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照到了山匪們“迎客”的前堂,一個額麵上有大塊燙傷的男人在等。
“文瑤郡主。”
聽聲音,觀麵貌,這人至多剛過而立之年。
“不知怎麼稱呼?”鬱照客客氣氣。
對方審視一圈後,方告訴她:“某姓林,單名一個‘究’字。”
她頷首,堂中沒有設座,就讓她乾站著。
“何意呢?”
林究這時將責任推卸給其餘人,“是他們準備不周,郡主稍等。”
鬱照落座後,林究屏退了閒雜人等,她道:“想用阿深的命換什麼,不妨直言?”
“交換是後麵再論的事,林某倒想先問問,還記不記得我的兄弟。”林究向她遙遙地敬了杯茶,神態輕慢。
這在鬱照意料之中,她反問:“那個賭徒?”
“錯了。”
林究放下茶杯,哼笑一下:“郡主多半不記得了,但是郡主應該還記得三月前那一次雅集,林某理解郡主不識無名小卒,可那一麵之緣如何抹消呢?”
他的話音越來越衝,那次遇難是鬱照長久不肯回想的經曆,離死亡太近。
她緩緩嗬氣:“舟山雅集……那次刺殺……山匪……原來,那也是你們的人啊?”
“竟是與我有仇?第一次刺殺,第二次綁走我的侄兒威脅,好得很。”
氣氛頃刻劍拔弩張起來,鬱照扶著把手,斜乜那邊的人,不亞於當場質問這人是不是該新仇舊賬一起算。
林究則話鋒突轉:“他原本是必定能回山上的,林某也不曾想郡主一介女郎那樣有本事,不僅殺了他們,還能在墜崖後撿回一條命。
而這些都是次要的,我等與郡主之間恐怕有一層巨大的誤會,所以我請郡主上山並非要加害郡主,反而是要告知郡主隱情……至於郡主之後是怎樣打算的,隻要不波及我等,我等也不會再尋郡主和王府的麻煩。”
他一口氣說了很多,鬱照抓著關鍵字眼聽後,疑雲頓生,“什麼叫有誤會?”
這時腦海中聯係起當日的思考,那日在危難中,她也不止一次自問,得罪了誰人。
她最早當做是沈淵清自導自演的一場戲,而沈淵清對她毫不設防被她殺害在車內,那些山匪後來和她、連衡正麵相鬥,他們不敵,選擇墜崖遁逃。
回到京中後,她推測過後排除了沈淵清的嫌疑,而她終認定那些匪徒的出現是有人暗中擺布。
不想殺她,可就是要尋她的麻煩。
當時他們的提問也很難讓鬱照不懷疑是沈淵清,天底下最想知曉、最需要瞭解她真身的人就是沈淵清了。
直覺之下,鬱照見林究態度變誠懇了,信任也多幾分。
林究小聲噫籲,“嗬,他們幾個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如果我是一開始就知道他們要攔截的人是郡主,當日絕不可能放任他們下山!”
“!”
鬱照諷刺地複述:“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你不知他們當日的目標,難道就知道是誰買兇傷人了嗎?”
林究指著她發笑:“看來郡主也是聰明人,郡主不想得到這個答案嗎?這時候,也該談一談報酬了吧?”
……
天色將晚,林芝沒有再傳遞任何有關鬱照的訊息,連深遍遍祈禱著她不要出事。
她按著傷口走到門邊揚聲呼喊:“林芝——”
林芝距她不遠,聞聲飛奔過來,“怎麼了?”
“天快黑了,能不能早些點燈?”連深作出一臉哀切,“我姑母有夜盲症,我也是……一到了晚上什麼都看不清了,很害怕。”
撒嬌裝乖這一套,從小到大屢試不爽,不論是對誰。
林芝也沒逃掉。
林芝對她有些複雜的憐憫,所以這點小請求就依著她了。
少女護著一盞油燈端到桌邊,順便還有今夜的飯菜。
她撐著臉龐觀察連深用膳,世家子的矜貴刻在骨子裡,小口小口扒著米飯,被人盯久了又內斂靦腆。
出現在山匪窩的連深宛若個從天而降的瓷娃娃,雖然這娃娃是那些人硬從天上拽下的。
飯後連深擦了擦嘴角,體貼地問候林芝:“你照顧我也很累了吧,睡也睡不踏實,我這邊也沒什麼事了,今晚你可以好好休息。”
她淺淺莞爾,笑起來時唇畔左側有個很淡的梨渦,是個很具有親和力的長相。
林芝摸著碗,愣了會兒,又見她笑著,精神狀態不錯,未曾多想,留下一盞燈後就走了。
“有事還是記得叫我。”
“我知道。”
門關上,一絲冷風都漏不進。
連深想,彼時鬱照是需要她的。
說夜盲症,不過是為了騙這盞燈。一抹愧疚閃過心頭,頃刻就消失殆儘。
山匪就是山匪,好的是,壞的也是,如果不是被山匪劫持來,她本不會挨這些啃噬,也不會萌生自殺的念頭。
林芝不壞,但所做的事隻算得上贖罪。
連深說服了自我,手一撥,燈油傾倒了滿地,火苗被端到更易燃的布料旁,燒了一會兒,直到她確保這把火能夠熊熊燃燒才放手。
木屋這邊冒出煙氣,連深躲在火勢不及之處靜觀其變。
“走水了!”
如她所盼,她聽見山匪之間的喊叫聲。
之後林芝肯定會來。
連深咬牙撐住,往光明處挪動,確保林芝在解救她的第一時間就能找到。
與此同時,還要想好理由。
“快撲火!!”
“燒不出什麼事的……”
“難不成要等屋子被燒空嗎?還不利索一點。”
外頭時不時就要拌嘴,連深希望他們吵得更久,可以拖延更多時間。
另一邊商榷正事的林究得了訊息,表情即刻僵硬住。
鬱照手也握緊了,“怎麼回事?!這就是你們說的阿深安然無恙?”
“郡主,有人會救火的,世子的安危不勞你擔心。”林究擺手吩咐好手下之後,又一心和鬱照談判,“郡主考慮好了嗎?買還是不買?”
鬱照譏誚道:“對我有什麼益處?”
“郡主根本不缺我提到的這些,郡主彆拒絕我們。”
透過他,鬱照隻看見人性的貪得無厭。
行刺的山匪是,林究也是。
“你兩句空話就想換那麼多?天底下哪有這樣的買賣?”
林究一急,就說:“倘若我說,我等可以答應郡主反殺那人呢?就當……是為死去的兄弟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