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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張雪柔。
她懷裡還抱著小聲啜泣的女兒。
張雪柔看見他,死灰般的雙眼陡然迸發出希望光芒。
她連滾帶爬,抓住周海成濕透的褲腳,聲音沙啞地哀求:“海成!求你救救可心。我們冇地方可去了,外麵的人都罵我,房東把我們趕走出來了。看在過去的情分上你能不能給我們找個地方住,給孩子吃頓飽飯!求你了!”
說完,張雪柔偷偷伸手掐著自己女兒的大腿,示意她哭出聲。
孩子連忙學著母親,哇哇大哭。
若是從前,周海成或許會心軟,但經曆了昨夜暴雨中的回憶淩遲以及徹底的悔悟,他對張雪柔再冇了以往的耐心。
他看著腳下這對哭泣的母女,眼中冇有波瀾,隻有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絲清晰的厭惡。
他慢慢抽回自己的腿,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張雪柔,” 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卻異常清晰冰冷,蓋過了孩子的哭聲和淅瀝的雨聲,“從你陷害秋怡、導致她‘死亡’的那一刻起,我們之間,就隻剩下仇恨和罪責。幫你?我憑什麼幫你?你的孩子可憐,可我的秋怡和孩子呢?他們連可憐的機會都冇有了!”
他後退一步,拉開與她們的距離,彷彿兩人致命的病菌。
“收起你的眼淚和可憐相,這對我冇用。你和你的孩子,與我周海成,再無任何瓜葛。不要再來找我,否則,我不介意用更難看的方式讓你們徹底消失在我眼前。”
說完,他不再看她們絕望慘白的臉和女孩懵懂驚恐的眼睛,決然地轉身,邁著依舊沉重卻堅定的步伐,走進了樓道,將那對母女的哭泣和哀求徹底關在了門外,也關在了他的世界之外。
從此,他的贖罪之路,將與這對母女再無交集。
他的餘生,隻剩對逝者的無儘懺悔,
很快,在眾人驚愕、鄙夷的目光和指指點點中,衣衫不整、狼狽不堪的張雪柔被聞訊趕來的保衛人員強行帶離了軍屬院。
這也成了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她徹底身敗名裂。
等到服刑的時候,她被抓進監獄得到應有的懲罰。至於孩子則是被人送到了孤兒院。
此後,周海成主動申請,調往了最偏遠、最艱苦的邊境哨所。
那裡隻有連綿的雪山、刺骨的風、望不到頭的國境線,以及永遠擦不完的冰冷槍械。
他用幾乎自虐的方式投身於戍邊任務,站最長的崗,巡最險的路,處理最瑣碎的雜務。
將自己放逐到這片生命的荒原,讓邊境的苦寒和孤獨,日日刺痛他的神經,彷彿隻有**的磨難,才能稍稍抵消心底那噬骨的悔恨與罪孽。
不過,每年沈秋怡的“忌日”和孩子的“生辰”,無論風雪多大,他都會請短暫的假,跨越千裡回來。
他不敢去打聽任何關於沈秋怡的“後事”安排,隻是按照慣例到他自己立的墓碑前,長跪不起。
又是一年冰冷的雨夜。他跪在濕透的泥地裡,雨水混著淚水縱橫滿臉。
恍惚中,他似乎看到沈秋怡抱著一個繈褓,淒楚地求他回家,求他看看孩子。
而另一個幻影則是他自己,卻麵容扭曲,冷酷地指著她們:“滾開!這是你咎由自取!是你們背叛了我的信任!”
幻影中的他一腳踢開了哭泣的妻女......
這噩夢般的幻覺讓他痛徹心扉,幾乎在現實中嘶吼出聲。
他知道,這是自己內心最深的恐懼和罪責感的投射。
或許,今生今世,他將永遠無法原諒自己。
三年戍邊期滿,因在邊防表現突出,周海成被調回北城,在一個清閒的文物相關單位掛職,維持半休養狀態。
一個陽光煦暖的午後,他鬼使神差地走進了北城新修繕開放的文化館。
那裡正有一個小型書畫修覆成果展。
他本意是讓自己沉浸在古老技藝的寧靜中,暫時逃離內心的喧囂。
就在一個展櫃前,他的血液瞬間凝固。
展櫃裡是一幅精心修複後的宋代花鳥畫,旁邊的介紹卡上,修複師一欄,赫然寫著一個讓他魂牽夢縈又痛徹心扉的名字:沈秋怡。
他猛地抬頭,視線慌亂地掃過展廳。然後,他看到了魂牽夢繞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