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驅鬼者 041

作者:曲歌緋紅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30 09:57:34

第三十六章

狼窩裡的殘次品與沾血的白手帕

緋紅篇*

第三十六章

狼窩裡的殘次品與沾血的白手帕

六年。

時間在地下暗無天日的殺戮中,不過是刀刃上不斷累積又被擦去的血鏽。

這六年裡,緋紅的名號已不僅僅是幽冥內部的一個殺手代號。在暗影交錯的地下世界,那抹暗紅色的身影意味著絕對的死亡。她從不失手,也從不留下活口。有人傳言,當你在黑暗中看到一朵血色水晶凝結的蓮花綻放時,你的喉嚨便已被切開,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紅蓮過處,血染三尺。

幽冥的首領禿鷲將她視為最得意的收藏品,一個能把他那些殘忍命令執行得完美無瑕的活兵器。而緋紅對此毫不在意,她的眼中冇有榮耀,冇有恐懼,也冇有絲毫對未來的期許。隻有在那片死寂的瞳孔深處,還壓著一塊隨時會將她噬咬成碎片的舊傷疤。

「吱呀——」

幽冥地下深處,緋紅私人暗室那扇厚重的木門被一股生硬的力量推開。

沉悶的撞擊聲在空曠的地下大廳深處迴盪。

這聲音滯重、沉悶,像是一團吸飽了水的破敗棉絮砸在堅硬的青石板上。伴隨著這聲悶響,一股濃烈得化不開的血腥氣,夾雜著野獸皮毛的腥臊與腐土的惡臭,順著地底陰冷的穿堂風,貼著地麵瀰漫開來。

昏暗的火把在牆壁的鐵條架上跳躍,光影將大廳中央那個乾瘦的軀體拉得扭曲而細長。那是一個男孩,看起來不過十來歲,蜷縮在冰冷的石板上。他的手肘和膝蓋以下幾乎看不出原本的膚色,被一層又一層乾涸發黑的血痂和泥汙死死包裹。

「幽冥」首領禿鷲的戰靴重重踩在石板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走到男孩身旁,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喉嚨深處滾出沙啞的笑聲。這笑聲在空蕩的大廳裡來回撞擊,如同夜梟的嘶鳴。

「緋紅,來看看我撿回來的絕世珍寶。」

禿鷲轉過頭,視線投向大廳邊緣那片連火光都照不透的陰影。

陰影中,暗紅色的衣角在冷風中微微翻動。緋紅靜靜地站在那裡,冇有出聲,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冇有絲毫改變。她的目光穿過搖曳的火光,落在了地上的那個男孩身上。

禿鷲收回視線,皮靴的靴尖毫不留情地踢在男孩的腰肋處。

男孩的身體在地上翻滾了半圈,仰麵朝上。他冇有發出一絲聲響。

「他爹把他扔進了狼窩。」禿鷲彎下腰,枯瘦的手指像鐵鉗一樣捏住男孩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火光瞬間照亮了那張沾滿泥血的臉,「這小鬼不僅冇哭,還摸了塊石頭,硬生生砸穿了頭狼的眼睛。」

禿鷲的呼吸漸漸急促,雙眼閃爍著狂熱的幽光,他死死盯著男孩的眼睛,像是在欣賞一件稀世的凶器:「當晚,他的家族被仇家滅門。這小鬼拖著一身狼咬的傷爬回去,站在屍山血海裡,看著他爹媽被砍成幾截的屍體,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禿鷲的手指猛地發力,男孩下頜的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冇有眼淚。冇有恐懼。」禿鷲猛地鬆開手,站直身體,張開雙臂麵對著空曠的大廳高呼,「這是個天生冇有感情、不知道痛的怪物!他就是一個天生的殺手!」

緋紅依然站在陰影裡。

火光照不到她慘白的臉頰,卻映出了她那雙暗紅色的瞳孔。她的視線越過禿鷲張狂的背影,徑直刺入男孩的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冇有孩童應有的驚恐,冇有瀕死者的哀求,更冇有絕境中的憤怒。那兩團黑色的瞳仁就像是兩口乾涸枯竭的枯井,死寂、空洞,連跳躍的火光落進去,都掀不起半點漣漪。

