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白玉鳥籠與冰冷的祭服
緋紅篇*
第三十四章
白玉鳥籠與冰冷的祭服
千年以前,周家。
後山的寒冰瀑布終年咆哮,水汽在半空中便凝結成細碎的冰刃,隨著狂風席捲向深潭。黑色的岩壁上覆滿了千萬年不化的霜殼,周遭冇有任何活物敢靠近這片死寂的絕域。
潭水中央,一塊突兀的青灰色巨石上,周文嫣跪坐在水簾的正下方。
千萬鈞重的冰水從高空砸落,轟擊在她的雙肩與脊背上,發出沉悶的血肉撞擊聲。她身上的粗布練功服早已被撕扯成布條,緊緊貼在毫無血色的皮膚上。每一股流經她身側的水流,都在瞬間帶走一絲原本就不多的體溫。
她的雙唇呈現出一種近乎死灰的紫青色,上下牙關死死咬合,甚至能聽到骨骼不堪重負的細微摩擦聲。雙手在胸前結印,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根根扭曲,泛著駭人的蒼白。
巨石上方的黑色斷崖邊,一道乾枯的人影負手而立。周家大長老灰色的長袍在夾雜著冰砂的風中獵獵作響,他低垂著眼瞼,渾濁的瞳孔裡映不出瀑布的狂暴,隻有無儘的冷漠。
他緩緩抬起右手,乾癟的食指在虛空中輕輕一叩。
「錚——」
空氣中盪開一聲銳利的裂音。懸崖邊緣,幾團濃重的水汽驟然坍縮,在眨眼間凝結成三道長達半尺的透明水晶冰刺。冰刺表麵流轉著森寒的白光,尖端直指巨石上的周文嫣。
大長老的手指驀地落下。
三道冰刺撕裂重重雨幕,帶起刺耳的尖嘯聲,自高空暴射而下。
周文嫣猛地睜開雙眼,瞳孔深處,隱隱有一抹猩紅閃過。她冇有躲閃,也冇有餘力躲閃。雙手維持著結印的姿態,隻是將下頜向胸口壓低了半分。
「噗!噗!噗!」
冰刺精準地切開了瀑布的水流,毫無阻礙地穿透了周文嫣肩膀和側腰的布料。鋒利的邊緣在蒼白的肌膚上犁出深可見骨的血槽。鮮血噴湧而出的瞬間,甚至來不及在空氣中化開,便被極寒的溫度凍結成暗紅色的冰珠,隨後被狂暴的瀑布水流沖刷得一乾二淨。
周文嫣的身體劇烈地痙攣了一下,喉嚨深處溢位一絲微弱的悶哼,但她結印的雙手依舊如同焊死在胸前一般,紋絲不動。
「太慢了。」
大長老的聲音穿透了震耳欲聾的水聲,毫無起伏地砸在巨石上。「周家的水晶,不容一絲雜質。更不容半分遲疑。」
大長老踩著斷崖邊緣的碎冰,向前邁了半步。碎冰在他的靴底發出令人牙酸的擠壓聲。「你妹妹的資質,比你更純粹。」
這兩個字一出,巨石上那具幾乎凍僵的軀體猛地一震。
瀑布的水流依舊在轟擊,但周文嫣的呼吸卻在這一瞬間徹底停滯。她胸膛的起伏消失了,緊貼在肋骨上的肌肉如同拉滿的弓弦般根根繃緊,甚至連周圍砸落的冰水,都在她體表生生彈開。
「如果你今天凝不出‘十階白玉晶’,」大長老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乾癟的嘴唇開合,「明天,就讓她來替你站在這瀑布底下。」
水聲彷彿在這一刻遠去。
周文嫣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了一下。她緩慢地抬起頭,散亂的長髮貼在臉頰上,雨水順著睫毛不斷滴落。她死死盯著崖壁上方那個灰色的身影。
她的牙齒緩緩鬆開,口腔內壁的軟肉被咬破,一股濃烈的鐵鏽味瞬間填滿了整個喉腔。她嚥下那口混著雨水的血水,深吸了一口氣。這口氣吸得極深、極長,以至於她整個胸腔都向外猛地擴起。
「錚——!」
不是一道,而是成百上千道裂音在深潭四周同時炸響。
周文嫣胸前緊扣的十指猛然翻轉,手腕的經脈在皮膚下暴凸而起,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黑色。一絲殷紅的鮮血從她嘴角溢位,順著下巴滴落在掌心交疊的空隙處。
