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氏輕嗤:“你同我爭有什麼用?不過‘梁姬’這個人,我沒有印象,就算是外室,這麼多年也全無訊息,你問錯人了。”
“你一直臆測梁姬是外室,是不想承認她是王妃,還是真這麼無知?”
西川大小姐隻是個身份,梁姬纔是他的生母。
從二十餘年前就是餘氏家主讓藥人替嫁的陰謀。
可連衡也不會認為梁姬、連箐是受害者,這全是命,全是被上位者左右的,他無法改變過去,也不為他們的悲痛而憤怒,悲劇之下催生的另一個悲劇,是他這樣從未感受過骨肉親情之人對生命的漠然。
尋找真相的過程,或許能讓他的存在稍微有些意義。
他挑著信中幾句話念來聽:“梁姬,見字如晤。你入王府已逾一載,不知近況安否……這一年,我常念你的付出,但這的確是我為你能選的最好的一條路……梁姬有用,是我無用……”
梁姬有用,是餘淮無用。
盧氏呼吸沉重,“你說她是,她就是吧,既然你知道的比我知道的多,還找我私談什麼呢?”
下一刻,連衡當著她的麵撕毀了那封信。
他淡而輕地開了口:“所以這就是父王默許阿深女扮男裝,讓她做世子,闔府上下排擠我的緣由麼?夫人,你真不知還是裝不知?”他偏著頭審視,盧氏察覺到身後一暗,書房外有人閉鎖了門。
怦——怦——
忽然心跳加劇,盧氏震驚到無以複加:“你知道……你知道阿深……”
可是闔府配合欺瞞,防的就是連衡,就連這王府的主人都……
他尋尋覓覓多時,得到一個自以為說得通的理由,在盧氏麵前搬弄,她想著想著,既害怕又可笑。
他暴露了真麵目,對世子之位耿耿於懷。
“你想知道我是從何得知?”連衡彎起唇角,對她哧嘲,“這不重要了,你很快就會崩潰,你們處心積慮掩瞞,連我都得知了這個訊息,你覺得要多久,盛京之內就會傳遍夫人膽大包天的作為?父王為了整個王府的顏麵,還能夠袒護嗎?”
“你彆忘了,他已經臥病在床了,不中用了,你去求他也沒用了。”
盧氏看清他從少年到青年的積怨,他已無需忍讓。
“你隻關心你的阿深,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是因為我母妃是替嫁的傀儡,我不是真正的餘氏大小姐的兒子,所以父王寧可讓妾生的女兒扮成兒子,也不傳位於我嗎?”
這時連衡已經起身,頎長的身軀頗具壓迫感,盧氏坐在對麵雙腿發麻,迎上他的目光時舌頭都有點不聽使喚。
盧氏:“我……我怎知,你倒好,不去逼問你父王,仗著現在掌家,來質問我了?!”
青年的眼珠如墨玉,濃處轉青,眉眼穠豔涼薄,肌膚雪白,病氣森森,又喜怒不形於色,他的凝視宛若是豔鬼的叩問,因不滿女人的回答,邁向前一步,拔高語調:“你憑什麼?她又憑什麼?”
從出生起,天時地利人和他一個不占,但他的阿弟,不,是阿妹,萬千寵愛集於一身。
過去多年,他竭力證明他是正室之子,病弱之軀不足以妨礙他成才,然人心總賜他當頭痛擊。
“怎麼我母妃死了那麼多年,夫人依舊停留在妾的位置上呢?是不喜歡做王妃嗎?”他最懂什麼話對人誅心。
盧氏目眥欲裂地暴起,揮手搧打,卻遭連衡先擒住,隻是輕輕用力,她就被反製跌地。
她怒不可遏:“你母妃都是偷彆人的人生才嫁入王府的!想必她也是個出身低微的,是彆人的家奴,王爺從來都看不上她,連她都是卑賤的,你這孽障,占了個嫡子的名分,也是卑賤的。”
“……家奴?我覺得,夫人說的好像在理。”連衡笑吟吟蹲下來。
他眼珠半轉,飄忽道:“我也不想要一個發瘋的家奴做母親,我十來歲時夫人會命下人給我去城西的鋪子買糖,我覺得夫人是可憐我的,夫人能做好阿深的母親,怎麼就不能好好做我的母親呢?”
他的母妃是個瘋婦,所以連衡對梁姬感情淡薄,在梁姬死後,他養在盧氏手下,一開始盧氏還能裝模作樣地善待,他也生出過徹底遺忘那個暴戾的生母,乖順跟隨她的想法。
她那麼少的溫柔施捨,連衡卻無比珍重,珍重的下場就是把砒霜當成飴糖含著鮮血嚥下,他們的小恩小惠和淺顯的、偽裝的愛都是割他的刀。
盧氏的想法與他的邏輯不通。
她覺得,沒有血緣親情的孩子怎麼都是養不熟的白眼狼,何況他從小看上去就有病,身體有病,精神也有病,他那麼麻木的表情,讓她在每個熟睡的夜都會驚醒,沒有人會喜歡一個天性薄涼的孩子。
盧氏被他陰惻惻的麵目嚇住,有些話脫口而出:“你又不是我的孩子……”
“但你如果好好做我的母親,也許早就成了王妃。”
這是連箐不扶正她身份的症結,可惜盧氏始終沒領會,她肚量狹隘,怎麼配做王妃。
盧氏拍開他的手,不再與他周旋,準備爬起來逃出書房。
他補充了最後一句:“夫人是做不了王妃了,但我就要‘被迫’當上世子了。”
她停頓的那兩息,連衡就知道這激將法起了作用。
他的這位養母,其實腦子並不怎麼好用,氣急敗壞之下很容易走極端,以前有連箐管束,目下連箐無力理會,她很快就會走出錯誤的一步。
阿樞看著怒氣衝衝出來的盧氏,彎了彎腰。
他進書房收拾了地上的狼藉,試探道:“夫人那樣惱,公子不擔心夫人對公子暗下毒手嗎?”
連衡道:“也要她有那個決心才行……但是不用擔心,不為彆的,哪怕隻是為了阿深,她都容不下我了。”
雖然幾乎沒感受過什麼父愛母愛,但是他沒有看輕過一個母親的決心。
何況她苦心經營多年,哪能容忍連衡就這麼奪走一切。
“公子,我心裡總擔心。”
他突然輕笑:“不必擔心,有阿照在,便是半隻腳踏進鬼門關,她也能和閻王扯一扯。”
現在他信鬱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