緋紅的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她從陰影中邁出腳步。暗紅色的衣襬在石板上拖曳出輕微的沙沙聲。隨著她的靠近,那股刺鼻的血腥與腐臭味如實質般撲麵而來。

緋紅在男孩身邊停下,一言不發地單膝跪地。

距離拉近,那股惡臭更加濃烈。男孩身上穿著一件早已失去原有形狀的皮甲。劣質的獸皮被狼血和泥水反覆浸泡、風乾,此刻已經硬得像一塊生鐵,死死卡在他的軀乾上。

緋紅的右手探向腰間。

「唰——」

冷光閃過。匕首鋒利的刃口精確地切入皮甲邊緣。緋紅的手腕翻轉,匕首順著男孩的胸口猛地向下一劃。堅硬如鐵的皮甲發出粗糙的撕裂聲,伴隨著乾涸血塊剝落的簌簌聲,那層肮臟的護具被她極其利落地向兩邊剝開。

當皮甲被掀開的瞬間,火光毫無保留地照亮了下方的景象。

緋紅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一具幾乎冇有一塊完好皮膚的軀體。密密麻麻的齒痕交錯縱橫,有的地方連皮帶肉被徹底撕裂,外翻的血肉已經發白,邊緣結著黑褐色的硬痂。最觸目驚心的,是男孩的左側胸腔。

那裡的肋骨呈現出一種極度不自然的凹陷,皮下隱隱凸起森白的骨茬,隨著他平緩的呼吸,凹陷處呈現出詭異的起伏。

就在緋紅眉頭微微下壓的瞬間,男孩突然動了。

他緩緩抬起右手。那隻滿是泥垢、指甲縫裡塞滿黑泥和乾血的手掌,顫抖著摸索到了自己左胸那處凹陷的位置。

他的手指在凹凸不平的皮肉上按壓了幾下,似乎在確認骨骼斷裂的走向。

接著,男孩的手指猛地收緊,指腹深深摳入外翻的皮肉之中,扣住了那截錯位的肋骨。

「哢嚓!」

骨骼強行摩擦、碰撞的脆響在大廳裡突兀地炸開。

男孩竟然硬生生地將那根錯位塌陷的肋骨向外一扯,重新按回了原位!

大顆大顆的冷汗瞬間從男孩的額頭滲出,順著沾滿泥汙的臉頰滾落,砸在青石板上。他本就慘白的臉色在這一刻透出一種死氣沉沉的灰敗。

可是,他連一聲悶哼都冇有發出來。

他胸口起伏的頻率冇有亂,呼吸的氣流冇有顫,那雙猶如死水般的眼睛甚至連眨都冇有眨一下,隻是木然地看著大廳穹頂的黑暗。

緋紅握著匕首的右手猛地一顫。

刀刃在半空中懸停,冰冷的金屬手柄在她的掌心滑動了半寸。

看著這具連痛覺都徹底喪失的殘軀,緋紅的心臟深處彷彿被一根生鏽的長釘狠狠刺穿。一股深入骨髓的幻痛順著脊椎逆流而上,瞬間扼住了她的咽喉。

這絕不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在男孩那張麻木的臉上,在骨骼斷裂的脆響中,她眼前的畫麵開始不受控製地重疊、扭曲。

青石板變成了決鬥場上浸透鮮血的黃土。火把的劈啪聲變成了大長老高高在上的冷酷宣判:「工具……不需要感情。」

緊接著,一抹刺眼的猩紅強行撕開了她的視線。那是妹妹周文櫻的胸口。噴湧的鮮血染紅了地麵,那個逐漸失去溫度的身體,那雙在絕望中漸漸渙散卻依然倒映著她身影的眼睛……

「哢。」

緋紅猛地咬緊了牙關,牙齒碰撞的細微聲響被掩蓋在風中。

她豁然站起身,高挑纖細的身影如同橫插進來的一道暗紅色城牆,直接隔斷了禿鷲看向男孩的視線。

「首領。」

緋紅的聲音極度冰冷,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死寂。她手中的匕首斜指地麵,刀尖上還殘留著皮甲上蹭落的狼血。

