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深歪頭哭笑:“但是阿孃,我不是皇帝啊,我沒有權力無視律法、更改律法。”
“阿孃,你好可憐,現在隻有我相信你,相信你無辜,相信你沒有使用厭勝之術。阿孃……怎麼辦,怎麼辦,我也不知道怎麼辦,我也想救你的……”
但是盧氏在這時忽然一改主意,她收住哭訴,強自鎮定,道:“總有一死的。厭勝之術是我所為,毒藥也是我投下的,什麼都是我,都是我發了瘋做的錯事,明日、後日,你都不要來牢中探視我了。”
她從直麵又變成迴避,愧於啟齒。
盧氏眼中已黯淡無光,連深蹲在她後背,碰了碰母親的背,母親的頭發已經亂了,不複女兒印象中的端莊沉穩。
這一次,少年人默然良久,閃過有關母親的事,母親出生在普通人家,家中極度重男輕女,母親就是活在舅舅們的陰影之下的。
她理所當然地認為,如果阿深是個兒子,一定有更好的前程,她甚至想得瘋魔了。
但撒下一個謊,今後就要用無數謊言去周圓,她們母女捲入繼承之爭中,越陷越深了,甚至她也能感受到母女之間的互相埋怨。
連衡說她能做阿深的好母親,為什麼不能也做好他的母親,但盧氏心底始終否定這一評價,她自認不是一個稱職的母親,她在連深成長中給予的壓迫和鞭策遠甚於溫柔的愛意。
盧氏纔不信什麼詛咒之類的手段,所以厭勝之術是冤枉,可她沒有證據將作為推向他人,又為了不殃及連深,索性全部擔下,對於連深的未來,還抱有微渺期望,隻要忍得下議論,隻要還在王府一日,她的孩子還是富貴一生的。
盧氏對連深的呢喃聲充耳不聞,卻未躲閃她的觸碰,這是最後的機會,母女兩都不想不歡而散。
連深在牢裡待得久了,身體不舒服,有一聲沒一聲地咳嗽,盧氏心軟,臉側過去一點,“好了,這裡冷,你回王府養傷吧。”
她沒動。
盧氏眉頭下壓,又要作出以前那副凶惡的架勢,但連深先行跪下,依偎在鐵框上,對著彆扭了數年的母親流淚認錯。
“阿孃,我錯了,是我太可惡,我自私我嫉妒,我害了我的弟弟妹妹……”
“……”
淚水懸決,她終於在此刻崩潰。
一直以來,她不敢在盧氏麵前直麵那一次錯誤,可是母親為她做到了這個地步,那些感情再怎麼扭曲和痛苦,犯錯的人至少在最後一麵要好好說清楚。
盧氏微燥的手搭放在她頭頂,不輕不重,這個姿勢維持了許久,才醞釀出一句諒解。
“但娘總不能為了一個沒保住的孩子,和活生生的你慪氣到死。”
連深閉上眼,眼睛又疼又澀,因為沒有手帕,盧氏隻能挪得很近,用衣袖上乾淨的布給她擦淚水,再怎麼,在她眼裡,這都還是個十幾歲的孩子,她的骨肉至親。
一滴淚的重量取決於落到誰心上,長久以來,連深都預設盧氏對她的愛很淡薄,不過是把她當成一個繼承王位的工具。
實際呢,爭來爭去,全都是為了她,但從小到大,不滿的情緒總占據著上風,她對母親有諸多誤解,積年累月的誤會模糊了血脈親情的底色。
連衡見連深這失魂落魄的樣子,從探視之後就閉門不出,不禁唏噓,再彆扭的關係,到了這步田地,是已經冰釋前嫌了?所以這般痛苦不捨嗎?
不像他,梁姬對他的厭惡至死不休。
與盧氏一同入獄的,還有那個多年伺候的老仆婦,官府拿人時老仆婦都嚇破了膽,被關在隔壁的牢獄中,這下連深身邊更沒個什麼親近的人安慰。
婢女每天按時送飯,起初她是不吃的,飯菜冷了一頓又換成新的,丫鬟勸了幾回也勸不動,沒膽量再提,何況連衡也說,小姐要是心情不好,不想吃就不吃,等到想通了、餓夠了,就知道把自己的命當回事了。
連衡不一定瞭解這個妹妹,但夠瞭解人,她的悲痛並沒到絕食自儘的地步,屈服是遲早的事。
從那個林芝被連深推下樓之後,鬱照對連深的看法變得更為複雜,鮮明的惡意展現在她眼中,太真實的一個人,她就沒那麼喜歡了。
隻是出於維持一個好姑母的人設,鬱照去王府問候了幾回,前兩次是在門外一直等,等到時間夠長了,顯得無奈而痛心地離去,後麵幾次連深沒那麼自閉,和她不鹹不淡說了幾句話。
鬱照說:“玉奴講,你有兩日未食,你這身體沒有徹底痊癒,就做這種事叫人擔心。”
連深懨懨回:“我沒事的姑母,實在沒胃口,但也隻有那兩日,我不會用性命開玩笑的。”
“唔,還有多謝兄長關心……我還以為,兄長會討厭死我、恨死我的,沒想到他還會讓姑母來開導……”
她換回了女兒家的裝扮,在鬱照眼前反而顯得十分忸怩,低垂著腦袋,整個人的氣質憂鬱沉悶。
鬱照送她的鐲子,她也戴上了,刻意在她麵前轉了轉,擠出苦澀的笑容:“如果沒了阿孃,姑母還會好好對我吧。”
“傻阿深,不是說我們纔是一家人嗎?你眼下困難,姑母哪能不管你。要不要好好梳妝一下,去外麵散散心,姑母陪你。”
話是如此說,但今日看上去明顯不是個適宜出遊的天,烏雲低垂,涼風陣陣,仲秋蕭瑟。
連深多日不安,現在問道鬱照:“姑母,我不會有事的吧?阿孃說兄長不會對我怎麼樣……”
盧氏對她最後的交代,就是斷不能忤逆得罪連衡。
“當然不會。”鬱照拉過她的手,撫過她手上薄薄的繭痕,是學習武藝留下的,她若有所思道,“我想的是,等明年就先給你相看親事,如果王府待不下去,你還有彆處可去,不是你兄長要趕你走,是彆處或許才安穩。”
說得再怎樣冠冕堂皇,她也瞭然。
如果不鏟除連深,把她嫁出去就是最好的結果,至少他們都留了體麵。
不過如今的問題是,盛京之中,還有哪個名門貴族的郎君願意娶曾經的女世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