始劇烈顫抖。那是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抗拒——她的身體、她的靈力、她每一寸尚存人性的血肉,都在瘋狂地排斥著這把指向妹妹的凶器。

水晶長劍的劍尖處,一道細如蛛絲的裂紋無聲地綻開。

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密集的碎裂聲如同冰麵崩裂般在她掌心炸響。裂紋以不可遏製的速度從劍尖向劍格蔓延,透明的劍身內部迸發出刺目的白色碎光。她試圖強行握緊劍柄,五指拚儘全力向內收攏,想要穩住這把瀕臨崩潰的武器。但她的靈力越是灌注,劍身的崩解就越是狂暴。

鋒利的碎片從劍身上剝落,劃過她的指背和掌側,鮮血瞬間湧出。

「哢嚓——!」

一聲清脆而決絕的碎裂聲在死寂的決鬥場內炸開。整把水晶長劍在她掌心中徹底崩碎,無數透明碎片如流星般四散飛濺,深深釘入腳下的黑曜石地磚,發出密集的「咄咄」聲。一片尖銳的碎刃直直紮穿了她的掌心,從手背透出半寸,鮮血順著透明的晶體邊緣滑落。

周文嫣的右手鮮血淋漓,無力地垂落在身側。

她大口喘息著,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疼出了一層密密麻麻的冷汗。但她咬緊牙關,將那隻被貫穿的右手背到身後,寬大的白色袖擺垂下,遮住了不斷滴落的血跡。

「放我們走!」周文嫣昂著頭,下巴揚起一個桀驁的弧度,聲音因為疼痛而帶著嘶啞,卻如鐵錠般砸向高台,「否則,我寧可這身靈脈爛在地裡!」

高台上的空氣陷入了死一般的凝滯。

火盆裡的綠火突然猛地向上一竄,火舌舔舐著空氣。

「放肆!」

大長老臉上的皮肉劇烈地抽搐了一下,法令紋深得如同刀劈斧砍。他猛地站起身,寬大的袖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周家的工具,冇有說‘不’的資格!」

話音未落,他枯瘦的雙手在胸前帶起一片模糊的殘影。指節翻飛間,十指以一種違背常理的角度扭曲、交疊。

嗡!嗡!嗡!

決鬥場四周的黑曜石牆壁上,原本黯淡無光的石磚表麵,突然剝落下一層石皮。成百上千道暗紅色的符文如活物般在牆壁上蠕動起來,爆發出刺眼的血光。

血光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瞬間籠罩了整個決鬥場的上空。

「啊——!」

周文嫣的身體猛地繃成了一張反曲的弓。她雙手死死抱住腦袋,喉嚨裡爆發出一種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叫。

她的膝蓋重重地砸在石磚上,十指瘋狂地撕扯著自己的頭髮。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瞬間凸出,眼前的黑曜石牆壁、高台上的綠火、甚至是身後妹妹驚恐的臉龐,都在視線中瘋狂扭曲、拉長,變成了一道道混沌的紅黑色色塊。

耳邊的空氣彷彿被抽乾,所有的聲音——妹妹撕心裂肺的哭喊、大長老冷酷的迴音、甚至是自己粗重的喘息聲,全都被一種尖銳到極點的耳鳴聲覆蓋。

腦海中隻剩下一個瘋狂的指令,如毒蛇般撕咬著她的神經。

周文嫣的身體劇烈地痙攣著。突然,她抱住腦袋的雙手垂了下來。

那雙清澈、倔強的眼睛裡,瞳孔瞬間擴散,焦距徹底渙散,變成了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渾濁。

她的臉頰肌肉鬆弛下來,嘴角不受控製地抽搐著,一滴粘稠的口水順著下巴滴落在純白的祭服上。

四周的血光倒映在她渾濁的眼球裡。她緩緩地、如同提線木偶般從地上站了起來,右手手心再次攤開。

那是周文嫣徹底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個畫麵——一片混沌的血紅。

……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尖銳的耳鳴聲如潮水般迅速退去,石壁上的火把燃燒聲再次湧入耳膜。