「把他交給我。」緋紅微微抬起下巴,暗紅色的雙眸在陰影中死死盯住錯愕的禿鷲,「我會親自,把他打磨成幽冥最鋒利的刀。」

禿鷲眯起那雙渾濁的眼睛,視線在緋紅握刀的手和地上的男孩之間來回掃視。半晌,他喉嚨裡再次滾出那種夜梟般的狂笑。

「好!」禿鷲猛地一揮寬大的袖袍,「既然你開了口,以後他就是你的影子。」

禿鷲轉過身,向著大廳深處的黑暗走去,隻留下那沙啞的聲音在牆壁間迴盪:「他是個冇有名字的棄子。以後,他的代號就叫‘尺’。我要你讓他成為……衡量死亡的絕對標準。」

……

又是六年。

時間在地下暗無天日的殺戮中,不過是刀刃上不斷累積又被擦去的血鏽。

「吱呀——」

緋紅私人暗室那扇厚重的木門被一股生硬的力量推開。

外麵的穿堂風順著門縫灌了進來,原本瀰漫在房間裡那股冷冽而乾燥的香料氣息,瞬間被一股極其濃烈、新鮮的血腥味無情地撕裂、吞噬。

暗紅色的燭火劇烈搖晃。

十二歲的尺跨過門檻,走進了房間。

他不再是那個瘦弱的孩童,身形拔高,穿著一套並不合身的黑色緊身行頭。但他身上的每一寸布料,都被暗紅色的液體浸透了。

那是剛剛離開人體、還帶著餘溫的鮮血。

血液順著他的袖口滑落,彙聚在他的十指指尖。

「嗒。」

一滴粘稠的鮮血脫離指尖,重重地砸在暗室乾淨的木地板上,如同綻開了一朵刺眼的紅梅。

「嗒。嗒。」

更多的鮮血滴落下來,在尺的腳下迅速彙聚成一灘觸目驚心的暗紅色水窪。

坐在桌前的緋紅猛地轉過頭。

在看清尺那雙完全被鮮血染紅的手時,緋紅的瞳孔在不到一秒的時間內急劇收縮成一點。

那片刺眼的紅色,像是一根燒紅的鐵釺,直直地捅進了她的視網膜。滴落的鮮血在地板上蔓延,在緋紅震盪的視野裡,那一灘血窪瞬間放大、沸騰,變成了當年決鬥場上,妹妹周文櫻胸口噴湧而出的血海。

那片血海翻滾著,叫囂著,夾雜著瀕死的哀鳴,彷彿要將她整個人徹底淹冇。

她的呼吸停滯了一瞬,隨即恢複了平穩。胸腔裡的起伏甚至比剛纔更加緩慢、剋製。她的雙手平放在桌麵上,十根手指紋絲不動。隻有那蒼白到近乎透明的指節,暴露了她正在用多大的力氣按著桌麵。

「任務完成。」

尺站在血窪中,聲音沙啞且冇有一絲波瀾。他依然保持著那個站立的姿勢,空洞的眼神直直地看著緋紅。他的臉上沾滿了濺射的血滴,像是一個剛從地獄血池裡爬出來的機械,正在等待著教官的下一步指令。

緋紅盯著那雙還在不斷滴血的手。

暗紅色的瞳孔裡翻湧著某種極為複雜的光,但那張冷白色的麵孔上,除了眼底微微收緊的肌肉,冇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她鬆開按在桌麵上的右手,探入自己的衣襟內側。

「唰。」

一塊摺疊得整整齊齊、不染纖塵的純白色棉布手帕被她取了出來。這是她平時用來擦拭自己指尖、絕不離身的貼身之物。

她將手帕平放在桌麵上,用兩根手指壓著,推到桌沿。動作很慢,慢到布料在木紋上摩擦出細微的沙沙聲。

「擦乾淨。」

緋紅的聲音不大。隻有一種壓得極低的、如同冰層下暗流般的沉悶。

尺走上前,伸手拿起了那塊手帕。潔白與猩紅,在他的手中形成了極度刺眼的對比。

緋紅看著他拿起手帕,轉過身去。

她的脊背挺直,步伐平穩,暗紅色的衣襬在地麵上拖曳出輕微的聲響。她走向暗室的另一側,停在窗邊那一片濃重的陰影裡。

背對著尺。

黑暗中,她的嘴唇翕動了一下。聲音輕得幾乎連她自己都聽不見。

「擦乾淨……彆像他們一樣。」

暗室裡死一般寂靜,隻有血液滴落地板的微弱聲響。

緋紅緊閉著雙眼,雙手撐在桌麵上,指甲幾乎要在木紋上摳出劃痕。她聽著身後毫無動靜的呼吸聲,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從齒縫裡擠出最後半句話:

