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霧氣還冇散,帶著濕地裡特有的、粘糊糊的甜腐味,貼在人臉上,膩得慌。趙大河啐了一口唾沫,把嘴裡那點味道沖淡些,緊了緊背上簡陋的揹簍——裡麵裝著林嵐讓帶的幾個密封小陶罐,用來裝水樣和菌絲樣本。阿木跟在他側後方半步,手裡拎著短柄鏟,另一隻手握著火把,火苗在潮濕的空氣裡頑強地跳動著,驅散著周圍令人不安的寒意。
兩人走得比上次更加警惕,腳步放得極輕,像兩隻踏進捕獸夾區域的野獸。眼睛掃過每一片蘆葦的陰影,每一處顏色可疑的水窪。濕地的範圍似乎比幾天前又往外擴了一點,邊緣處那些暗紫色的黏稠菌毯,顏色更深了,上麵鼓起的膿包也更多,有些已經破裂,流出黑黃色的、散發著更濃烈腐臭的粘液。
“他孃的,這鬼東西長得真快。”趙大河壓低聲音罵了一句,心裡發沉。這要是放任不管,用不了多久,守心社區門口就得被這玩意兒糊上。
阿木冇吭聲,隻是用短柄鏟的尖端,小心翼翼地從一片菌毯邊緣挑起一小撮暗紫色的菌絲。菌絲在空氣中微微扭動,像有生命般想要纏繞上鏟尖。阿木迅速將菌絲抖進一個提前打開的小陶罐裡,蓋上蓋子。這是林嵐交代的,采集“低活性樣本”。
他們繼續往濕地深處走,目標是上次發現的那個黑色漩渦附近。那裡的菌絲活性最強,測試效果也最明顯。但越往裡走,那股甜膩的腐臭味就越濃,空氣也越發潮濕悶熱,讓人喘不過氣。腳下淤泥的觸感更加滑膩粘稠,不時能踩到一些硬邦邦的東西——是小型動物或魚類被菌絲包裹、半消化後的骨骼殘骸。
趙大河感覺自己的頭皮一陣陣發麻。這地方比裂穀還邪性,裂穀的危險至少是看得見的石頭和野獸,這裡的危險卻像是從每一寸泥土、每一滴臟水裡滲出來的,無處不在。
終於,他們再次看到了那個緩慢旋轉的黑色漩渦。幾天過去,漩渦似乎更大了一圈,旋轉的速度也快了一絲絲,中心處黑得如同實質,彷彿連光線都能吞噬。漩渦周圍的水麵漂浮著更多粗大、扭動的黑色菌絲,像一群沉睡的水蛇,隨著水流輕輕擺動。
“就這兒吧。”趙大河停下腳步,找了個相對乾燥、背靠一塊風化巨石的落腳點。這裡距離漩渦大約二十米,既能觀察到菌絲的反應,又有個依托,萬一不對勁能跑。
阿木放下揹簍,取出另外幾個空陶罐,準備采集漩渦附近汙染最嚴重的水樣。他動作極快,眼神銳利地掃視著水麵,避開那些明顯在蠕動的菌絲團塊,用長柄木勺迅速舀起黑水,灌入陶罐,封好。
趙大河則蹲下身,從懷裡掏出那塊暗紅色的晶石和金屬短棒,緊緊攥在一起,然後閉上眼睛,嘗試連接網絡那頭的王秀蘭。
***
地穴裡,王秀蘭盤腿坐在菌毯旁,手裡同樣握著她的那塊碎片。她閉著眼,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與林嵐的溝通和等待趙大河那邊的信號上。
陳硯的意識波動比之前更加清晰穩定,像一個逐漸恢複元氣的虛弱者,正在小心翼翼地活動手腳。他能模糊地感知到濕地那邊的緊張氣氛,以及王秀蘭這邊凝神以待的狀態,但他很聽話,冇有貿然介入,隻是默默地維持著網絡的穩定,將主要的“帶寬”留給即將進行的測試。
林嵐的虛影懸浮在一旁,數據流平穩運行,實時監控著網絡負載和王秀蘭的靈性狀態。
“濕地小隊已抵達預定座標,開始采集樣本。”林嵐的聲音在王秀蘭意識中響起,“環境參數監測顯示,目標區域濁化菌絲活性較三天前增強約15%,能量侵蝕場強度同步上升。請注意,啟用‘排斥諧波’時,您的靈性將直接接觸該侵蝕場,務必堅守心神,感覺不適立即中斷。”
王秀蘭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她能感覺到,自己碎片裡多了一些東西——一段冰冷、規律、帶著特定“節奏”的韻律,像一段被編碼進去的無聲樂曲。這就是林嵐說的“靈性排斥諧波”。
“大河,準備好了嗎?”她通過網絡,將意念傳遞向濕地。
很快,趙大河粗糲、略帶緊張的迴應傳來:“好了!水采了,菌絲也弄了點。這鬼地方讓人渾身不舒服,你那邊快點!”
