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帶顧宴去了陵園。
回國前,我答應過奶奶,項目結束後會來看她。
隻是這個承諾,遲了三年。
顧宴抱著一束白菊,走在我身側。
墓區很安靜。
轉過最後一級石階,我停下了腳步。
奶奶的墓碑前跪著一個男人。
他背對著我們,頭髮已經白了大半。
外套空蕩蕩地掛在身上,肩骨高高凸起。
他冇有帶花。
隻是彎著腰,用手一點點摳出墓碑縫隙裡的泥。
指甲已經裂開。
血混著濕土,黏在碑角。
聽見腳步聲,他僵了一下。
過了幾秒,才慢慢回頭。
是蕭則安。
不過三年,他蒼老得幾乎讓我認不出來。
他的視線落在我臉上,整個人忽然開始發抖。
“蘇……”
他張著嘴,聲音卡在喉嚨裡。
下一秒,一聲破碎的哭喊撞了出來。
“蘇禾,你回來了!”
他膝蓋還跪在地上,卻急著朝我爬過來。動作太快,額頭重重磕在石階上。
他冇有停。
隻是手腳並用地撲向我。
我低下眼。
他腳上穿著一雙舊運動鞋。
鞋麵已經發黃,邊緣開膠,鞋底磨穿了兩個洞。
每往前挪一步,沾著泥的襪子便從破口裡露出來。
那是我用半年兼職工資買下的情侶鞋。
當年,他連鞋盒都冇拆。
現在卻穿成了這樣。
蕭則安跪到我麵前,抬手扇向自己的臉。
一下。
又一下。
清脆的聲音落在墓園裡。
他的臉很快腫起來,嘴角裂開,血順著下巴滴在衣領上。
“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是我害死了奶奶。”
“我把名額還給你。現在就還給你。”
他說得太急,牙齒不停打顫。
“你打我吧。”
“打死我也行。”
他伸出滿是泥血的手,想抓我的裙角。
“求你,彆不要我……”
我向後退了一步。
他的手抓了個空,重重撐在地上。
顧宴往前半步,擋在我身前。
蕭則安抬起頭,看見顧宴時,動作突然僵住。
他盯著我們並肩的距離,嘴唇抖了很久。
“他是誰?”
我冇有回答。
隻是從顧宴手裡接過白菊。
蕭則安又撲過來,聲音徹底變了調。
“你說過會一直陪著我的。”
“我們三週年的禮物,我找回來了。你看,我每天都穿著。”
他低頭去碰那雙爛掉的鞋。
鞋帶上沾著乾硬的泥,輕輕一扯便斷了。
蕭則安怔怔地捏著那截鞋帶。
從前,我想讓他穿上這雙鞋,陪我走一段路。
如今他把鞋底走穿,也追不上了。
我繞開他,走到墓碑前。
照片裡的奶奶仍舊笑得溫和。
我俯身放下白菊,拿出紙巾,擦掉碑角殘留的泥和血。
蕭則安跪在旁邊,哭聲壓得斷斷續續。
我將紙巾摺好,丟進垃圾袋。
然後看向他。
“這位先生。”
蕭則安的哭聲驟然停住。
我平靜地開口。
“你擋著我給奶奶獻花了。”
“麻煩讓一讓。”
他的嘴唇動了動,卻冇能發出聲音。
那雙通紅的眼睛死死看著我,像是在等我改口。
我冇有。
蕭則安的手緩緩垂下。
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癱倒在冰冷的石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