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毯的光模擬著正午的亮度,可地穴裡的氣氛卻比深夜還要沉。王秀蘭盯著地上用炭筆畫出的、代表所剩無幾糧食的幾道杠,感覺那杠子像是刻在自己心頭上。十五天,林嵐說的數字像警鐘,在她腦子裡嗡嗡作響,敲得她太陽穴突突地疼。
光守著這點菌子,等著餓死嗎?不行。
濁海濕地那片黑水,還有那個旋轉的漩渦,像根毒刺紮在她心裡。那臟東西在擴散,遲早有一天會順著水脈,汙到地穴裡來。坐等嗎?也不行。
她抬起頭,目光掃過地穴裡一張張疲憊卻望著她的臉。趙大河胳膊上的擦傷結了深色的痂,阿木額頭貼著草葉,水生的腳還不敢太用力。曉雅還在睡,但呼吸穩了。葛老頭他們眼巴巴地等著她拿主意。
“等不了了。”王秀蘭的聲音在地穴裡響起,不高,卻斬釘截鐵,“咱們不能光在這兒乾等糧儘,也不能看著那黑水一天天漫過來。”
她看向林嵐的虛影:“林嵐姑娘,你之前說,淨水菌種快能試了,對付黑菌絲的法子也有了點譜,對吧?”
林嵐的虛影穩定地閃爍著:“淨水菌株預計三天後可進行初步實地測試。針對濁化菌絲的‘靈性排斥諧波’基礎模型已完成,理論模擬顯示對低濃度菌絲有微弱抑製效果,但缺乏實體驗證,且遠程引導對網絡樞紐負擔極大。”
“有譜就行。”王秀蘭點頭,心裡飛快地盤算,“實地測試……就得去濁海濕地邊上。‘靈性排斥’……也得有菌絲來試。”她頓了頓,看向趙大河,“大河,你身子還能動不?敢不敢再摸回濕地邊上去?不用像上次走那麼深,就在邊緣,找點被汙染的水,試試林嵐姑孃的法子,順便……看看能不能安全弄點被菌絲沾著的樣本回來。”
趙大河一聽,眼睛就瞪起來了:“還去那鬼地方?曉雅纔剛……”
“就是因為她纔剛撿回條命!”王秀蘭打斷他,眼神銳利,“那臟東西不除,以後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曉雅!咱們這兒,你對付過那菌絲,有經驗。阿木身手好,眼神毒,讓他跟你去。不是讓你們拚命,是探路,是試試新傢夥管不管用!”
趙大河張了張嘴,看著王秀蘭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又扭頭看了看沉睡的孫女,最後重重抹了把臉,啐了一口:“行!老子去!但說好了,就試,不對勁立馬撒丫子跑!”
“阿木,”王秀蘭看向沉默的青年,“你護著大河,盯著點周圍,彆讓臟東西近身。帶上火,那東西怕火。”
阿木默默點頭,已經開始檢查隨身的短柄鏟和火鐮。
“王嬸,那我呢?”水生瘸著腿往前湊了湊。
“你腳冇好利索,留下,幫著照看曉雅,還有地穴裡的警戒。”王秀蘭安排道,隨即又看向林嵐,“林嵐姑娘,淨水菌株的測試,也需要人去濕地取水樣吧?一併讓大河他們辦了。還有那個‘靈性排斥諧波’,怎麼用?需要陳硯幫忙嗎?”
林嵐迅速迴應:“水樣采集可與菌絲樣本采集同步進行。‘靈性排斥諧波’已編碼完成,可通過網絡加載至王秀蘭女士您持有的玄黑石碎片。使用時,您需集中意念,啟用碎片中儲存的特定韻律,並將其導向目標菌絲區域。此舉會消耗您的靈性,並輕微增加樞紐負擔,但遠低於直接遠程引導。建議先進行極小範圍測試。”
王秀蘭握緊了手裡的碎片,感受著那熟悉的溫熱。“行,我試試。”她轉向趙大河,“你們準備好就出發,早去早回。林嵐姑娘會通過網絡,告訴我怎麼用那‘諧波’,我這邊弄出動靜,你們在那邊看著菌絲有啥反應,記下來。”
安排完濕地這邊,王秀蘭的思緒又跳到了另一邊——溯江部落。趙大河之前說,江裡的魚被汙染了,部落斷了重要的食物來源,人心惶惶。光靠趙大河帶回來的那點乾糧,能撐多久?
“林嵐姑娘,大河部落那邊,現在啥情況?能‘看’到嗎?”王秀蘭問。雖然趙大河人在守心社區,但那邊應該還有他的人。
林嵐調取數據:“通過趙大河首領此前建立的微弱連接及近期邊緣信號監測,溯江部落方向持續傳來‘焦慮’、‘資源緊張’的情緒波動頻譜。未有大規模災難或戰鬥跡象,但生存壓力明顯增大。”
果然。王秀蘭皺起眉。趙大河部落要是垮了,守心社區就少了一個潛在的盟友,也多了一群可能餓急了眼、跑來搶糧的鄰居。
“大河,”她又看向剛定下任務的趙大河,“你部落那邊,糧食還能撐多久?有冇有啥應急的法子?”
趙大河臉色難看:“魚撈不成,存糧見底,那幾個半大小子天天嚷嚷著要上山打獵,可後山現在也不太平。老子要不是為了曉雅和這邊的事,早就……”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應急法子?有個屁!除非老天爺刮陣邪風,把江裡那些長了黑絲的魚都捲走!”
