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後悔,還做那些事做什麼呢?”
這就是他的回答,他的真心。
鬱照沉靜下去。
雨打枯葉,林間窸窸窣窣聲此起彼伏。
連衡無時無刻不在回憶烈日下她負重前行,她這麼輕,是怎麼扛起他的軀殼的,細細的四肢,現在看,他真的擔心會壓斷她的骨頭。
那時他空空的眼中是蒲草之韌,從她做出回頭救贖的決定時,這個曾瘟疫纏身的病鬼原諒了她。
如果沒有那年疫病,他也許不會對她有如此強烈的執念,妄想成為她心中首位。
雨滴滴答答,無休無止。
來時都沒有攜帶雨具,鬱照被他背在後背,自然地扯開衣袖蓋在他頭頂上,他頓住步子,她掰回他的臉,催促道:“雨越下越大了,不要停。”
她托著他的下巴,遮不住的雨水沿著麵龐的弧度滑下,最終彙集在她掌心。
他是空心之木,經久的相處,已經讓鬱照學會如何掌握他的情緒,如何用一點小憐小愛打動他乾涸的心窩。
真可憐。
當她得知他那些算計時,情緒排山倒海般湧上,近乎讓她失去思考的能力,一直以來,沈淵清背負著他的罪被她冤枉死去,是因為他說過“阿照是聰明的女郎”,他利用她的聰明,嫁禍給沈淵清,讓她在惱羞成怒下成為凶手,讓她破戒殺生,變成和他一樣的歹人。
鬱照伏在他肩背上微微發笑,發生輕輕柔柔的聲音。
“阿照在笑,想到什麼了?”
她左手環住他脖頸,右手抱著他頭頂,姿態極儘親昵依賴,“當然是歡喜。”
帶著她,再泥濘的路都通向他所認為的幸福。
“我也歡喜。”
“走到今天這一步。”
“都是阿照在幫我。”
他怎知,她環抱的臂彎,不過是在丈量怎樣能絞斷他的命脈。
而她又瞬間打消這個念頭,他本來就命不久矣,何須她動手沾染人命呢?
山路到了儘頭,可惜山腳沒有馬車等候,連衡先將她拖上馬背,隨後利落翻身與她同乘。
秋風忽的冷了,予人刮骨般的刺痛。
鬱照著了風寒,平安回到郡主府後整個人都萎靡下去。
連衡吩咐辛夷:“務必照顧好郡主。”
“是,公子。”
他則順理成章地回王府主持事務。
連深受驚過度,每到夜裡還是會做被狼狗啃咬的噩夢,盧氏心疼,她再怎麼犯錯,也是她的女兒,十月懷胎的骨肉,豈會不疼惜。
“怎麼傷成這樣……”盧氏趴在床沿,憤怒到顫栗,“那些畜生、賤人!怎麼敢,怎麼敢放狗咬我的阿深!”
老仆婦嚇趴了,跪在一邊懇求:“夫人消消氣罷,世子還在休息,醫師說她需要靜養。”
盧氏勉強鎮定,撐起疲憊的身軀拖著灌鉛的雙腿,又喚上老仆婦出門去。
盧氏冷不丁問起:“王爺那邊呢?他是什麼反應?”
近來連箐都是閉門不出的,他的雙腿愈發不聽使喚,繼續發展,很可能會永久性癱瘓在床。
盧氏被禁止靠近那個院子,而杜若則負責起近身侍疾。
嫉妒也說不上,不過對那個男人的確是攢夠了失望,想她與他相識二十餘年,每一次都悉心相待,不料這一回會被質疑她有加害之意。
盧氏總有預感,那個侍姬,才會成為真正讓他斷命的禍患。
他若是要死了,她也隻會笑他咎由自取。
老仆婦戰戰兢兢回話:“王爺他……他似乎沒有過問世子的狀況,隻是吩咐長公子善後。”
“讓那個人善後……”盧氏重複了一遍,眉頭立時皺起。
連深在山上待的那些天,山匪人多勢眾,以多欺少,隨意決定如何侮辱連深,她這個母親臥病在床痛心疾首。聽說郡主和官府裡應外合,頭目與其餘山匪一並被剿滅,她沒能做什麼,那個人又有什麼用。
正此時,連衡前來探病,盧氏阻擋在外。
她冷冷說:“你來做什麼?”
連衡擺首屏退閒雜婢女,未對她問安,倏爾一笑:“來看看阿深,但如果夫人不想讓我見阿深,我就和夫人說說話吧。”
“王爺讓你善後,還有什麼事?”盧氏不客氣地質問。
他從小習慣了對她溫和展顏,見識的多是她的虛偽、頤指氣使,即便是被奪走了掌家權,卻還是刻薄如初。
連衡略顯沮喪:“在上山剿匪時,我和姑母沒能將那些山匪一網打儘,好像……有幾個人跑掉了,夫人放心,這兩日我已經命府中護衛謹慎提防,以免漏網之魚伺機報複。”
盧氏低罵:“沒用的東西!”
連身邊老仆婦都沒聽明,但連衡依靠唇語讀出了她的氣憤,彼時她的恨太可笑,他道:“是啊,如果我有用,怎麼會不得父王青睞,被阿深比下去呢?”
青年微抬頜時的戲謔,叫盧氏暴怒又無能為力。
“夫人,有件事,我想與夫人私談。”
他一記眼神剜去,老仆婦打著哆嗦向一旁讓了幾步,盧氏猜他今日必定窮追不捨,命老仆婦下去監督煎藥的婢女,防止有人在藥中動手腳。
盧氏憂心忡忡,兩人遠遠相隔,一路走到書房,盧氏對他的惡恨更深,怎就讓他走到了這裡。
“夫人請坐。”
書房隻有兩人,連衡端得從容,而盧氏迫不及待,“什麼事,快說。”
他移開堆放在案牘上的文書,從一本無名書中翻出一封書信,手指來回觸控信上那個名字。
“夫人認識梁姬嗎?”
而盧氏的反應竟是意外,“什麼梁姬?”
連衡斂下長睫,不悲不喜道:“那夫人可瞭解我的母妃?”
“姑母說她是西川餘氏長女,但這封信裡藏著的,卻是寫給梁姬的信,如果梁姬不在王府,信箋怎麼會落在父王手中,又被父王保管。”
盧氏不解道:“我怎知是不是王爺的外室?王府中沒有什麼梁姬,你母妃是叫餘安涼,是西川嫁到盛京的傀儡,她多年重病,多少時日裡,王爺都恨那些西川人,硬塞了一個病秧子到王府……”
連衡反駁出聲:“怎麼不恨先帝呢?是先帝指婚給父王的。”
上位者隨意的安排,就將不幸的兩人拚湊起來,相恨地度過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