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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雨水刺骨,卻讓他混亂痛苦的思緒在極端的環境下反而變得清晰。
往事一幕幕,不受控製地在眼前浮現,比雨水更猛烈地衝擊著他的心臟。
初見時,沈秋怡站在梯子上畫宣傳報的纖細背影,那麼專注,與周遭喧鬨格格不入卻莫名吸引了他的目光。
心動時,是他笨拙地邀請她看電影,她微微泛紅的臉頰和輕輕點頭的羞怯。
婚後,是她總在燈下為他仔細縫補軍裝,針腳細密平整,她說:“你在外麵保家衛國,衣服也要整整齊齊的。”
是她放下畫筆甘願為他洗手作湯羹,學著做他愛吃的菜。
雖然偶爾鹹了或糊了,但總是雙手捧著下巴眼神亮晶晶地望著他,等待評價的模樣。
也是他懷孕後,偷偷為孩子做小衣服時,臉上那溫柔的笑容。
她曾拉著他的手,放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輕聲說:“海成,你聽,孩子好像在動呢。”
是無數個平淡卻溫暖的日常,是她嬤嬤為他打理好一切,卻從不抱怨他因任務繁忙而時常缺席的包容。
一陣清風吹過,妻子的呢喃似乎還在耳畔迴響。
可週海成回過神,隻剩墓園一片枝葉沙沙作響,與麵前安靜矗立的兩座墓碑。
空蕩蕩,冷淒淒,死寂寂。
那些他曾經習以為常,甚至後來在張雪柔歸來後,在冷落猜忌中可以忽略的點點滴滴平凡幸福,此刻在悔恨的放大鏡下,變得無比清晰、無比珍貴。
周海成方纔驚覺,那些平淡日子裡的溫柔陪伴,那份默默無聲的付出與等待,早已如細雨滲入土壤般,浸透了他的生命,滋養出了他未曾細查、深植於心的愛戀。
他愛沈秋怡。
不是出於責任,不是源於她是英烈遺孤的敬意,也不是把她當作初戀的替身。
而是在於朝夕相處中,對這個安靜、堅韌溫柔女子的深深眷戀。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
當他被所謂的‘原則’和‘懷疑’矇蔽雙眼,當他縱容另外一個女人的野心和挑撥,當他親手簽下那紙離婚協議時,他就已經親手扼殺了這份愛。
也扼殺了那個曾經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女人。
是他親手毀掉了餘生的幸福。
“秋怡......秋怡......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想通這一點,周海成終於忍不住,在瓢潑的大雨中發出破碎的哭嚎。
哭聲混合著瀟瀟風雨,淒厲而絕望。
他雙膝跪地,對著冰冷的墓碑磕頭,額頭重重撞擊在濕滑的石階上,很快紅腫破皮,血跡被雨水迅速沖刷淡化,但痛處卻深入骨髓。
“是我把你弄丟了,放棄了我們的孩子。我該死......我纔是該死的那一個啊!”
雨水、淚水、血水混雜在一起。
周海成就這樣跪著,哭著,懺悔著,在無人的暴雨陵園裡,與自己遲來卻已經無處安放的愛意和無法挽回的罪孽糾纏一整夜。
當天邊泛起灰濛濛的亮光,暴雨轉為淅淅瀝瀝的冷雨。
周海成渾身冰冷僵硬,幾乎失去知覺,方纔勉強撐著地麵,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他像一具被抽空靈魂的軀殼,麻木地拖著沉重的步伐,慢慢走回軍屬大院。
走出的每一步都格外遲緩而沉重,似是被無形枷鎖束縛雙腳,餘生都無法掙脫。
更走到宿舍樓附近,一個同樣蜷縮在牆角,渾身濕透的、瑟瑟發抖的身影攔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