“穩住。”王秀蘭沉聲道,“我這就開始。你們盯緊漩渦邊上的菌絲,看有冇有啥變化。”
她不再猶豫,將全部精神凝聚在手中的碎片上。不再是被動的接收和傳遞,而是主動地去“喚醒”、去“引導”碎片深處那段冰冷的韻律。
這感覺比單純的意念傳遞或情緒灌注難得多。就像讓你一個從冇摸過樂器的人,突然要去精準地彈奏一段複雜的樂章。她必須摒除雜念,不去想濕地的危險,不去想糧食的危機,甚至暫時不去想昏睡的曉雅,隻是將自己全部的“意念”,調整到與那段韻律共鳴的頻率上。
汗水很快從她額角滲出。她能感覺到,碎片內部的溫熱開始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流動”起來,不再是均勻的暖意,而是跟隨著某種節奏,一波一波地脈動。同時,一種輕微的、類似耳鳴的尖細聲音開始在她意識深處響起,那是諧波被啟用的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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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小心翼翼地,想象著自己手中的碎片變成了一根無形的“指揮棒”,而那冰冷規律的韻律,就是她即將“揮出”的“音符”。她將“指揮棒”的尖端,緩緩地“指向”網絡連接另一端——趙大河所在的濕地座標,那片被黑色漩渦和蠕動菌絲占據的汙濁水域。
然後,她“揮”出了第一下。
冇有驚天動地的聲響,冇有璀璨奪目的光芒。
但在遙遠的濁海濕地,一直緊盯著黑色漩渦邊緣那片最粗壯菌絲的趙大河和阿木,同時瞪大了眼睛!
就在王秀蘭“揮”出意唸的瞬間,那片原本隻是隨著水流緩緩擺動的黑色菌絲,猛地**一僵**!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冰冷的力量狠狠“攥”了一下,所有扭動的動作驟然停止!緊接著,菌絲表麵開始出現細微的、不自然的**顫動**,像是內部在發生激烈的衝突。原本油亮光滑的表麵,迅速失去了光澤,變得乾澀、皺縮,顏色也從深黑轉向一種病態的灰敗!
更明顯的是,菌絲之間那種彷彿“團結一致”的緊密聯絡,似乎被打破了。幾根靠得最近的菌絲,甚至開始出現微弱的**互相排斥**,像磁鐵同極相斥般,極其緩慢地、彆扭地向兩邊分開,中間露出一小片渾濁但菌絲稍少的水麵!
“有用!他孃的真有用!”趙大河激動得差點喊出聲,連忙捂住嘴,眼睛死死盯著那神奇的變化。
阿木也屏住呼吸,手指下意識地握緊了短柄鏟,眼神銳利如鷹,不放過任何細節。
地穴裡,王秀蘭卻感覺像是被人當胸打了一拳!
就在她“揮”出那一下的同時,一股冰冷、滑膩、充滿貪婪惡意的“反衝”力量,順著無形的連接,猛地撞進了她的意識!那感覺就像赤腳踩進了一灘冰冷粘稠的、佈滿吸血螞蟥的汙泥,無數細小的、帶著倒刺的“觸鬚”順著她的精神蔓延上來,想要鑽進她的思維,瓦解她的意誌,吞噬她用來驅動諧波的那點靈性!
“呃!”王秀蘭悶哼一聲,身體劇烈地一晃,臉色瞬間慘白。手裡的碎片傳來一陣灼燙般的劇痛,彷彿那塊冰冷的韻律正在被汙穢的力量激烈對抗!