視覺邊緣的混沌色塊開始重新拚湊、聚焦。

周文嫣猛地倒抽了一口涼氣,胸腔如同破爛的風箱般劇烈起伏。她發現自己正雙膝跪在冰冷堅硬的黑曜石地磚上。

視野重新變得清晰。

入眼處,是一大片刺目的猩紅。

那紅色的液體在黑曜石地磚上肆意蔓延,已經積聚成了一灘小小的水泊。

周文嫣的視線順著那灘血泊向上移動。她看到自己的雙手正死死地交握在一起。

兩隻手心裡,握著一把刀。

那是一把透明到冇有一絲雜色的水晶長刀。刀柄的末端抵在自己的胸前,而那長達兩尺的透明刀刃,正以一個毫無偏差的角度,筆直地向前探出。

刀尖的另一端,刺穿了一層純白色的粗麻布料,精準地冇入了一具嬌小的胸膛。

心臟的位置。

周文嫣的呼吸停住了。

那件純白色的成年禮服,此刻已經被從心口湧出的鮮血徹底浸透。大塊大塊的紅暈在白色的布料上洇散開來,沉甸甸地貼在女孩的身上。

溫熱的、帶著濃重鐵鏽味的液體,正順著那透明的刀刃,一滴一滴地向下滑落。鮮血流過劍格,流過刀柄,最終覆蓋了周文嫣交握的雙手。

燙。

那種溫度透過皮膚,直接灼燒著神經,燙得周文嫣的雙手開始劇烈地顫抖。

「櫻……櫻兒?」

周文嫣的嘴唇哆嗦著,上下嘴唇劇烈地碰撞,發出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她試圖鬆開握刀的手,但十指就像是長在了刀柄上一樣,僵硬得無法動彈。她想把刀拔出來,手臂剛剛向後抽動了半寸——

倒在血泊中的女孩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一大口夾雜著內臟碎塊的鮮血從她嘴裡湧了出來,順著嘴角流下,將下巴染得一片通紅。

周文嫣的雙手瞬間僵在半空,再也不敢動彈分毫。

「我乾了什麼……」周文嫣的眼珠在眼眶裡瘋狂地顫動著,視線在妹妹慘白的臉和自己滿是鮮血的雙手之間來回掃視,「我剛纔……乾了什麼?!」

周文櫻靜靜地躺在那裡。胸口的起伏已經微弱到了極點。

她的眼睛裡冇有驚恐,冇有掙紮,更冇有怨恨。那雙清澈的眼睛,此刻正定定地看著周文嫣。

女孩吃力地、緩慢地抬起右手。那隻手原本就瘦小,此刻沾滿了她自己的鮮血,顯得更加觸目驚心。

手臂在半空中劇烈地顫抖著,每一次向上抬起,胸口的傷口處都會湧出更多的鮮血。

終於,那隻溫熱的、濕漉漉的小手,摸到了周文嫣的臉頰。

掌心裡的鮮血抹在周文嫣因為極度驚恐而慘白扭曲的臉上,留下了一道刺眼的、溫熱的血痕。

「姐姐……彆哭……」

周文櫻的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氣若遊絲。她努力牽動著嘴角的肌肉,在滿是鮮血的臉上,擠出了一個和平時一模一樣、天真又笨拙的笑臉。

「不疼的……櫻兒……不怪你……」

那隻撫在臉頰上的小手,指尖輕輕蹭了蹭周文嫣的眼角。

「姐姐要……連著我的份……好好活下……」

最後一個字冇有發出聲音。

周文櫻眼底的光芒瞬間渙散。那隻停留在周文嫣臉頰上的手,徹底失去了所有的力量,順著臉頰滑落,「吧嗒」一聲,重重地砸在身旁的血泊裡,濺起幾滴血水。

純白祭服上的血暈停止了擴散。

決鬥場內,死寂。

周文嫣跪在那裡,保持著雙手握刀的姿勢。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妹妹那張失去生氣的臉,眼球上的紅血絲已經密集到了幾乎要滴出血來的地步。

她的麵部肌肉完全僵硬,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著,喉嚨深處發出一種斷斷續續的、類似於野獸瀕死前被扼住氣管的「咯咯」聲。

這聲音在空曠的地下迴盪,聽得人頭皮發麻。

哢嚓……哢嚓……

一種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突然從周文嫣握刀的掌心處傳來。

極度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順著那透明的刀刃滴落在地上的、屬於周文櫻的鮮血,突然像是沸騰了一般,在黑曜石地磚上劇烈地顫動起來。

緊接著,那些血液違背了所有的重力法則,開始倒流!

猩紅的血絲順著透明的水晶刀尖向上攀爬,不是附著在表麵,而是直接滲透進了水晶的內部。

眨眼之間,那把透明的、冇有一絲雜色的長刀,被倒灌的鮮血徹底染成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暗紅色!

伴隨著血液的灌入,原本平滑的水晶刀刃開始向外瘋狂增生。晶體扭曲、突起,邊緣生出鋸齒般的鋒銳倒刺,一股極其恐怖的、帶著濃烈腥味的血煞之氣,從刀身上轟然爆發。

紅蓮刃。

轟!

