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鬱照是怔然的,混沌的。
隻有“我帶你回家”這句話在耳畔盤旋,他的體溫隔著衣料透過,居然不是冷的,反而滾燙驚人。
她倚靠在青年胸膛中,出了車廂後才發現外麵那一路走來,倒了好幾人,是護送沈淵清回城的人。
好像再往前望去,還有倒地的人影,是幾個早早消失的山匪。
所有知情者都死在路途中。
鬱照翕動著眼睫,昏黃的餘暉在她臉上烙印,她長久地惘然,風吹不醒。
她又想到,這雙手是如何失控破戒,把刀插進兩個人的血肉中,剝奪生機。
她驚出了一身冷汗,掙開連衡雙臂,趔趄後撲跪在路邊對地乾嘔。
鬱照兩眼發黑恍惚,即便藥效過去了大半,她還是無法掙脫那股情緒。
好多血,死了好多人。
明明從那年過後她答應養父母,又在神佛麵前立誓,不再殺生。
但她沒辦法,她真的沒有一點辦法,去信任這些人為她守秘,她太想活,奢求高枕無憂、榮華錦繡。
他們不死,她焉得活?
連衡則冷看著她是如何破戒如何崩壞,女郎的脊背高拱著,如拉扯到極致的弓弦。
他踱步靠近了,溫柔地蹲下,她卻看都不看一眼,竟是抱頭跪在塵土上。
至少在今日之前,她始終認為她還沒有逾越底線。
就是在今日,似又徹底扭轉了她的人生。
人之生死,皆為因果,她親手殺人,那業報註定會係附在她身上,殺一人的代價便是救十個百個也不足以償還。
當理智回籠,鬱照不願抬頭麵對屍山血海。
“阿照,你殺人了。”連衡淡緲道。
他喚了她的本名,提醒她的身份。
郡主是可以視人命如草芥,可以殺人如麻的,但“活菩薩”鬱照不可以,她殺人是破戒。
鬱照痛苦抽噎,腹背顫抖,所有的聲音都壓抑在綾羅中。
連衡撫上她的脊骨,若有所思,“阿照,你也殺人了,我們一樣了。”
“沒有人會怪你,他們若是恨你,定然會責罵你、侮辱你,可他們沒有……所以他們死得好,死得無怨無恨。”
他開始詭辯,任誰聽去都不免毛骨悚然。
死人怎麼能開口談愛恨呢?所以人死就死了,她何必懺悔痛苦。
他冷靜得令人發指,鬱照兩手撐地側看向他,他端得純良無咎,語重心長地安撫。
連衡自幼如此。
他母妃如此,他也學得如此,後來母妃死後他成旁人口中的異類,他們痛斥他無心無情是妖孽禍根,他才如夢初醒原來學母妃做人並非正確。
連衡也想過改,隻有改掉才能讓他們停止謾罵與疏遠。
可這件事上也是積重難返,過往難矯。
再者,他學人學得再像,也依然是受儘冷眼的,改或是不改區彆甚小。
他不會安慰人,笨拙地試著換位思考、將心比心,卻隻能這般陳詞混擾神思。
反正他不會錯,不會後悔。
連衡不忍見她痛苦,他很難感到痛苦,認為她如是考慮就不會傷痛。
記不清了,可能是在夢裡,鬱照說過他是有病的,可若是病著卻不痛,何須矯治。
“阿照,哭過了就一起回去罷。”
一滴滴眼淚像是成了傷口上撒的鹽粒子,連衡自責於讓她傷心至此。
鬱照呼吸了很久,慢慢停下那懦弱的泣聲。
她甕聲甕氣問:“回哪去?啊……是,是該回去……我想休息。”
“沈淵清沒了,你高興嗎?”鬱照把手搭在他掌心時輕輕問。
連衡:“……”
他沒答。
他本該高興的,但這時她魂不守舍了他無法說得出“歡喜”。
他也同樣擔心,多說一句就逃不脫她敏銳的直覺。
從天而降的不一定是正義。
也或許是詭計。
連衡垂下眼睫,攙扶著她,去找來時的青驄馬。
他會帶著她回去,這件事會徹底翻篇,沈淵清是路遇山匪與之衝突而死。
可千算萬算,他也沒算過仍有山匪攔截。
“你們……”
“……”
鬱照在他側後站著,望著那些來路不明的匪徒,一個個懷著怨懟瞪著她和連衡。
連衡的容色也凝得極為難看,被這乾人等堵得猝不及防。
她暗暗拉動他的衣袖,向後擦著步子。
連衡:“你們做什麼?”
“少廢話,今日就殺了你們!”這幾名山匪直接拔刀衝來。
與他們相比,之前遇見的幾名山匪簡直算得上良善!
這幾個窮凶極惡之徒是要用他們祭刀的。
跑是跑不過的,而鬱照有傷在身,手中短兵不敵長刀長劍,連衡又是病患,這一回也許是真的凶多吉少。
連衡素來沉著的表情都崩裂了。
在山匪衝上來的瞬間,青年掣劍而動,格開那一記揮砍。
縱使這些人不是什麼精英,卻仗著人多,足以壓製一雙病殘。
他們見鬱照更勢弱,頻頻攻向她,連衡自顧不暇之下還要挽劍擋下。
長久之下,必然力竭而敗。
鬱照眸色一凜,瞄準了一個瘦弱山匪的手腕,在連衡格擋時趁機而動,手中短刀翻轉,繞著手腕劃過,斷了筋脈,那隻手立刻軟下去,長刀脫離。
她一鼓作氣俯身衝過去搶奪長刀,被山匪踩中了手掌,指骨幾乎碾得咯吱作響。
“啊——”
鬱照咬牙也壓不住,溢位呼痛聲。
隻能左手握刀子,反手割皮肉。
混戰中她被踢了好幾腳,短匕首也被踢遠了。
鬱照艱難握住刀柄,兩手抓緊了朝他們亂砍。
連衡一時防守失當,一個山匪的刀劃破了她的後背,傷口狹長。
她搖搖欲墜向側邊倒,猛然站定了,忍著傷痛本能地向敵人舞刀。
連衡總還是有意護她在身後,而鬱照卻按著他的肩頭向前刺去,一時間,刀兵相接,鐵器碰撞的響音嘈雜入耳。
她知道,他也知道,憑他們兩人對付這麼些山匪是艱難的,至多不成為彼此的累贅。
鬱照滿頭虛汗,自己都不清楚是嚇出來的還是疼出來的。
她說:“我不想死……”
連衡與她後背相貼,血腥味在衣衫間交換彌漫,他說:“我也不想。”
隨後,鬱照在恍惚間感到一陣失重。
他抱住她,決然墜下。
他不想死。
如果非要死的話,也要自己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