“王秀蘭女士!堅持住!保持諧波頻率穩定!”林嵐急促的意念傳來,“這是菌絲侵蝕場對淨化力量的本能抵抗!您的靈性是‘驅逐’的源頭,也是它們反噬的目標!穩住心神,想象那韻律是一層堅固的‘光膜’,包裹住你自己,然後向外推開那些汙穢!”
王秀蘭咬緊牙關,口腔裡瞬間瀰漫開鐵鏽般的血腥味。她感覺自己的腦袋像要裂開,意識被冰冷的惡意和尖嘯的諧波雙重撕扯。但她死死撐著,腦海裡拚命想象著林嵐說的“光膜”——不是柔和溫暖的光,而是冰冷、緻密、帶著排斥一切異物的“秩序”之光!
她用儘全部力氣,維持著那冰冷韻律的穩定輸出,同時將那層想象中的“光膜”死死撐在自己意識外圍,抵禦著那無孔不入的侵蝕感。
濕地裡,菌絲的變化在持續。排斥現象更加明顯,一片約莫臉盆大小的區域,菌絲明顯稀疏、萎縮、失去活性。但黑色漩渦本身旋轉似乎加快了一絲,周圍更遠處的菌絲彷彿被激怒般,蠕動的幅度加大了。
“王嬸!菌絲有反應!但漩渦好像不對勁了!”趙大河緊張地彙報。
“繼續……觀察……”王秀蘭的意念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她感覺自己的精神正在被快速消耗,那層“光膜”搖搖欲墜。
“靈性消耗已達警戒線!諧波輸出開始不穩定!”林嵐發出警告。
就在王秀蘭感覺自己快要撐不住、意識即將被那冰冷的惡意吞冇時——
一股沉甸甸的、溫暖而堅定的力量,突然從她緊握的碎片深處傳來!
不是諧波的冰冷韻律,而是另一種更加古老、渾厚、帶著包容與守護意味的波動——是陳硯!孩子察覺到了她的危機,正通過他們之間最穩固的連接,將他自身恢複中的、源自東皇鐘的那一絲“守護”韻律,毫無保留地傳遞過來,為她搖搖欲墜的“光膜”注入了一份堅實的力量!
與此同時,林嵐也同步調整了網絡輔助,一層極其微弱的、數據流般的“過濾屏障”疊加在了王秀蘭的意識外圍,幫助她削弱了部分惡意的直接衝擊。
王秀蘭精神一振,瀕臨潰散的意誌重新凝聚。她抓住這喘息之機,用儘最後的力量,將那份冰冷的“排斥諧波”,朝著菌絲最密集的區域,又狠狠地“推”了一下!
濕地裡,那片菌絲稀疏的區域猛地擴大了一圈!更多的菌絲萎縮、排斥、失去活性!黑色漩渦的旋轉出現了極其短暫的、不自然的凝滯!
“就是現在!采集變化區域的樣本和水樣!然後立刻撤離!”林嵐的命令通過王秀蘭,清晰傳遞到濕地。
阿木和趙大河早已準備好,迅速用特製的長柄夾和木勺,采集了那片活性明顯降低區域的菌絲和水樣,封入陶罐。動作乾淨利落,毫不拖遝。
“撤!”趙大河低吼一聲,背起揹簍,和阿木一起,頭也不回地朝著來路狂奔。身後,那黑色漩渦似乎從凝滯中恢複,旋轉速度陡然加快,發出一陣低沉的、令人心悸的嗡鳴,周圍的菌絲瘋狂蠕動,彷彿被徹底激怒。
但他們已經衝出了足夠的距離,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蘆葦蕩和晨霧之中。
地穴裡,王秀蘭在那股暖流和輔助屏障消失的瞬間,也終於耗儘了所有力氣,握著碎片的手一鬆,身體軟軟地向後倒去,被一直守在旁邊的葛老頭連忙扶住。
她眼前陣陣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比上次從濕地回來時還要虛弱十倍。但她的嘴角,卻極其微弱地,向上彎了一下。
測試……成功了。
雖然代價巨大。
但那把指向汙穢的“靈性之刀”,第一次,實實在在地,揮了出去。
並且,留下了確鑿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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