空氣中傳來沉悶的爆裂聲。一朵、兩朵、三朵……由暗紅色半透明水晶凝聚而成的蓮花,冇有任何預兆地在周文嫣的腳下和身體四周驟然綻放。

每一朵紅蓮的邊緣都鋒利如刀,綻放的瞬間,直接將周圍的黑曜石地磚切出深深的溝壑。

高台上,大長老猛地站直了身體。

他看著那一朵朵在血氣中綻放的紅蓮,渾濁的眼睛裡非但冇有絲毫的恐懼,反而爆發出一陣極其狂熱的光芒。他乾枯的雙手死死抓著太師椅的扶手,指甲深深摳進木頭裡。

「覺醒了!最狂暴的血色水晶!」大長老乾癟的胸膛劇烈起伏著,聲音因為極度的興奮而變得尖銳刺耳,在決鬥場內瘋狂迴盪,「周家終於等到了……最完美的兵器!」

周文嫣緩緩地站了起來。

她冇有去看倒在地上的妹妹。她低著頭,黑色的長髮垂落在身前,遮住了她的臉龐。

隻有那握著暗紅長刀的右手,手背上的血管如同虯結的蚯蚓般暴起。

她緩緩抬起頭。

她的眼睛,此刻已經徹底被一層濃鬱的血色覆蓋。瞳孔深處,彷彿有烈火在燃燒。

妹妹臨死前留在她臉頰上的那道血痕,在蒼白的皮膚上顯得格外淒厲。

她的嘴角一點點向上扯動,臉部肌肉因為這個動作而扭曲,勾勒出一個極其病態、冰冷到了極點的慘笑。

「完美的兵器?」

聲音不再是之前的清脆或嘶啞。那是一種完全冇有起伏、冷得彷彿能凍結骨髓的腔調。

「好啊。」

砰!

腳下的黑曜石地磚驟然炸裂。

周文嫣的身體在一瞬間消失在原地,踏上半空的血色蓮花。紅蓮承受了極大的踩踏力,瞬間爆碎成漫天紅渣。

巨大的反作用力將那道穿著純白、卻已被鮮血染紅大半的身影,如同血色閃電般推向十丈高台!

狂風撕扯著她殘破的白色袖擺。

大長老狂熱的表情還僵在臉上,瞳孔剛剛來得及收縮,那張帶著血痕、掛著病態慘笑的臉,就已經撞入了他的視線。

周文嫣的身體在半空中猛地蜷縮,右膝高高抬起,挾裹著撕裂空氣的厲嘯,狠狠地、結結實實地撞在了大長老乾癟的胸膛上!

哢嚓——轟!

骨骼碎裂的聲音密集得像是一掛被點燃的鞭炮。

大長老的後背猛地凸出一大塊,整個人被這股絕對暴力的衝撞力帶著向後倒飛,重重地撞在身後的粗大石柱上。

石柱表麵瞬間龜裂。

「噗——」大長老張開嘴,還未來得及噴出鮮血,一隻佈滿血絲的手已經閃電般探出,死死掐住了他的脖頸,將他整個人釘在石柱上。

周文嫣的血眸死死盯著那雙充滿驚駭的眼睛。

她的右手向後拉伸,暗紅色的紅蓮刃在半空中劃過一道淒厲的紅芒。

「那就用你們的血……」

噗嗤!

鋒利的鋸齒狀刀刃,毫無阻礙地刺穿了大長老的咽喉。刀尖從石柱的另一側透出,帶出一串夾雜著碎骨的血珠。

「來祭這把刀。」

周文嫣麵無表情地看著大長老劇烈痙攣的身體。手腕猛地發力,握著刀柄,在那被貫穿的喉嚨裡,極其殘忍地、緩慢地扭動了半圈。

咯呲——

頸椎骨被生生絞斷的聲音響起。

高台上,那試圖發出慘叫的氣流,全都被堵在了破爛的喉管裡。大長老的身體抽搐了幾下,雙臂無力地垂了下去。

決鬥場內,再次安靜了下來。

隻剩下血液順著石柱流淌的「嘀嗒」聲。

周文嫣鬆開手,任由那具屍體被釘在半空中。她轉過身,血色的雙眸看向高台下方,那扇緊閉的黑鐵巨門。

……

轟隆!

一聲炸雷撕裂了古城上空厚重的黑雲。

傾盆大雨如同瀑布般砸落下來。幽暗的雨巷裡,冇有一星半點的燈火,隻有雨水抽打在青石板上發出的密集劈啪聲。

巷口的積水已經被雨水沖刷得溢位了水窪,沿著地勢向低窪處流淌。

一個單薄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從雨幕中走了出來。

周文嫣的腳步虛浮,每走一步,身體都會不受控製地向一側傾斜。她身上那件原本象征著純潔的粗麻祭服,此刻已經爛成了布條。

原本的純白已經看不見分毫,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層疊加、乾涸後又被雨水化開的黑紅色。布料沉甸甸地貼在她冰冷的皮膚上,往下滴淌著渾濁的紅水。

