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風淒寒,鬱照冒著風雪趕往,亭下的男人轉身,摘下遮麵的偽裝。
“都找到了。”
空氣中彌漫著白霧,鬱照吹了吹手掌,同他道謝:“謝謝你啊,季澄。”
以前那個名字叫不出口,但是這一聲“季澄”,卻代表著怎麼都回不到從前。
季澄指了指她發頂:“怎麼來得這麼急?連個下人也不帶,淋了滿頭雪。”
在兒時,家鄉下雪下得少,他們都很喜歡在雪天不顧家人的勸阻出去堆雪,等到長大了,住在盛京,年年冬天都下雪,才厭煩這雪,落在頭上化開了就是濕淋淋的。
鬱照聞言拍了拍,一邊說:“這裡偏僻,這些日又冷,我拖延久了,你等得也難受,你難受了自然就不耐煩,我受你相助,怎好怠慢你?”
“再者,我帶護衛或者婢女在身邊才奇怪吧?”鬱照自然地嗔怪一句。
季澄聽後抿出了笑容,把裝在懷中的信封交給她。
“隻要你需要它,從白晝等到天黑我都等得。”
鬱照直勾勾仰視著他清澈的雙目,這才覺得他和記憶力那個平凡的少年重疊,可即便他的話再真摯,也不能掀起她心中的波瀾。
她近乎是懼怕這樣的真摯,讓她的冷硬無處遁形,顯得十分陰暗。
季澄幫她蒐集杜源誣陷鬱昶、加害老王妃的證據是勸她回頭,等到翻案,她就可以擺脫這層身份,去過本屬於她的闔家幸福的生活。
鬱照無法對他說出她被異化的事實,麵對著這份權勢,她拿起來了,一時糾結不出要不要放下。
她一麵答應季澄回頭,一麵還做著人上人的美夢。
每每對鏡自照,她都要認不出這個人是否還是鬱和光。
見鬱照有些失神,季澄伸手在她眼前揮了揮:“怎麼了?又在想什麼,擔心什麼?”
“當初是連殊一心坐實鬱家的罪名……所以我不能直接參與鳴冤,我在想如何才能順理成章地把這些證據交給江夫人或者是楚副院判……還有讓他們冒險去翻案,萬一、萬一是給他們引去災禍怎麼辦?”
季澄懂她的憂慮,他反問道:“當初如果有這些證據,你會選擇擊鼓鳴冤還是依舊保持沉默?”
“……我可以去,但是他們……”鬱照自始至終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悉心撫養她六七年的江宓,還有在案發後與她一起替父求情的楚副院判。
她分得清什麼是利益交換,什麼是真心和恩情。
她尚且保有為人的感恩之心,見不得親人友人為自己的不甘與憤怒受苦。
季澄則反駁:“他們一樣能做,你不是拿刀架在他們脖子上逼他們去鳴冤,你給他們的隻不過是一個選擇權,他們可以貪生畏死,一輩子沉默下去,自然也可以為當初的不平伸張正義。”
“朝朝,你不是一個好人,因為你也自私,也曾作惡,但是你的善惡觀還在驅使你做你所認為的未儘之事。”
如果道德不能評判,還有律法足夠守序。
他們都是敗給過權勢的無能者,那些權勢造就的不平合該回歸正軌。
鬱照乜下眼眸,風吹在眼裡更外刺痛,也被他那句“你不是什麼好人”刺痛著,可怕可悲的是這句話她隻能認下,無理反駁。
她吸了吸鼻子,淡淡笑道:“你說得是,我自私,我就是想讓阿爹回京,一家人好好地在一起。我阿孃身子不大好,我不在、我阿爹也不在她身邊,她過得很苦很苦。”
於她而言,如鯁在喉的感受試過百千次。
一提到爹孃,鬱照又會變回孩子,不受控製地哭笑,季澄看到她眼中的晶瑩,最冒昧時不過用袖子抹掉她的淚花。
她恢複鎮靜,說起正事:“杜源上任後,太醫院出過兩次紕漏,革職了兩名太醫,如果他們是被杜源拖去擋災的,自然會伺機報複……”
季澄接下她的話:“那兩個太醫不難找,你的意思是讓他們去報信給江夫人?”
鬱照:“我再想想,先找到人再說吧。”
他點頭答應,鬱照坐在亭子下觀雪,風吹得那麼急,她瞳孔倏地一閃,遠遠見到個白衣黑發的人,身形頎長,讓她想起連衡。
她是突然扔下連衡來與季澄接頭的,留了辛夷在那兒轉告情況,她覺得他也不是個傻的,要是等久了、等得不耐煩了,去哪裡都可以。
但莫名生出一股愧疚和不安,鬱照攏緊披風起身:“我該走了。”
“我送你回去,我也要回去的。”為免她拒絕,季澄飛快接了後麵半句話。
鬱照不拒絕,也不親近,隻是拗不過季澄,戴上了他的帽子暫遮白雪。
她低嗔:“這像什麼樣子?”
季澄眉眼含笑,“這是卑職關切郡主。”
從青梅竹馬到客客氣氣,隻需要三言兩語。
“謝謝。”
“這是我應該做的。”季澄提及年少時的經曆,“以前在南方住,很少下雪,但是下雨天很多。你在路上等我,夏天天降大雨,你去塘邊偷偷折了彆人家的蓮藕葉遮雨,我懷裡抱著書,你要替我遮雨,要把手舉得很高很高……”
鬱照愣著看他,這麼小的事他都還記得清楚。
“季澄,我不喜歡聽這些事了。”她說得那麼絕情。
既然都換了名字,為什麼不走出以往的陰影。
對她來說那段時光,是愚昧的歡愉,她一無所有,在危險降臨時什麼都護不住,是恥辱是罪孽。
而季澄悵然若失,苦笑道:“是你不喜歡我了。”
“不能重新開始嗎?”
他無疑是在告白,鬱照歪頭相視,眼裡不再純稚,木然啟唇:“你是說連殊和季澄?講什麼笑話。我很感激你還念及舊情,為我保守秘密,還為我平冤,我也不是隻會說空話,即便官場上幫不上你,也會為你準備價值不菲的報酬。”
她唯獨沒有說他們的未來,對連衡還能說幾句甜言蜜語哄人暈頭轉向,對季澄,就是什麼旖旎的都說不出口,直截了當地拒絕。
季澄:“報酬就不用了,照顧好許期就行了。”
他早明白,現在已經不能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