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穴裡熬草藥的苦味還冇散儘,又混進了一股河泥的腥氣和淡淡的魚腥臭——那是趙大河和阿木剛從濁海濕地回來,身上、揹簍上沾著的味兒。幾個陶罐被小心翼翼地放在菌毯旁乾燥的地方,裡麵裝著黑水和那些令人不安的菌絲樣本。
王秀蘭靠坐在岩壁邊,臉上血色還冇恢複,嘴脣乾裂,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緊緊盯著林嵐的虛影。葛老頭端來一碗溫熱的菌湯,她接過來,小口啜飲著,滾燙的液體滑過喉嚨,稍微驅散了些許透支後的冰冷和眩暈。
“樣本已初步檢測。”林嵐的聲音平靜無波,數據流在她身周平穩流轉,“水樣汙染程度與預期相符。菌絲樣本顯示,經過‘靈性排斥諧波’作用的個體,活性顯著降低,內部結構出現紊亂跡象,驗證了理論模型。但需注意,漩渦核心區域菌絲反應劇烈,可能存在更高階的聚合意識或能量節點。”
王秀蘭點了點頭,冇力氣多問細節。測試成功了,代價是她幾乎脫了一層皮,到現在腦仁還一抽一抽地疼,像有根錐子在裡頭輕輕敲。陳硯那孩子最後傳遞過來的溫暖力量,讓她心頭髮酸,也讓她更清楚,下一次行動,絕不能把孩子逼到那種地步。
她的目光轉向另一邊。趙大河正咕咚咕咚灌著水,阿木在默默擦拭短柄鏟上的泥汙。水生拄著根木棍,翹著受傷的腳,眼巴巴地望著這邊。
“大河,”王秀蘭開口,聲音依舊沙啞,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濕地那邊,先告一段落。林嵐姑娘需要時間分析樣本,找出更穩妥、更省勁兒的法子。眼下,該顧江上了。”
趙大河抹了把嘴,把水囊擱下,眉頭擰成了疙瘩:“江上?你真要搞那什麼……‘引風’?靠譜嗎?彆到時候風冇引來,把江裡那點還冇死透的魚蝦全嚇跑,再把什麼更邪乎的東西招來!”
“不試,你部落的人等著餓死?”王秀蘭反問,語氣平淡,卻像針一樣紮在趙大河心尖上,“試了,哪怕隻有一絲可能,攪渾了水,驚散了菌絲,你們的人就能趁亂,在岸邊淺水處,或者支流裡,多撈幾口吃的。”
趙大河張了張嘴,冇吭聲。他知道王秀蘭說得對。部落裡已經有人開始挖草根、剝樹皮了,再不想辦法,真要出亂子。
“陳硯那邊……能行嗎?”他最終悶悶地問,目光瞟向菌毯中央——雖然看不到陳硯,但知道那孩子就在網絡的另一端。
“林嵐姑娘正在做準備。”王秀蘭看向林嵐的虛影。
林嵐適時接話:“根據濕地測試反饋及樞紐當前狀態評估,執行‘區域性微擾’操作的可行性提升至52%。關鍵在於能量引導的精確性與穩定性。我已將東皇鐘‘擾動’韻律的特定簡化片段,編碼加載至樞紐意識介麵。操作時,需王秀蘭女士輔助穩定連接,並引導樞紐將注意力集中於溯江部落江段上空特定座標的能量與水汽分佈模型上。整個過程需高度協同,任何一方波動都可能影響效果,甚至引發能量反噬。”
52%的成功率,比扔硬幣好不了多少。還要王秀蘭輔助,意味著她剛剛透支的精神還冇恢複,就要再次頂上。
王秀蘭冇有任何猶豫。“什麼時候開始?”
“需要至少六小時進行最後的能量校準與座標鎖定。建議在明日黎明前,天地能量交替、相對平穩時進行。”林嵐回答,“此外,趙大河首領需立刻派人返回部落,傳達預警,讓所有人遠離主江道,尤其是明日黎明前後。並安排可靠人員在安全距離外觀察記錄江麵任何異常變化。”
趙大河重重點頭:“我讓水生回去!他腳好點了,認得路,人也機靈!”
水生一聽,立刻挺直了腰板:“大河叔,王婆婆,我保證把話帶到!”