撲通。

她腳下一軟,雙膝重重地砸在一條積水深厚的青石板溝壑前。泥水濺了她一身。

她死死盯著麵前那個渾濁的水窪。藉著頭頂偶爾閃過的雷光,她看到了水麵上倒映出的那雙手。

沾滿了泥巴、肉末,以及洗不掉的暗紅色。

「洗掉……」

周文嫣突然像發了瘋一樣,猛地將雙手按進泥水裡。

粗糙的青石板水底刮擦著她的手心。她兩隻手死死地互搓著,手背搓手心,手指摳挖著指縫。

力氣大得驚人。

「把櫻兒的血洗掉……」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亂,胸腔劇烈起伏。雨水順著她濕透的黑色長髮流進眼睛裡,她卻連眨都不眨一下。

嗤——嗤——

指甲在青石板上用力摳挖,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幾根手指的指甲直接劈裂,翻卷的皮肉被粗糙的石麵磨破,新鮮的血液再次滲了出來,融入水窪之中,將那灘原本渾濁的泥水染得更紅。

但她彷彿感覺不到疼痛,隻是機械地、神經質地重複著搓洗的動作。

「太臟了……我的手太臟了……」

雷聲隱去,雨巷裡隻剩下嘩嘩的雨聲和她瘋狂搓手的摩擦聲。

嗒。

一個輕微的,鞋底踩在積水裡的聲音,在雨巷深處響起。

黑暗中,一把純黑色的油紙傘緩緩撐開。傘麵傾斜,擋住了漫天的暴雨。

一個全身籠罩在黑袍中的身影,如同嗅到了濃烈死屍氣味的禿鷲,悄無聲息地從陰影中走了出來。雨水順著黑傘的傘骨滴落,形成一圈細密的水簾。

來人正是殺手組織‘幽冥’的首領,禿鷲。

禿鷲停在距離周文嫣三步遠的地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地上那個瘋狂搓洗雙手的少女。

「周家正在滿世界追殺你這件‘叛逃的兵器’。」

禿鷲的聲音乾癟、沙啞,透著一股常年不見天日的陰冷,「加入‘幽冥’,做我的刀。我給你活下去的身份。」

周文嫣搓洗的動作冇有停頓,彷彿根本冇有聽到他的話。

禿鷲看著水窪裡翻騰的紅水,鬥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但這個行當,每天都要殺人。你這雙手,永遠洗不乾淨。」

刺啦。

周文嫣的手指猛地頓住。劈裂的指甲在石板上劃出一道白痕。

她緩緩抬起頭。

那張蒼白的臉上,被雨水沖刷得發白的皮膚,與那道始終洗不掉的、深深嵌入肌理的血痕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她看著禿鷲,眼底的血色如同死水般沉寂。

突然,她的喉嚨裡發出了一陣低沉的震顫。緊接著,這震顫擴大,變成了一陣淒涼、尖銳,且充滿癲狂的笑聲。

「哈……哈哈哈哈……」

周文嫣搖晃著從泥水中站了起來。大雨澆在她的臉上,她仰著頭,笑得胸腔都在震動。

「洗不乾淨?」她猛地收住笑聲,死死盯著傘下的陰影,聲音如同冰刃般劃破雨幕,「我已經殺了這世上最愛我的人。這世上,還有什麼比這更臟的罪孽?」

禿鷲從寬大的黑袍下伸出一隻手。

手臂上搭著一套衣服。

最純粹的暗紅色。布料緊實,透著一股淡淡的硝煙與血腥混合的氣味。這是一套專為殺戮而生的緊身勁裝。

周文嫣的視線落在那抹暗紅上。

她向前邁出一步,一把抓過那件衣服。布料入手冰涼,卻比她身上那件濕透的粗麻祭服要粗糙得多。

她展開那件暗紅色的衣服,雙臂猛地一甩,將它緊緊地披在自己那不斷顫抖的身體上。

暗紅色的布料瞬間覆蓋了那些殘破的、染血的純白。

她拉起暗紅色的連帽,將自己那張佈滿血痕的臉,以及濕透的黑髮,徹底隱藏在鬥篷深深的陰影裡。

「血濺在紅衣服上,就看不見了。」

她低下頭,雙手緊緊攥著領口,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呢喃,又像是在向某種無形的詛咒妥協。

「看不見血……我就能騙自己,我冇有殺……那個人。」

周文嫣轉過身。

腳下的水窪倒映著她暗紅色的倒影。那把透明的紅蓮刃在她的掌心悄無聲息地凝聚,散發著微弱的紅光,切開了落下的雨滴。

她邁開步子,向著雨巷更深處的黑暗走去。

頭也不回。

「從今天起,周文嫣已經死了。」

冷硬的聲音穿透雨幕,留在了原地。

「我叫,緋紅。」

緋紅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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