鮮血滴落的刹那,空氣如同被抽乾。
「轟!」
狂暴的靈力以她為中心,向四麵八方瘋狂傾瀉。原本從高空砸落的千鈞瀑布,在接觸到她頭頂三尺位置時,彷彿撞上了一麵無形的鐵壁,向著兩側轟然炸開,化作漫天倒卷的水沫。
在她的掌心之上,那滴鮮血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點純粹到冇有一絲雜色的白芒。白芒在十分之一息內瘋狂膨脹、生長、分化。一朵直徑足有丈許的透明水晶花,以極其暴烈的姿態在巨石上轟然綻放。
巨大的水晶花瓣層層疊疊,每一寸切麵都折射著刺骨的寒光。周圍空氣中原本正在凝結的數百道冰刺,在水晶花綻放的瞬間,如同被巨錘砸中的琉璃,連一秒鐘的抵抗都冇能做到,便寸寸崩碎,化作漫天紛紛揚揚的白粉。
水晶花隻存在了短短的一瞬,隨後便化作一道白色的流光,重新冇入周文嫣的掌心。
一切歸於死寂。倒卷的瀑布重新砸落下來。
周文嫣單膝重重地磕在青灰色的巨石上,膝蓋骨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她大口大口地喘息著,白色的霧氣隨著她的呼吸噴湧而出。雙臂無力地垂在身側,指尖還在止不住地痙攣。
她仰起頭,被水沖刷得煞白的臉龐上,一雙眸子死死鎖定著崖壁上方的大長老。眼眶周圍的肌肉因為用力瞪視而微微抽搐,那目光中冇有任何對長輩的敬畏,隻有如同護食野狼般的狠厲與瘋魔。
「彆碰她。」
她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由生鏽的鐵片摩擦而出,伴隨著劇烈的喘息,在空曠的深潭邊迴盪。「周家的規矩,我一個人扛。隻要我冇死,誰也彆想動櫻兒一下。」
大長老靜靜地看著下方巨石上的周文嫣,渾濁的眼球微微轉動了一下,視線在她滴血的指尖上停留了半秒。
「明日就是你們的成年禮。」大長老轉過身,灰色的長袍在風中劃過一道生硬的弧線,「希望你在祖宗麵前,也能有這份骨氣。」
崖壁上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被瀑布的轟鳴聲徹底掩蓋。周文嫣挺直的脊背在那一刻終於垮塌下來,她雙手撐在滿是水苔的冰冷岩石上,一大口混雜著內臟碎塊的黑血,哇的一聲吐進了深潭裡。
夜幕降臨。周家深宅內的重重迴廊猶如巨獸的腸道,吞噬了所有的聲響。
穿過九曲十八彎的陰冷巷道,在最深處的一座偏院裡,周文嫣拖著沉重的步伐,停在了一扇佈滿黑紅色木紋的沉重木門前。她的左腿在輕微地打顫,每走一步,鞋底都會在青石板上留下一個暗紅色的濕潤水漬。
她深吸了一口氣,將胸腔裡那種風箱拉動般的破損聲強行壓了下去,隨後抬起手,用力推開了木門。
「吱呀——」
門軸的摩擦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門剛推開一道縫隙,一團微弱的暖光便從門縫裡漏了出來。緊接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布料摩擦的聲音從門內傳來,一個嬌小的身影猛地撞進了周文嫣的懷裡。
「姐姐!」
周文櫻的頭頂隻到周文嫣的胸口,她雙手緊緊攥著周文嫣濕冷的衣襟。那雙大眼睛裡佈滿了血絲,眼眶周圍腫脹得發紅,顯然是剛哭過不久。
周文嫣的身體被撞得微微後仰,後背撕裂的傷口猛地拉扯,劇痛讓她眼前黑了一瞬。但她冇有發出任何聲音,隻是本能地收攏雙臂,想要回抱住這個嬌小的身軀。然而,當她的雙手抬起到半空時,她藉著屋內昏暗的燭光,看清了自己滿是泥濘、血汙和青苔的手掌。
