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照揉著額頭,被他的話攪得一頭霧水,“你說什麼?”
“沒什麼。”連衡抿出淡笑。
鬱照反而擒住他,不依不饒,“我方纔聽見了。”
連衡眉梢微挑,“隻是我的猜測罷了,鬱娘子就不要放在心上了。”
鬱照覺得他這一聲“鬱娘子”又格外疏遠了。
她忖度著連衡的話,下一刻,慌亂間燈台被他拂落了,砸在地上頃刻湮滅火光。
他的世界也遽然暗色,連衡蹲下去摸尋,“抱、抱歉!”
鬱照快過他,先扯起他的手腕,“你看不見,彆去摸,省得沾得滿手臟。”
他這一個動作,很快便轉移了她的注意力,連衡鬆了口氣。
也怪他剛才口急失言。
鬱照撿起燈台,重新點亮了。
“讓你的人來接你走吧,免得不知事的丫頭誤會了。”
他道:“外麵是不是更黑,一定要趕我走嗎?”
“……”
“這叫什麼話?會有人護送你的。”鬱照牽著他往門邊走,門開,灌進幾絲風。
連衡單手一合,扣回門縫,說:“會驚動外人的。”
鬱照無語,“你來時怎麼不想想後果?”
“我來時隻惦記著你。”
他不假思索,脫口而出,叫鬱照愣神良久,他的正臉直對著她,眼睛是瞎的,鬱照卻不敢回視那一處。
倘若他不癲言亂語說那些話,其實留他一夜也無關緊要,可偏偏他說出了那些,即便能夠不介意不回應,也總歸會叫人難堪。
“……”
他說:“幸好眼睛看不見了,鬱娘子就算是氣,我也還可以自欺欺人。”
鬱照:“……”
這廝十成十的巧言善辯,又刻意藉故眼盲,逼她不忍心強行送走。
罷了。
“我扶你去隔壁廂房。”
這算是最後的妥協,連衡也應下,“多謝鬱娘子收留。”
“叫姑母。”
連衡搖頭:“鬱娘子。”
“或者,我還是喚你‘阿照’吧。”
總之,不要在這樣曖昧的時刻故意提起姑母和侄子的身份,這樣他心裡比較好受一些。
夜深已無人走動,她還苦惱明日如何送走他纔不會引人注目,而連衡卻先行開口:“我不會給阿照添麻煩的。”
她隻是在想如何麵對旁人的異樣眼光,連殊連衡多年不睦,怎麼可能一朝轉性了。
鬱照待他還是太仁善,才一次次任其得寸進尺。
她回房睡下,吹滅了燈燭。
以前看他隻是滿腹奸佞計,萬般蛇蠍心,現在這包藏禍心的人說喜歡她,鬱照未感到分毫歡欣。
爛人沒有真心。
月上中天,鬱照已經酣然入夢。
夢中她麵朝床幔,睜眼瞪去卻正對上一條青油油的毒蛇,三角腦袋,蛇信嘶嘶吐露,豎瞳睃巡著找尋目標,終於埋下頸子朝她繞來,她怎麼竄逃都無果,四肢被縛住,那畜生在她唇邊遊離,蛇信子卷過她的唇瓣,叫她猛然想起索吻,驚出一身冷汗。
蛇鑽入她口中,偏激地、瘋狂地與她融為一體。
“啊——!!!”
鬱照是被噩夢嚇醒的。
其實近些日她的睡眠都是堪憂的,常伴著稀奇古怪的噩夢,但因為安神的熏香是她特製,會叫人產生依賴,她也儘量克製著使用。
從小到大都恐懼的東西,無孔不入,滲透她、恐嚇她,鬱照摸了把頸後,都嚇得汗濕了。
夏日天白得早,月亮還未徹底隱去,已經堪堪亮了。
她趿著鞋,穿過屏風,走到門邊,門楔開了一小道裂縫,鬱照搭手上去,輕輕拉動,門就開了。
她狐疑,不是關好了門嗎?這個時辰,辛夷也沒有來過。
剛想到辛夷,辛夷便端著洗漱的清水出現在門外。
“郡主今日怎醒得這麼早?”
鬱照一隻手還抓著半側的發,明顯是沒休息好,人還迷茫惺忪。
辛夷立刻進屋放下水盆,扶著她坐下,“郡主看上去是沒睡好,還用不用再休息個把時辰?奴婢就在屋外等著,等郡主睡足了,奴婢再進來侍候郡主梳洗。”
“倒也不用……今日本就要早出,你為我梳發吧。”
辛夷呆呆地點頭。
及至天大亮,郡主府上除了做活的府婢家奴,沒有彆的動靜,鬱照下意識向西邊望瞭望,彆無異常,也久久無人出現。
辛夷躬身:“郡主,該走了。”
鬱照懨懨地回神,一語不發。
舟山雅集一事,順天府遮遮掩掩,這麼多日都還沒給她一個準確的答複。
她這幾個月都快成順天府的常客了。
這幾天她都是差人來過問狀況,他們給不出交代說明壓根沒把那些下人放在眼裡,就等著她親自來質問。
沒成想,被推著來麵對她的竟是祝懷薇。
“懷薇見過郡主!”少女嗓音略顫,似愧對也似畏懼。
鬱照頷首,“你是在等著我?”
“是,是我該同郡主說明那日雅集的誤會之處。”祝懷薇彆扭地請她先坐下,“長官忙碌,派人去拿人了,我也是此事的證人,我說給郡主聽也是一樣的,那日還要多謝郡主。”
鬱照一陣雲裡霧裡,“你是證人?你謝我作甚?不過是順道搭載了你一程。”
祝懷薇緊張道:“郡主那日不適是被人下藥了,那藥沒什麼副作用,藥效時間也不長,但就是那天郡主走了另一條路,途中遭遇山匪,即便是沈大郎君出現也沒救下郡主,反而讓自己送了命。”
她頓了頓,麵對鬱照那不解的注目,硬著頭皮繼續說:“那藥本來是彆人下給我的,但是……但是被我誤打誤撞換給了郡主,懷薇有錯,郡主要相信我,我絕非有意,我也差一點被人設計陷害……”
要是她隻說是陰差陽錯,鬱照可能還信。
但後麵那些欲蓋彌彰之詞,讓鬱照寒了神情,不由分說先掌摑到她臉上。
“也就是說,你主動提出與我同行,是因為事後心虛,一心補贖?”
“你當時擔心我會因為身體不適在途中遇到意外,後來你兄長出現,你不得不隨祝蘊回去,那時你又覺得天下沒有那麼多巧合,沒有人敢鬥膽害我,又放心讓我獨行。”
“祝娘子,你‘不慎’換酒,受這一巴掌,可會覺得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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