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杳無迴音,而眼前那些山匪卻節節後退。
“殺了……他們……”鬱照的嗬吼聲也愈漸壓低,渾然不覺地哭顫。
她錯了。
來的人,不是連衡。
進退兩難之際,雙腿如受沉鉛牽累,動彈不得,隻能夠木木地轉過腦袋,車轅上的人收了袖弩,而車簾後傳來一道溫潤的話音:“無禮。”
“竟將郡主傷成這樣。”
鬱照上半身沾了大片的鮮血,也有血跡沿著額頭往滲下,蜿蜒張揚,因著疼痛而無法完全直立身軀,渾身透露著落魄。
一隻蒼白的手拉開青布,沈淵清容色自若,微攢著長眉,“你……是郡主嗎?”
“你為什麼和死掉的鬱娘子長得一樣呢?”
鬱照的心墜落深壑,她才殺了一個阿織封口,而突然出現的沈淵清又算什麼?
她的瘋和潰敗不過是貴人眼中可笑的玩鬨。
直覺使然,因為沈玉絜之死,沈淵清絕不可能輕易放過她。
但在山匪和沈淵清之間,她彆無他選。
山匪們自沈淵清出現後皆按兵不動,鬱照拖著腿朝著那輛馬車走去,身子一晃三搖,撐到了極限。
她哀切地望著車上的沈淵清。
“大郎君,你要殺我嗎?”鬱照的質詢飽含淒楚,笑聲弱弱。
無人攔她,她便不停,一直走到車轅下。
“大郎君,你一定認出我了。”
“如何?這個真相,你滿意嗎?”
“大郎君不會殺我的吧?還需要利用我。”
她本就昳麗,臉頰上的血點子仿若點點梅花印,她帶著算計,又捧著真心,總之,是一個一無所有的、隻得向人商榷交換的弱女子。
他道:“我怎麼會殺你呢?”
沈淵清傾身對她伸出手,曾經有多惡心外人的觸碰,如今就有多狼狽,順著一點憐憫向上爬。
彼時山匪已經遠去,他就像是精心設計了這場出現,救她於水火中,見證她最醜惡的本貌。
困擾多日的謎團,得到解答,印證了猜想。
沈淵清顯出的震驚大多是因為她成了這幅尊容,慘慘慼慼。
沈淵清淡漠揚唇:“我早知你也許是假的了。”
鬱照麻木地抹去嘴角的血漬,悶聲:“是麼?是因為血書嗎?你說,沈玉絜臨死之前是知道了我是誰對嗎?”
沈淵清手掌搭上她肩頭,鬱照條件反射地抖了抖,好在他隻是把她淩亂的披發全都撥到肩後。
“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救了郡主一命,不論是真郡主還是假郡主,都是沈某接近的郡主。”
鬱照等的就是他這句話。
等的就是他暴露真正的意圖,索取那些惡心的交易。
她想笑,但疼著,不怎麼扯得開唇角。
她病懨懨道:“你要什麼都可以,但那幾個人該死。”
沈淵清沉吟片刻:“郡主,他們雖是山匪,可他們的命也不是我能輕易決定的。”
他不能決定?可笑。
“你要毀了我嗎?毀了我就能得到你想要的嗎?”鬱照攥握住他的領襟,力氣不算大,可那滿身戾氣讓沈淵清的喘息變沉緩了。
鬱照與傳聞中的鬱照判若兩人。
她說得也不錯。
本就是隻有他知道了這個把柄纔好,多一個人知情,後患無窮。
所以她才殺阿織,阿織是她真正舉刀屠戮的第一人。
無辜嗎?怎麼不無辜呢?但鬱照想,她遲早要死的,早一日解脫,在最有價值的時刻為護主而死,她一定也甘願的。
鬱照頭抵著硬壁,眼珠上泛布著紅血絲,而神情已如譫星犯鬥。
沈淵清答應她,會解決那幾個禍患。
見她此般模樣,沈淵清竟懷疑鬱照是否是因為那藥出了問題。
她要是真的出了差錯,那他呢?安排的不就毫無用處嗎?
沈淵清緊張地靠攏,捧著她的臉頰搖晃,“郡主?郡……唔……”
刀抽出,再捅進去。
沈淵清承受著重複的劇痛,刀子在心口進出,完全沒入,鮮血汩汩外流。
她拿的是最鋒利的一把刀。
他舉著雙手推阻鬱照,然而對方以全身的重量反製,將他推倒下去。
他的模樣勾起鬱照一些很古早的回憶,是她小時候幫家人殺牲畜時的樣子。
‘朝朝,按住了。’
她按住了,沈淵清在她手下和牲畜沒什麼不同。
藥效還未過去,她半夢半醒,殺欲成支配行動的所有。
“你也死!”
她恨透了這假仁假義、自私自利之徒,他明明可以揣著明白裝糊塗,這就是他非要揭露的下場,自作聰明來算計她。
算計過了也就罷了。
他敢出現在她麵前,就該有承擔的膽量。
阿織之死如同開啟了一道閥門,殺一人是殺,殺多人也是殺。
沈淵清的行動太遲緩,既躲不過,又奪不下她的刀,尤其是身體重傷後反抗能力失了大半。
死到臨頭的人下意識是恐懼,沈淵清沒能反殺她,成她刀下泄憤的靶子。
鬱照整個人壓倒在沈淵清身上,兩手抱著刀柄,任他如何推、打,她紋絲未動,馬車急急停下,車夫回頭掀開車簾看就是這樣的場景。
鬱照冷戾地後視,力竭後卻綻出個吊詭的笑容。
她應該也是活不成了。
又怎樣呢?
沒人救她,她還可以拉著罪魁禍首一起死。
她殺沈淵清殺得太順利,沒一會兒人就嚥了氣,而目睹她殺人的車夫卻驀地向後倒去,滾下車轅。
那抹笑,漸漸放下了。
取而代之的是淚,鬱照糊塗,不懂為何兩眼痠澀至極。
青年推開那阻隔的人,手上身上染紅,他皺眉抿唇踏上車廂,從背後擁摟住她,同跪在沈淵清的屍骸上。
連衡溫聲:“我來晚了,是我,來得晚……”
他凝著她臉頰上的血腥,被她的容色刺得呼吸一滯,手指尖抹開她腮邊的血汙,隻散開成淡粉的顏色,於是又拉著袖口擦拭。
“我來晚了。”
“我會死嗎?”鬱照巋然未動,訥然發問。
她壓在一個死者身上,激情殺人後的衝動退去,全然地迷茫了。
鬱照以為是必死,孰料連衡的出現又予人微末的生機,怎麼每次都那麼巧,在她以為世界崩塌的前刻,要麼想起他,要麼出現他。
連衡拖著她的腰桿向外拽,用儘所有力氣。
“我帶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