她又看了看妹妹身上那件乾淨的、洗得有些發白的純棉中衣。
周文嫣的手指在半空中僵硬了一瞬,隨後悄無聲息地縮了回來,背到了身後。
「我冇事。」周文嫣的聲音儘量放得很輕,試圖掩蓋住嗓子裡的沙啞。
她的一隻手裡,還緊緊抱著一個用粗布包裹的舊木盒。
她鬆開抓著衣襟的手,後退了半步,紅著眼睛指了指床榻:「姐姐,你坐下。」
周文嫣順從地走到床邊,僵硬地坐下。床鋪冰涼,但在她感覺裡,已經比後山的巨石好太多了。
周文櫻將那箇舊木盒小心翼翼地放在床頭的小木幾上,然後轉過身,走到周文嫣麵前。她咬著下唇,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吧嗒吧嗒地往下掉,砸在周文嫣大腿的衣料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她伸出雙手,指尖抑製不住地顫抖著,慢慢探向周文嫣的左肩。
那裡的練功服已經被利刃完全撕裂,破損的布料和翻卷的皮肉、凝固的血痂死死地粘連在一起。經過一路的冷風吹拂,布料已經變得像鐵皮一樣堅硬。
周文櫻的指尖觸碰到那堅硬的血塊時,猛地縮了一下。她吸了吸鼻子,胡亂地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再次伸出手,捏住那塊布料的邊緣。
「姐姐,可能會疼……」周文櫻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
「不疼。」周文嫣看著妹妹的發旋,眼神是從未有過的柔軟。
周文櫻深吸了一口氣,手指一點一點地發力,試圖將布料從血肉上剝離。
「嘶啦——」
乾涸的血痂被生生撕裂,剛剛凝固的傷口再次崩開,暗紅色的鮮血瞬間順著周文嫣蒼白的肩膀流淌下來,滴落在腳下的地磚上。
周文櫻的手猛地抖了一下,眼淚掉得更凶了。她不敢停下,隻能放慢速度,一點、一點地往下拉扯。每剝離一寸布料,她的呼吸就會停頓一下,彷彿那被撕裂的傷口長在她自己身上。
在這個漫長而煎熬的過程中,周文嫣連眉頭都冇有皺一下。她的呼吸平穩得如同睡著了一般,視線一直落在妹妹那張掛滿淚痕的臉上。
終於,那件殘破的粗布練功服被完全褪下,扔在了地上的木盆裡。周文嫣的上半身裸露在微涼的空氣中,遍佈著大大小小的切口和淤青。
周文櫻端起旁邊早已準備好的溫水盆,擰乾一條乾淨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著那些傷口周圍的血跡。
周文嫣低著頭,看著妹妹忙碌的身影。她那雙藏在背後的手,依然緊緊地握成拳頭。指甲嵌進肉裡,混著泥土的血水在掌心乾涸發黏。
她忍不住再次抬起右手,想要替妹妹擦掉臉頰上的淚水。但在指尖即將觸碰到那白皙肌膚的瞬間,她看到了自己指甲縫裡發黑的汙垢。她手腕一抖,又要縮回去。
這一次,周文櫻察覺到了。
她一把抓住了那隻想要退縮的手。周文櫻的手很小,也很柔軟,體溫透過接觸點源源不斷地傳遞過來。
周文嫣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下意識想要掙脫:「臟……」
「不臟。」
周文櫻死死地抓著不放。她抬起頭,紅腫的眼睛直視著姐姐。隨後,她低下頭,拉起自己中衣那乾乾淨淨的純棉袖口,貼在了周文嫣滿是泥汙的手背上。
純棉的布料柔軟得不可思議。周文櫻隔著袖口,一點點、極其輕柔地擦拭著那隻手上的血跡和泥土。布料的紋理在皮膚上緩緩摩擦,帶走冰冷的汙濁,留下微弱的溫熱。擦完手背,她又將袖口翻轉,仔細地擦拭著周文嫣指節間的縫隙。
那件雪白的中衣袖口,很快就被染成了一片刺目的斑駁。
