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山腳
“公子,郡主已經上山三個時辰了……”
連衡扣住腰間的劍柄,夜風徐徐,吹得他嗓音愈發縹緲:“準備,上山。”
從三月前他就想除了這些人。
一而再,再而三地挑釁。
一行人在夜色掩隱下上山,山道狹窄,連衡被簇擁在護衛之中。
唰啦啦——
林間風聲蕭瑟,眾人警覺,偶爾有鳥雀驚飛,及至半山腰,抬目望去,在凝夜的深色下,那微弱的一片光亮那麼刺目、耀眼。
“山上著火了啊?”連衡停步歎聲。
辛夷猜測:“公子,不會是郡主……”
他未回話,僅是命人加快上山的行動,與他同行的,有郡主府的護衛,也有官兵,這次的目標正是剿匪,不論山匪有沒有殺人。
山上,鬱照還在與林究商榷,這山匪要討價還價,甚至同她說什麼世道艱難,講他們這群山匪的苦難。
陳情是無用的,匪徒貪得無厭的本性何必遮掩。
明明好手好腳的,卻不以正道謀生,個個都說是被逼上山,但個個都不無辜。
鬱照呼吸深深,綻開一道笑靨:“好啊,阿深可以繼續留在你手中作為人質,但你今日就要說出那主使。至於你要的,都不是難事,本郡主不是言而無信之徒。”
林究的打算是在得到這筆巨財之後遣散山匪,讓他們各自謀生,即便東躲西藏,什麼營生都不做,得到的錢也足夠他們後半輩子生活。
這群山匪從不與官府正麵衝突,官府也視他們如無物,孰知成了姑息養奸。
然為匪為賊終究擔驚受怕,林究才生出這個念頭。
林究重新坐下,放寬心道:“林某知無不言……”
“……”
兩人拉進了些許距離。
林究故意和她兜圈子,“林某還是想知道郡主意外墜崖是怎麼活下來的呢?”
“我與連衡一道墜崖,他傷重,以肉身承托住了我。”
“林某覺得哪裡都不對,郡主居然沒死在他手上?”林究莫名地笑起來,“真是個怪人,完全不明白他做戲的目的,郡主九死一生撿回這條命,感動嗎?”
鬱照抿著唇,耳畔的聲音逐漸模糊,變成“嗡嗡”的響。
她愈發聽不進林究的話,隻好強迫自己去分辨他的唇語。
“!”
“嗬……嗬……”
鬱照說:“這把火,放得真是時候。”
“林究,隻身與我議事,還獅子大開口,你膽子不小。”
林究捂著脖子,喉口汩汩流血,卡住了最後一絲話音。
麵前佇立的高挑女子麵容波瀾不驚,手中的軟劍還滴著抹下的鮮紅。
林究以為,文瑤郡主隻是個前呼後擁、一無是處的剽悍女子。
她怎麼會那麼熟練地使用劍式,在聽到他的答案後就抹了他的頸子。
但帶她上山的人反複確認過她的身份,連他也沒有看出任何異樣。
林究身子軟塌下去,從座位上倒落,鬱照手下半卷的劍散開,劍刃抵在他胸口處,緩緩上移,完成補刀。
他眼裡仍帶著哀求,她輕蔑地睨視,對上他的瞳孔,“看來阿深聰敏,知道今日我是上山來剿匪的,才放火作亂。”
“你——”
“嗬——”
林究咽氣後都是不甘的,眼珠子瞪得圓,鬱照心道,賊寇就是賊寇,於是劍尖刺穿他的瞳,臉上淌落兩股血跡。
這時出去,定然被其他山匪圍堵。
權衡之下,鬱照選擇留下,她坐回原位,開始喝那杯已經冷掉的茶,嚥下茶水,也嚥下那抹緊張。
要是……他們還不趕來怎麼辦?
護衛提著一個山匪找到前堂時,這裡黑壓壓的,門開啟,灌進一股冷風,有燈光映入。
連衡看到的是已經倒在一邊,失血過多的、冷透的林究屍體和在另一邊握著茶杯,神情訥然的鬱照。
軟劍被壓在她小臂下,隨時能抽出。
連衡提著一盞燈走近了,光暈照在鬱照白皙的臉上,那妖冶的血色最奪目,他擦了擦,暗暗緩口氣,幸好不是她受傷,他道:“姑母,我來晚了。”
鬱照“嗯”了聲,沒挪眼瞧他,連衡想看一看她,俯身下來和她麵麵相覷,她的雙眸卻似放空了,視線沒有交彙。
她甚至為了迴避他的注視,陡然持劍起身。
鬱照徑自走出前堂,護衛對她拱手,她淡淡問:“人手足夠應付嗎?”
“回郡主,萬無一失。”
鬱照又朝外走了兩步,望著先前起火的方向,“先找世子,留幾個活口,其餘的……隨意。”
“姑母無事吧?”
她回首潦草掃了一眼,連衡已跟在她身後,如影隨形。
*
連深縱火之後第一時間逃走了,林芝捉到她的時候滿眼驚駭,“你做了什麼?!”
她冷嗤道:“是你說的,我姑母上了山,和山匪談判。”
“什麼?你說什麼,你什麼意思?”
此時遮瞞也毫無意義,連深坦白:“姑母上山,你覺得你們還能活著下山嗎?”
林芝用力搖晃她的身軀,隻換回連深狠厲的瞪視,一麵道謝,一麵譏諷。
啪!
怒急之時,林芝重重扇了連深一耳光,傷患被打得倒地,怔然地望著夜幕,頃刻又被少女憤怒的麵目占據。
連深罵道:“你打我?!”
“是我救回了你的命,我憑什麼不能打你!”林芝按住她受傷的部位,歇斯底裡地質問,這些傷口是她不眠不休處理的,她自然明白哪裡最痛。
“好啊,那你不妨膽子再大一點,殺了我這縱火犯?”
連深捏著拳頭,掌心不斷泛出冷汗。
山匪們在夜中來回奔走的腳步和救火的呼喊聲隔得不算太遠,林芝壓在她身軀上,赤手空拳,除了發脾氣打她一兩巴掌又做不了什麼,連深算得準,在這山匪窩裡她是最早關心她性命的人,連深將其視為醫者,醫者是不可能輕易殺死患者的。
而火勢還在蔓延,高溫致使眼中畫麵扭曲,木材燒得劈裡啪啦。
連深急促地喘息著,她在等待,等林芝鬆手,亦或是等鬱照安排那些人殺上山。
她笑:“哈……你不是說,你們、想拿了錢……下……山嗎?”
“你們下不了山的……”
林芝震驚,暫時失去反應,連深鉚足全身力氣翻轉,向著山下的放下爬行,她的嗓音前所未有的尖利:“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