「你要是連自己都弄臟了,就隻是一堆令人作嘔的爛肉!」

……

三天後。

幽冥地下訓練場邊緣。

這裡的空氣終年潮濕,混合著石灰、鐵鏽和常年散不去的汗酸味。火把的光芒在這裡被刻意壓暗,四處都是幢幢的黑影。

緋紅高挑的身影隱冇在一根粗大的石柱後方的陰影中。及腰的黑色長髮柔順地垂在身後,暗紅色的外袍邊緣幾乎與周圍的黑暗融為一體。

她的目光越過十幾丈的距離,死死鎖定在訓練場角落的那個身影上。

是尺。

他剛剛結束了一場高強度的搏殺訓練。黑色的緊身衣上破開了幾道口子,裡麵的皮肉翻卷著,但他似乎完全冇有察覺。

他正盤腿坐在地上,低著頭,仔細地擦拭著手中那把幽冥製式的短刃。

動作依然像一台精準的殺戮機器,每次推移刀身,力度、角度都分毫不差。冷酷、機械,冇有一絲多餘的停頓。

但緋紅的目光,卻凝固在了尺的雙手上。

那是一雙白色的手套。

或者說,那是一件用極其粗糙的針線,強行縫合成手套形狀的棉布。

緋紅的呼吸在這一瞬間停滯了。

那布料的紋理,那純白到與這片黑暗世界格格不入的顏色,她再熟悉不過。那是她三天前,在暗室裡砸在尺胸口的那塊手帕。

那個被世界拋棄、連骨頭斷了都不會皺一下眉頭的「怪物」,那個理應隻知道殺戮和服從的工具,竟然冇有把那塊布扔掉。

他不擅長女紅,那針腳縫得扭曲而醜陋,像是一條條黑色的蜈蚣爬滿白布的接縫。線頭淩亂地翹起,甚至在某些收口處,還能隱隱看到布料被拉扯變形的痕跡。

可是,那塊布被嚴絲合縫地包裹在他的雙手上。

尺低著頭,用那雙戴著白手套的手,捏著一塊破布,極其仔細地擦去刀刃上的最後一抹血跡。

血汙沾染了抹布,卻冇有一滴越過那層粗糙縫製的白棉布,觸碰到他的皮膚。

在這片肮臟、腐臭、充斥著無儘殺戮的地下狼窩裡,在那雙握慣了奪命利刃的手上,那雙白色的薄手套,乾淨得讓人心悸。

「彆弄臟自己。」

三天前那句夾雜著噁心與暴怒的命令,被這個不懂感情的殘次品,用一種極其笨拙、卻又近乎偏執的方式,死死地遵守了下來。

陰影中,緋紅緩緩地向後仰去。

冰冷粗糙的石壁貼上了她的後背,那一絲涼意透過單薄的衣料滲入肌膚。

她的眼眶猛地泛起一陣酸澀。那種感覺來得如此突然,如此猛烈,彷彿有一把鈍刀正在緩緩切開她那顆早已乾涸、被冰封了無數個日夜的心臟。

她一直以為,自己從禿鷲手裡搶下來的,隻是一個有著相同悲慘命運的影子,是一把不知痛楚的頑石兵器。

可是,在這一刻,看著那雙縫製得醜陋卻又一塵不染的白手套,緋紅千瘡百孔的世界裡,似乎突然透進了一絲微弱的光。在這片充斥著人性之惡與血肉橫飛的泥沼中,那個孩子用那塊布,為她,也為他自己,硬生生圈出了一塊冇有被汙染的淨土。

火把的光芒跳躍了一下,照亮了石柱後的方寸之地。

緋紅緩緩低下頭。

在冇有一絲光亮的黑暗裡,她的嘴角極其緩慢地、不可遏製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那是一抹極其淒美,卻又透著令人心碎的溫柔的弧度。

「傻孩子……」

微不可察的呢喃,從她緊抿的唇間溢位,瞬間消散在陰冷刺骨的地下穿堂風中。

緋紅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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