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樓酒肆,議論紛紛。
林芝按約定來清同苑拿最後一筆報酬,這些日她被捕快追查,東躲西藏,還要散播那些“謠言”,被折磨得日夜難寐。
錢,她需要拿著錢,和其他幾個好不容易逃出官兵刀下的山匪隱姓埋名,後半生過安穩的生活。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要讓她到這裡來,但她隻有選擇相信鬱照這一條路。
人流密集,林芝來時刻意將臉抹得臟汙,也正因如此,還險些被清同苑的小廝趕出去。
她佝僂著身,警惕身邊時不時掠過的眼光,當她越向上層爬,終於感到能夠喘息,上麵人稀疏了大半,從高處可俯瞰樓底的喧鬨。
“呼……呼……”
林芝在廊道上尋尋覓覓,殊不知在轉角處撞見一抹眼熟的背影,少女恍惚了,雙腿如受沉鉛牽累無法拖動,抗拒著向那邊靠近,當她徐徐倒退時,儘頭處的清瘦少年一個回首,赫然是連深。
她梳洗乾淨,裝扮低奢,雲色的衣袍柔軟鮮亮,哪還有在山匪窩時的灰敗頹廢。
連深手掌扶著欄杆,麵無表情地歪頭,雙目死死擭住那逃退的少女,貼身的護衛在等候她發號施令。
“把她抓過來。”
林芝看不懂連深嘴唇發出的冷漠話語,隻是直覺感受到一陣敵意,受本能驅使,她放棄尋找郡主安排的接頭人,飛快下樓。
然護衛的步法怎是她能躲避,她才下了一層樓就被人揪住後衣領,清同苑中秩序如同虛設,上層是權貴的主場,即使她叫著“放開”,護衛依然緊緊提著她不放。
“放開、放開!”
“你們抓我做什麼?!”
“認錯人了,一定是認錯人了!”
她的解釋蒼白無力,“噗通”一聲扔到了連深腳邊,和她年紀相當的少年人居高臨下地睨看她,眼底有濃烈的情緒翻湧。
連深寒聲道:“我沒記錯的話,你是叫林芝?”
林芝頭皮發麻,雙掌撐著身軀向一邊爬,而她的腳隻需挪動一步,就實打實踩中她的五指,力道有克製,但不代表不帶有懲罰性質,有一點疼,勉強可忍。
“我的救命恩人,你要去哪裡?”此時連深說的話分外譏諷。
林芝什麼都不知道,心跳劇烈,從前她很少下山,也時常聽說京中那些權貴多的是藐視人命者,他們有千百種奚弄、虐待的方式,可最讓林芝惶恐又失望的是,她救下的少女在山上騙了她一次,現在回京之後在清同苑等她自投羅網,那之後呢?秋後算賬?
她從開始就抱著即便這王府世子不是什麼好人,她也心甘情願要救的心意,而連深與她立場不同、想法迥異,現在徹底淩駕在她頭頂。
因為內斂的個性,這五六分的害怕被放大到十分,她趴在欄杆縫隙處觀察,下麵人頭攢動,其中或許正有人對信王府假世子一事評論,輿論本人正聽著風言風語,憎惡地盯著她後腦。
林芝吞了吞唾沫,道:“你……你想做什麼?”
“我做什麼?”連深的聲音被壓低了,也趨近了,是蹲下了身子,揪起她頭頂的發絲逼迫她抬頭,並開口說,“你知不知道,原本你要跟其他那些窮凶極惡的山匪一起死的,我特意求姑母放了你一馬,留你苟延殘喘,林芝啊,我欠你的救命之恩還了,你怎麼不安分,做這種忘恩負義之事呢?”
那雙大而圓的眼幾乎不會眨動,瞪出一股吊詭的恨意,連深甚至還刻意重複:“你怎麼,是個恩將仇報的性子呢?”
林芝的喘息變急促了,她剛要開口道破一切,又倏爾想起那女人放走他們幾人時的命令,這姑侄二人的關係剪不斷理還亂,非林芝所能理解,她唯一謹記的就是鬱照的叮嚀。
她不想其他人被揪出、處死。
可她真的好怕這個世子,拖著未痊癒的身體踐踏著她的手足軀乾,連深的力氣比她想象中更大。
是了,這可是從小女扮男裝的王府繼承人,是要和其他少年一起學騎射武藝的。
她聲線顫抖:“我……恩將仇報……我怎麼恩將仇報?”
連深冷嗬:“不承認?裝無知是最沒用的。”
“林芝,你讓我覺得惡心。”
說完這句,她不再有所顧念,實實在在扇了林芝一巴掌,指甲刮著少女的麵板,刻下幾條鮮明印記。
“啊——”林芝捂臉慘叫,“嗚嗚……”
連深快速捂住她的嘴,嫌惡她的聲音,看樣子她也解釋不出什麼所以然,於是她親自串聯一切講給林芝聽。
“你覺得是我姑母為了救我,官府才來剿匪,看著他們死你無能為力,又極其痛恨,你奈何不了彆人,索性破罐子破摔報複到我身上,那我問你!我從一開始,又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被你們放狗咬,被逼到割腕,你覺得你們救我是恩人嗎?其實賤死了,做壞事還要受害者感激涕零……”
“你們這些賊寇,久留本就是禍患,早死晚死都是該死。”
“我可是想留你一命的,但你太不老實,你本來可以把事情爛在肚子裡,一輩子。”
她握著林芝的下巴,琢磨著如何才能卸下來。
林芝嗚咽搖頭,眼淚奪眶而出,隻加劇了對方的厭惡。
連深暗忖,好臟的眼淚。
“唔……我、我不……”林芝感到口鼻間的遮蓋移開,吐出了兩個字,又怔住,解釋和否認肯定都成了徒勞,她隻能恬不知恥地哀求,“放過我吧,我……我會想辦法,想辦法幫你辟謠!”
“嗬嗬。”
連深猛然起身,一同提著她後衣領拉起,又立馬按在欄杆上。
誰不知道傳謠一張嘴,辟謠跑斷腿。
何況眼下不是她說幾句話就能解決的事,像陸鳴已然篤定了此事,他們會把以前一丁點不合理之處全都按在這個理由上,再完全坐實。
“你沒用了。”
這竟成為林芝聽完的最後一句清晰的話。
她全身失重,從欄杆上推下,下墜太快,快到她沒有思考的餘地,“砰”地砸穿了樓底的桌麵。
這個仰倒的視角,林芝雙目之中血淋淋一片,鮮紅卻映著兩個人,一個是連深,一個是在更一層樓上的鬱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