把魚捲走?王秀蘭心裡忽然一動。她想起林嵐之前分析濁化菌絲時,提到過“畏懼高溫”和“能量衝擊”。劇烈的風暴,帶來的不僅僅是狂風暴雨,還有急劇的氣壓變化和混亂的能量場……能不能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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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嵐姑娘,”她一個念頭閃出,“你說,要是江麵上突然來一場大風,掀起的浪頭和混亂的能量,有冇有可能……把那些浮在水裡、或者靠近水麵的菌絲衝散、甚至暫時壓製?”
林嵐的數據流快速運轉:“理論可行。劇烈流體運動與伴隨的能量湍流,可對低附著性的濁化菌絲團塊產生物理剝離作用,並對菌絲活性產生短暫抑製。但自然風暴不可控,且可能伴隨其他風險。”
“不要自然風暴。”王秀蘭眼神亮了起來,“咱們可以……‘引’一場風過去?不大,就江麵那一塊兒,掀起點浪,攪一攪水!”她看向林嵐,“你不是說,東皇鐘的韻律能影響地脈能量,甚至天氣嗎?陳硯現在連著鐘,咱們的網絡……能不能借一點點那種‘引動’的力量,在江麵上搞出點動靜?不用多,夠嚇跑魚、攪渾水就行!”
這個想法更大膽了。直接乾預區域性天氣?
林嵐沉默了更長時間,顯然在進行複雜的模擬推演。“……理論上,通過樞紐放大並精細引導東皇鐘‘滌盪’與‘擾動’韻律的特定側麵,結合對當地水汽與能量分佈的精確計算,有概率在極小範圍內誘發短暫的氣流紊亂與水浪擾動。但成功率低於40%,對樞紐的精細操控能力及穩定性要求極高,且可能引起地守者監控係統的注意。”
成功率低,風險高,但對現在的溯江部落來說,哪怕隻有一絲可能,也值得冒險。
“陳硯能行嗎?”王秀蘭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所有這一切,都繞不開那個還在艱難恢複中的孩子。
“樞紐意識狀態穩步提升,已初步具備精細引導微弱能量的潛力。”林嵐評估道,“但此操作複雜度遠超以往,需進行前置練習與精確校準。且必須在王秀蘭女士您主導的濕地測試之後進行,以評估網絡負荷及樞紐實際承受能力。”
一步步來。先試濕地,再圖江上。
王秀蘭心裡有了計較。她看向趙大河:“大河,你派個人,用你們部落的法子,趕緊給你那邊送個信,讓他們這兩天儘量彆靠近江心,尤其是起風的時候,躲遠點。就說……咱們這邊,可能在江上‘做法’,試試驅驅臟東西,讓他們有個準備,彆被誤傷了。”
趙大河將信將疑,但還是點了點頭。他現在對王秀蘭這婆娘那些“玄乎”的點子,多少有了點敬畏。
“還有,”王秀蘭的思緒還冇停,她看向林嵐,“方舟穹城那邊……張萬霖之前傳過信,說那裡情況複雜,有‘眼睛’盯著。林嵐姑娘,你本體在那邊,有冇有可能,用你那‘科學 靈性’的法子,做點啥?比如,激發一下普通人對濁氣的抵抗力?或者,至少搞清楚,那‘眼睛’到底是誰,想乾啥?”
這是第三條線。遙遠的方舟穹城,人類舊文明碩果僅存的堡壘之一,情況不明,敵友難分,卻是未來可能的重要力量。
林嵐的虛影似乎微微波動了一下。“方舟穹城內部情況複雜,我的活動受到一定限製。但根據現有數據分析及對‘懺悔派’殘餘影響的觀察,嘗試在受控環境下,利用靈性網絡輔助,定向激發特定人群的潛在免疫應答,存在理論可能。此項目已列入我的長期研究計劃。至於‘眼睛’……仍需更多情報。”
三條線,三個方向,同時啟動。
濁海濕地——王秀蘭主導,趙大河、阿木執行,測試淨水菌株與靈性排斥諧波,獲取關鍵樣本。
溯江江麵——陳硯主導(在王秀蘭輔助下),嘗試引導微擾,為部落爭取喘息之機。
方舟穹城——林嵐主導,暗中研究靈性激發,並持續監控“眼睛”。
所有行動,都依托於剛剛穩定下來的靈性網絡,都指向同一個目標:在饑餓和汙染的雙重絞殺下,撕開一道生存的口子,併爲那條通向西方的險路,積累力量和經驗。
地穴裡的人們聽著王秀蘭一條條佈置下去,雖然有些聽得雲裡霧裡,但那股子被逼到絕境後生出的狠勁和希望,卻慢慢壓過了茫然和疲憊。
“都清楚了嗎?”王秀蘭環視眾人。
趙大河和阿木點了點頭,眼神裡冇了猶豫,隻剩下執行任務的狠厲。葛老頭等人也默默挺直了腰桿。
“那就動起來!”王秀蘭一揮手,“記住,咱們現在是一張網上的蜘蛛,各守其位,各司其職。網的那頭,拴著咱們所有人的活路!”
地穴裡再次忙碌起來,但這次,忙碌中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目標清晰的緊迫感。
王秀蘭重新坐回菌毯邊,閉上眼睛,將意念沉入網絡。她能感覺到,陳硯似乎“聽”到了剛纔所有的討論,傳來一陣混合著緊張、躍躍欲試和擔憂的複雜波動。東北方向那個時隱時現的新信號,似乎也因為這邊的“大動作”,而出現了更明顯的“張望”式波動。
網,已經撒開。
三條細弱卻堅韌的線,從這黑暗地穴的中心,分彆伸向汙濁的濕地、湍急的江麵,以及遙遠的鋼鐵穹城。
分線救援,就此開始。
結果如何,無人知曉。
但他們彆無選擇,隻能在這絕境的棋盤上,落下這拚死一搏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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