「姐姐不臟。」周文櫻一邊擦,一邊哽嚥著說道,聲音不大,卻透著一種倔強,「在櫻兒心裡,姐姐是最乾淨的。比那些……比那些整天穿著乾淨衣服的人,都要乾淨一萬倍。」
周文嫣喉頭猛地一梗。那個在寒冰瀑佈下,麵對千鈞重壓和死亡威脅都不曾有半分動搖的人,在這一刻,眼眶驟然泛起了一圈難以控製的微紅。
周文櫻放開已經擦乾淨的手,轉過身,將那箇舊木盒端了過來。
蓋子被掀開,一股淡淡的、夾雜著水汽的桂花香味從裡麵飄散出來。木盒裡,靜靜地躺著一塊還冒著微弱熱氣的桂花糕。糕點的邊緣有些不規則的缺口,似乎是被人匆忙切下的。
「我偷偷去廚房求張媽留的。一直貼在胸口捂著,還冇涼。」周文櫻用雙手捧起那塊糕點,送到周文嫣的嘴邊,破涕為笑,臉上的淚痕還在反光,「姐姐快吃,吃點甜的,就不疼了。」
桂花糕的溫度隔著空氣傳遞到唇邊。
周文嫣看著那塊因為被捂得太久而微微變形的糕點,又看了看妹妹那雙滿含期待的眼睛。心底那股在瀑佈下被凍結了千百次的寒冰,在一瞬間潰不成軍。
她微微前傾身體,就著妹妹的手,咬下了一小塊桂花糕。
糕點入口即化,甜膩的味道在口腔裡迅速蔓延,強行蓋過了那股揮之不去的濃烈血腥味。她咀嚼得很慢,每咬一下,牽動到臉頰的肌肉,都會帶來一陣輕微的刺痛,但她卻覺得這是她這輩子吃過最讓人安心的東西。
嚥下糕點後,周文嫣抬起頭。她的眼眶依舊微紅,但眼神卻在微弱的燭光下凝聚成了一種令人心驚的堅定。
「櫻兒。」
周文嫣反手握住了妹妹的手腕。她的力道控製得極好,冇有弄疼對方,但卻傳遞出一種不容置疑的厚重感。
「記住姐姐的話。」周文嫣一字一頓地說道,目光像釘子一樣鑿進周文櫻的眼睛裡,「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你都不要握劍。不要去後山,不要去聽大長老的任何一句話。」
周文櫻愣住了,手裡剩下的半塊桂花糕懸在半空,不知所措地看著姐姐。
周文嫣微微收攏五指,將妹妹的手腕往自己這邊拉近了半分。「隻要姐姐在,就絕不會讓你碰那些東西。你的手,隻用來拿桂花糕就夠了。」
夜色更深了,冷風順著窗戶的縫隙鑽進屋子,燭火被吹得搖晃不定,在牆壁上投下張牙舞爪的暗影。
「叩、叩、叩。」
死寂的院落裡,突然響起三聲極其規律、不帶絲毫感**彩的敲門聲。
周文嫣的耳朵微微一動,原本放鬆下來的肌肉瞬間繃緊。她鬆開周文櫻的手,順勢將床榻邊的一件寬大的舊外袍扯過來,嚴嚴實實地裹在自己**的上半身,蓋住了那些觸目驚心的傷口。
「進。」周文嫣的聲音恢複了那種冰冷和沙啞。
門栓被人從外麵撥開,伴隨著木門沉重的摩擦聲,兩個身穿灰衣、麵無表情的仆人走了進來。
他們的腳步聲很輕,幾乎聽不到鞋底接觸地麵的聲音。兩人手中各端著一個黑色的漆木托盤。托盤的正中央,赫然擺放著兩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物。
衣服純白如雪,在昏暗的燭光下甚至泛著一種令人不適的慘淡光澤。布料上冇有一絲一毫的褶皺,連邊緣的走線都透著一股死板的僵硬。
「大小姐,二小姐。」走在前麵的仆人停下腳步,目光冇有在屋內的人身上做任何停留,隻是木然地盯著地麵,「大長老吩咐,明日成年禮祭祖。請二位務必更衣,於卯時前往地下決鬥場。」
說完,兩人將手中的漆木托盤重重地放在屋中央的圓桌上。隨後轉身,動作整齊劃一地退了出去。
「砰。」
房門被重新關上。緊接著,外麵傳來了一聲極其沉悶的金屬摩擦聲——那是重鎖落入鎖釦的聲音。
房門,被從外麵死死鎖住了。
屋內的空氣似乎在這一瞬間被抽乾了。周文櫻眨了眨眼睛,似乎對門外的落鎖聲感到有些不安,但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桌上那兩件純白色的衣服吸引了。
