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母考慮得周全,父王重病,我都聽姑母的。”連深抬眸打量對麵一眼。
但是連深心下又想,姑母年紀也不小了,在沈玉絜出事後,一直都沒有重提婚事,怎麼不先為自己打算打算。
所以什麼嫁娶,就不見得是好事。
“姑母,阿兄高興嗎?”連深驀地問了。
鬱照:“問他高不高興做什麼?”
連深眉宇深蹙,認真道:“阿兄若是還不滿意,就要我去死了。”
“好了,不說什麼死活的事,有姑母在,諒他也不敢苛待你。”
“謝謝姑母。”
*
時遷事移,轉眼就入了冬,下了第一場雪。
有豔紅滴落,滲入雪中,綻放成朵朵紅梅,連衡捂著口鼻,感受到有鹹腥流過指縫,惡心又粘稠,卻是他自己的血。
為什麼,流血了。
那瞬間,他短暫失去了思考能力,阿樞望見愣站在雪地白衣烏發的青年,急急忙忙追上去,目光反被地上的血花吸引。
“世子!”
無論男女,皆為悅己者容,今日的世子甚至刻意裝扮過,要去赴約。孰料剛邁出府門就變作了這倉惶狼狽的模樣,烏黑的眼珠停住轉動,僵死無光。
阿樞憂心至極,拽動兩下後連衡手臂垂下,下半張臉染上靡豔的顏色,是鼻下唇畔的血被抹開了,毫無美感。
幾日前還健健康康的人今日就唇鼻流血,阿樞嚇得懵了,口中喃喃:“世子……世子今日就彆出去了吧,在府中養病,好好養病……我去請郡主、找醫師,他們說積鬱成疾,世子要想開些……”
連衡抬起手,錯愕道:“我什麼都沒做。”
當症狀顯現時,他瞬間感受到軀體的脆弱。
不知為何,腦中閃過女人清寒的麵貌,疑惑為何以她的醫術,怎麼連延緩他身體的衰敗都做不到。
外麵凍得人牙齒打顫,阿樞摸到他冷透的指頭,便不顧他的排斥,拖也要把人拖回室內。
“世子,快進屋去,一定是天太冷了!”
可他覺得屋子裡也冷。
阿樞添衣物、被衾,又塞手爐、燒炭火,做完這些事後,隻見連衡唇上還是冰冷的白。
“世子,我這就去找郡主……”
連衡卻立刻止住他,“等等,先彆去。”
阿樞倒回到他麵前,“世子?”
“郡主這些日子在做什麼?”
阿樞道:“郡主近日在查杜院判。”
她查杜源,應該是為了給鬱昶翻案,這麼做無可厚非,畢竟她一開始的目的就是闔家團聚。
但連衡不悅,她利用連殊的權勢,撇下他的耳目獨自調查嫌犯,那麼等鬱昶謀殺老王妃一事沉冤昭雪後,是繼續鳩占鵲巢,還是金蟬脫殼去過隱姓埋名的生活?
杜源和鬱昶是師兄弟,向來和睦,而鬱照先排除了外人,懷疑起這位師叔。
連衡思忖片刻,疲軟地倒回去,說:“不用讓她來王府,我這副樣子,她見了會討厭吧。知會她一聲就是,另外……再請一個醫師來。”
阿樞對他這挫敗的狀態無可奈何,更無能為力,除了賭術,他不會彆的什麼。
他仍記得多年前冬至節那天,下了好大一場雪,少年撿他回去,條件是以後對他死心塌地。
阿樞關上門,又在下雪天外出,而趕到清同苑時,在約定的地點並沒有見到鬱照的人影。
他問賭坊的其餘人:“郡主還沒有來嗎?”
“郡主來過,又走了。”
阿樞狐疑,“郡主又走了?走了多久?為什麼就走了?”
小廝告知他鬱照今日一早就到了,兩刻鐘前才被人喚走,走得倉促,並沒有告知去向。
阿樞頹然地吐了口氣,莫名有股不平的感受,是為連衡,如果他今日照常到這裡,就會發現她的失約,興許又要暗自失落,不來竟是好事。
考慮到連衡的叮囑,阿樞立刻寫了書信讓人送到郡主府上去,鬱照不一定會再趕回來,但是訊息遞到郡主府就不會錯過了。
阿樞緊趕慢趕又回到王府,連衡坐在窗前,背影透出極致的落寞。
原本整潔的屋中有一片剛剛清掃過的痕跡,打濕後的深色還未蒸乾,那些收拾的丫鬟馬馬虎虎的,桌角下還有一塊碎片,阿樞發現了,撿起來,推想他離開的這段時間連衡可能是打翻了藥。
“回來了?”連衡頭也不回地發問。
這嗓音出奇的沙啞,阿樞惴惴不安起來,回話:“郡主不在,我已經送了訊息去郡主府。”
他捏緊了手中的碎碗,猶豫著要不要安撫窗邊人的情緒。
連衡“嗯”了聲,比外麵的飛雪更輕更冷,憔悴的眉目凝視著素白黯淡的世界。他是冬日降生的人,卻也最討厭冬天。
他隻覺寄居在這虛弱的軀殼下,從頭寒到腳,不是他薄情冷血,是他命中註定就要成為空心之木,流淌的血隻足以維持生命,沒有餘溫再去溫暖任何人。
梁姬痛恨他,連箐忽略他,連殊蔑視他,連深假敬重,盛京世家子慣會踩高捧低……連捨身溫暖他貧瘠的精神世界的鬱照也放棄了他。她用最無用的甜膩滋味,裝成救苦救難的藥,他還癡傻地沉浸其中,等到病痛捲土重來,他才知自己也許時日無多。
好不甘心,他嘴唇囁嚅著無聲重複。
愛他一點點,可能真就是會死的事,所以所有人都避之不及。
“世子,醫師怎麼說?身體如何?”阿樞小心翼翼,止步在桌邊。
連衡無悲無喜道:“沒什麼。”
他開始訥訥地回想,走到這步是不是他咎由自取,他最大的病,其實是疑心病,都怪他先前懷疑鬱照投毒,她是個聰慧靈秀的姑娘,一定是從他的表現中看出了什麼,內心失望,才心生棄意。
他想了多少個理由,怨恨自己生了副病弱身惹人嫌憎,但是萬般狡辯,最後都凝成對鬱照的恨意,恨得濃烈蓋過了縹緲的喜愛。
如果她淪落到他這步田地呢?
他表麵上還維持著體麵平靜,對阿樞囑咐:“你再去濟生藥鋪走一趟吧,把那個龐掌櫃放了。”
“世子,龐掌櫃不是為您試藥的嗎?”
連衡斂下眼眸,“不需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