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照旁觀了連深和林芝的報複,目睹林芝墜樓摔殘。
該說她運氣太好還是太差?上一個鬱照所知的清同苑中的墜樓者是柳如意,但柳如意太倒黴,頭朝地栽下去當場殞命,林芝重傷,留有一口氣。
這場驚變嚇散了樓底喧囂的人,斷斷續續幾聲尖叫後,人群圍成一個圈,中心處就是血肉模糊的少女。
少女還在咳血,喉嚨裡發出呼嚕呼嚕的血泡聲,圍觀者齜牙咧嘴地看著,再向樓上張望,隻隱約看見半個背影。
林芝是竄逃的山匪,即便是死了,連深也不會受到什麼律法的懲罰。
但是旁人對這可憐的、纖纖瘦瘦的少女,終是不忍卒視。
林芝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活,發生的事情不可逆轉。
護衛擔心連深:“世子,真的……真的沒問題嗎?”
連深道:“又沒死。那是逃犯,死了也活該。”
恩將仇報的人合該受到她的報應。
鬱照回到雅間,和連衡圍爐煮茶,沸騰的水、吵鬨的聲音,交織成讓她不寧的噪音。
她喟然一歎:“也是個可憐的孩子,其他人,沒做什麼壞事,就放了吧。”
連衡抖下茶葉,笑著回她:“嗯。”
“不過阿照這下是真真看到了,她是什麼性格吧?她從小就裝得好,是我愚笨,身為兄長,還要學她那樣討好長輩。”
鬱照垂眸說:“若說人性,我站在誰的立場上,都分不出對錯,我也有如此作為的可能。”
“那不是很好麼?”連衡微愕道。
彆把為自己而活的一輩子弄的像還債贖罪一樣,不要高高在上,不要想普度眾生。
茶煮好了,連衡為各自都盛了一杯。
鬱照關心問詢:“近來覺得身體如何了?需不需要再改一下藥方。”
心下泛開一陣漣漪,連衡望著女郎嬌美的麵容,認為此刻的她一定是坦誠的,她想要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他服藥無數,不會分不清她開的藥方中也有各種毒藥。
連衡答道:“你想改,是嗎?”
“我想到了更好的。”鬱照平和一笑。
“那就改。”
他等鬱照這個決定等了好些日子。
但鬱照原本的治療方式就是以毒攻毒,卻被他認為是荼毒謀害,她這一次說改進,是要完全中斷為他治療。
他這種人,死了纔好吧,死了纔不會算來算去。
*
連衡警惕心也漸長。
“阿照,新藥有試過嗎?”
鬱照淡然自若:“你是不是不信任我了?”
不等連衡回答,她親自吞下一口,藥中加了一味甘草,甚至是微甜的,不難喝下。
她模模糊糊記得,連衡是怕苦的,喜甜食但克製有度,也正常,他對什麼都不會表現特彆鮮明的喜惡。
連衡把持著她手腕,沒有再猶豫。
或許是藥的甜味讓他眉眼都浮上喜色,誰又知道,他腦子裡又編排了什麼大戲。
丁點溫柔體貼,就讓他更為順從,鬱照心底的惡劣被放大了,把他當成無聊的消遣。
林芝墜樓後,連深身份作假的事平靜了不到兩日,轉折點在連衡突然重病,王府之中查出盧氏投毒,又在一個偏僻院落發現厭勝之術的證據——人形釘心針。
俞朝嚴禁巫術,下藥的手段都不及此術惡劣。
連衡捏著擦血的帕子,眼神哀痛至極:“夫人……即便你恨我,也不至於……不至於加害到這個地步,你為了阿深,真是什麼傻事都做了。”
連箐得知之後,更是氣急嘔血,徹底一病不起。
連深沒想到她的母親又蠢又癲,為了讓她成為唯一的王府繼承人,這麼膽大包天地去害連衡,還被抓住了把柄。
比被外人陷害更絕望的是至親之人自作聰明。
盛京百姓對新王府的宅鬥醜聞深信不疑,雖然女扮男裝保爵位這種事曆朝曆代都少有,但不是沒有,隻是大多都沒落得什麼善終。
“你瘋了!!!”她對著盧氏被關押在順天府牢獄的盧氏嘶吼。
盧氏淡淡掀眼:“難道你就能眼睜睜看著他小人得誌嗎?”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盧氏滑坐在牢門口,同她講述:“阿孃怎麼不知道,但是他不死,就要你自證,你能怎麼證明?”
連深氣得捶門,冷硬的鐵、冥頑不靈的母親、再無退路的自己,一切都挫敗不堪,她知道林芝隻是摔殘了還沒有摔死,現還被關押在牢中,憤怒驅使下,她想要立刻趕去擰斷她的脖頸。
如果沒有那些山匪?!
盧氏察覺到她挪步的動作,馬上轉身喊住:“你去做什麼!”
“都是她,都怪她,那些山匪就是畜生,我要他們一個不留。”
沉靜的嗓音也掩蓋不住躁鬱的心事。
盧氏突然道出所有隱情:“如果不是你先要殺那個傳謠的人,我怎麼會下定決心殺連衡!”
連深呆滯地頓住,再回頭,盧氏側過臉去了,但她還是發現她在悄悄抹淚。
盧氏看著親生的孩子受儘委屈地回來,又被盛京謠言逼瘋,她隻能自己去做最壞的妒婦。
“我纔不可能後悔殺他,我隻恨以前顧慮頗多,要遮遮掩掩、裝模作樣,不能放開手腳除掉他。”
“還有,那孽障也真是命硬……”
這一次,連深沒有反駁盧氏的咒罵和貶低。
從她心底,也生出怨憎,如果不是她的身份本就尷尬,她何須時時刻刻對同父異母的競爭者和顏悅色偽裝敬重。
所謂的手足情誼開始崩裂,她的世界中,所有親情也同樣是畸形的。
連深止不住抽咽起來,字句不清,但母女連心,盧氏勉強讀懂了她的意思,她在埋怨那個開始,痛恨每個人的自私和虛偽。
“阿孃,我恨死你了……”
“你太凶了,我連恨你都隻有在你被關起來之後纔敢說。”
“都是因為你貪心,你將我也教導成貪婪自私的人!”
如果不是因為虛榮,被拆穿了她也能坦然接受。
盧氏更是涕泗滿麵,她犯的是死罪,下獄後的日子她總在地上寫寫畫畫,磨出的鮮血,說著不甘。
她最後強硬地摸了摸連深的手背:“但我都是為了你,我半輩子都是為了你……阿孃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