她趿拉著鞋子走到圓桌旁,好奇地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戳了一下那白色的布料。
「姐姐,這衣服好白啊。」周文櫻的聲音裡透著一絲疑惑,「可是摸起來好涼,而且好硬,像冰塊一樣……」
在周文櫻指尖觸碰到那件衣服的瞬間,坐在床榻上的周文嫣,瞳孔驟然收縮成了一個極其危險的針尖大小。
心臟在胸腔裡猛地撞擊了一下肋骨,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一股遠比後山寒冰瀑布更加刺骨的寒意,順著她的尾椎骨直衝後腦。她太瞭解周家了,那是一個為了追求純粹力量,可以將所有血肉親情放上祭壇的怪物。
成年禮。祭祖。兩套祭服。地下決鬥場。
這些詞彙像一條條劇毒的蝰蛇,死死纏繞在她的氣管上,越收越緊。
幾乎是本能的反應,周文嫣猛地從床榻上彈起,那件舊外袍從肩膀滑落了一半。她一步跨到圓桌前,伸出右手,一把抓住周文櫻的肩膀,用力將她拽到了自己身後。
周文櫻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姐姐?」
周文嫣冇有回頭。她的胸膛在劇烈地起伏著,左手死死地攥住了桌上那件純白祭服的邊緣。
入手極冷,布料的質地粗糙而堅韌,完全不像活人穿的衣服,反而像極了斂屍用的喪服。她的五指不斷收攏、用力,骨節因為過度擠壓而發出令人牙酸的喀嚓聲,手背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指關節泛出一種慘烈的死白色。
她攥得那樣緊,指甲幾乎要刺穿那僵硬的布料,紮進自己的掌心。那一刻,她彷彿不是在抓著一件衣服,而是在死死掐著整個周家那隻無形的、企圖扼殺她們的喉嚨。
「彆怕。」
過了足足十幾次呼吸的時間,周文嫣纔將喉嚨裡那股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嚥了下去。她鬆開緊攥著祭服的手,轉過身。臉上的肌肉已經被她強行扯平,不留一絲破綻。
她彎下腰,動作極儘輕柔地將周文櫻抱了起來,走回床榻邊,將她安穩地放在床上。然後扯過被子,仔細地掖好每一個角,將妹妹蓋得嚴嚴實實。
「隻是走個過場而已。」周文嫣坐在床沿,用冰冷的手背輕輕碰了碰妹妹溫熱的臉頰,「睡吧。明天,一切有姐姐在。」
周文櫻乖巧地點了點頭,或許是真的累了,也或許是姐姐的聲音有著某種安定的力量,她閉上眼睛,呼吸很快便均勻綿長起來。
屋內再次恢複了死寂,隻有那微弱的燭火在做著最後的掙紮。
周文嫣獨自坐在床沿的陰影裡,像一尊失去生命體征的石雕。她一動不動地盯著圓桌上那兩件在黑暗中格外刺眼的純白祭服。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突然,她的右手緩緩探向了自己的腰間。
「錚。」
一聲極其細微的金屬出鞘聲在黑暗中響起。一把長約五寸的水晶短匕被她凝聚出來。匕首的刃口呈現出一種黯淡的藍黑色,在微弱的光線下,折射出一抹森然的冷光。
她將匕首反握在手中,冰冷的刀柄死死貼著她掌心的虎口。
她的視線從祭服上移開,緩緩落在了熟睡的妹妹臉上。那是一張毫無防備的、乾淨得不染一絲塵埃的臉。
周文嫣的眼底,最後一絲屬於活人的溫度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燃燒著絕望死誌的瘋狂。
「周家……這吃人的白玉鳥籠!」
緋紅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