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是他自食其果。
但是,他偏要用這一身傷痛來賭她的愧疚。
鬱照的確沉默了,他眼中那模糊的輪廓在倒退著,他伸手向前試圖挽住她。
她終歸是沒躲過,任由青年抓著腕子,楚楚地質問:“我不舒服,你知道嗎?我說我難受,你也不在意。”
“不是開過藥了嗎?是你不遵照醫囑……”鬱照話到嘴邊,琢磨之後又軟了語調,“好了,我命人來送你回去,明日我去行止居。”
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鬱照扭動手腕,然他的手沒有半分鬆懈,緊緊梏著,反而欺身壓近了。
連衡凝著她雙眼,正色吐字:“這不公平。”
“為什麼你不能像我對你一樣對我呢?”
“怎麼我想的都是你,你對我就可以冷硬,什麼救命之恩,你轉頭就忘。”
“你就是仗著我對你是不同的,才高高在上。”
“是啊,你又不缺人喜歡,以前你就裝得那麼無私純善,眾人敬你愛你,可你心裡可曾真正裝下他們?你救人不過是在贖罪啊。”
“鬱娘子,他們要是知道你殺人會怕你,我不會,我一定不會。”
“……”
鬱照張著嘴唇,啞然無音。
連衡的姿態是央求的、卑微的,然而話語卻那麼咄咄逼人,身體裡似乎裝著兩個人,一個想立刻撕開她,恨她這幅冷心冷情的樣子恨得磨牙,一個又傷痕累累低伏在她麵前,恐她下一秒逃離。
鬱照說:“我何時高高在上了?是你要置身低處,自然認為我在冷落你蔑視你,可是我從未有過。”
她實在是心虛,目光不知該落在何處,最後隻能盯著被攥緊的手腕。
說沒迴避他那也是不可能的。
“你真的知道,我那時候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嗎?”連衡糾結再三,問出了口。
隻換來鬱照無奈的回答:“你那時候無依無靠,自然想得多,困境之中的人會拚儘一切抓住觸手可及之物……”
“……”
連衡被潑了一盆又一盆冷水。
他不信。
她那麼聰明的人,又在裝蠢。
連衡強顏歡笑,央著她:“那阿照再親一親我,總會知道是什麼意思的。”
鬱照也垮下臉來,手半抬起來,差一點沒收住想扇他臉上。
想了想,他還病著傷著,與傷患斤斤計較頗為無聊,先罵了他,又催他立刻滾出去。
“不要臉的下流胚,出去!回你府上去。”
連衡不退反進,依偎在她肩上,消瘦的頜骨搭在肩窩處都硌人,鬱照推他卻怎麼都推不動,反而撞上了背後的桌子。
他十分鄭重且誠懇地告訴她:“我好像……是喜歡鬱娘子的,鬱娘子救我、親吻我,難道不是同樣愛重我嗎?”
“還是說,其實鬱娘子真的是冷心冷肺的,可以麵不改色地騙我……興許鬱娘子看我的眼神都是極冷的,左右我也還是個瞎子,我就當沒看見。”
“鬱娘子,你當初無路可退投奔我,你那時看我,雙眸明亮,是我替你擦乾淨眼淚,幫你善後,你的心願大多都是我助你達成的,你也儘心為我籌劃,這些總不能是騙人的……”
鬱照闔眸,他很會說漂亮話,也善於混淆。
連衡咬咬牙,繼續道:“鬱娘子若是厭棄了我,自不會再管我的死活,反正我也不清楚自己這樣還要多久才能好,早死早解脫,倒讓他人稱心如意。”
鬱照掐他胳膊上的肉,“不懂避讖嗎?!”
“我這命薄如紙,早就百無禁忌。”
連衡抬起頭顱,捧著她的臉直勾勾對視,雖然視野朦朧,但這輪廓與鼻間的馨香都是美好的,她在掌中,他便安心又饜足。
“鬱娘子,你會喜歡我嗎?你能喜歡喜歡我嗎?”
“我沒有騙你,沒有人如你一般真心實意待我。”
鬱照聽來如是諷刺。
她真心實意?
除了親眷,她沒對哪一個是真心實意。
其實話已至此,半真半假,連衡也是一通胡謅。
他不懂多日以來的焦躁,他隻是學著旁人表達依賴的方式,暫且模糊成愛慕,他不可能接受鬱照脫離他的約束。
她騙他,那他騙回來也算不了什麼。
更何況,他心裡也存著一口氣,又是個不服輸的性子,他怎可能會比鬱照更先淪陷呢?
連衡靜候她的答複。
經久後,鬱照輕輕一笑,揚唇覆上他下巴,觸之即離。
“回去吧,你先養好病再說這些事。”
她的答案是模棱兩可的。
把人當寵物似的戲耍,偏偏這種方式最揪人心。
連衡尤有不甘地,不肯放手,她就一根一根掰開他手指,她溫言:“那你總要先答應我,愛人先愛己,等眼睛徹底恢複了,再談論這些也不遲。”
“我阿爹還沒回京,我總不能半途而廢,也不能為了躲你逃出京城,否則這輩子再也回不來了。”
鬱照強行撬開最後幾根手指,又給他理順衣襟、重係白紗。
“更何況現在是姑母和侄子,你心中不會覺得膈應嗎?”她試圖從他的表情中捕捉到些微異樣。
奈何他太平靜,適才又一直稱呼“鬱娘子”,說明一直以來他都分得特彆清楚。
他能說出命薄,所以百無禁忌這種話了,也不是什麼顧慮太多的人,人性險惡在他身上也早晚體現得淋漓儘致。
連衡雙手按在眼窩處,木訥問道:“所以我眼睛好了,鬱娘子便願意考慮我說的話了?”
“如今為時尚早,你何苦這樣強求?”
說話間,鬱照已經和他完全分離,間隔兩步距離。
連衡斬釘截鐵道:“我隻知道,我若不強求,沒有什麼我喜愛的、奢望的會有人心甘情願送到我手中。”
鬱照:“惡緣結惡果。”
連衡:“那也好過無結果。”
“我現在是郡主,以後也是郡主……”
鬱照口吻無奈,連衡則繞著步子趨近。
他立刻打蛇隨棍上,“倘若我說我不看重名聲呢?”
“我就不能和姑母白首永偕嗎?”
名聲是被他棄如敝履之物,他連自己的名聲尚且不在意,那她的名節又算什麼?
什麼喜不喜歡緊要嗎?
他求的,是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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