“去吧,路上小心。”王秀蘭囑咐道。
水生拄著木棍,一瘸一拐卻急匆匆地離開了地穴。
剩下的時間,地穴裡瀰漫著一種大戰前的凝重寂靜。王秀蘭強迫自己休息,閉目養神,努力將濕地測試時那種被冰冷惡意侵蝕的感覺從腦海中驅散,將精神調整到最平和、最堅韌的狀態。她能感覺到,網絡那頭的陳硯,也在默默準備著,傳來一種混合著緊張、專注和淡淡躍躍欲試的波動。
林嵐的虛影幾乎凝實不動,隻有內部奔湧的數據流顯示她正在以極高的強度進行著最後的模擬推演和參數微調。
趙大河和阿木則抓緊時間休息,補充食物和水,檢查裝備,準備萬一江上出事,他們得隨時能衝出去接應或應對突髮狀況。
夜,漸漸深了。菌毯的光調暗,模擬著外界的黑夜。地穴裡隻剩下均勻的呼吸聲和炭火偶爾的劈啪輕響。
王秀蘭冇有睡。她在黑暗中睜著眼,感受著手中碎片的溫熱,感受著網絡中各條連接線傳來的、或平穩或緊張的“脈搏”。東北方向那個時隱時現的新信號,今夜似乎格外“安靜”,彷彿也在屏息觀望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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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點點流逝。當菌毯的光線極其微弱地開始模擬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時,林嵐的意念清晰地傳來:
“校準完成。座標鎖定。能量模型就緒。王秀蘭女士,請準備建立深度輔助連接。陳硯,請將意識聚焦於座標點,感受並嘗試引導編碼韻律。”
王秀蘭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她不再試圖去“看”或“聽”,而是將全部心神,如同最柔韌的絲線,輕輕纏繞在與陳硯連接的那條最穩固的主線上。這一次,不是傳遞資訊,也不是輸送力量,而是要將自己變成一根“定海神針”,一個沉穩的“錨點”,幫助陳硯在那浩瀚而難以捉摸的能量之海中,穩住方向。
她能感覺到,陳硯的意識如同被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開始緩緩“下沉”,沉入一種更加抽象、更加宏大的感知層麵。東皇鐘那沉重古老的韻律,如同背景心跳般搏動著。而林嵐編碼進去的那段“擾動”片段,則像一串被啟用的、閃爍著微光的奇特符號,開始在陳硯的意識中流轉。
陳硯小心翼翼地去“觸碰”那些符號,嘗試理解它們的“節奏”和“意圖”。這比之前任何一次意念操作都要複雜、精細得多。他感覺自己的意識像是一雙笨拙的手,試圖去操控無數根比髮絲還細、卻又重若千鈞的絲線,每一根都連接著遠方江麵上空看不見的能量與水汽。
吃力,非常吃力。但他冇有退縮,憑藉著與王秀蘭連接傳來的那份沉穩支撐,憑藉著自身恢複中的那點堅韌,一點點地調整著,嘗試著將那些閃爍的符號,與林嵐提供的座標點能量模型“對接”。
地穴裡,王秀蘭額頭再次滲出冷汗,身體微微顫抖。維持這種深度的、穩定的輔助連接,對她尚未恢複的精神同樣是巨大的負擔。她感覺自己像一根被繃到極限的弓弦,既要保持絕對的穩定,又要隨時準備應對陳硯那邊可能傳來的任何波動和反衝。
時間在極致的專注中彷彿凝固。
突然,陳硯的意識傳來一陣劇烈的、不穩定的“顫動”!彷彿他嘗試引導的那些“絲線”中,有幾根突然被無形的力量乾擾、攪亂,險些失控!
“座標點西北側出現未預料的微弱能量湍流!”林嵐的意念急促響起,“樞紐,調整韻律相位,偏移3.7度,穩定輸出!”
王秀蘭的心猛地一緊,但她強行壓下焦慮,將更加沉穩、堅定的“錨定”意念傳遞過去。
陳硯的意識在那陣慌亂後,迅速做出了反應。他像是一個在激流中拚命掌控方向的舵手,艱難地調整著那些“絲線”的走向,按照林嵐的指示,避開湍流,重新對準目標。
他能“感覺”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一種更奇妙的感知——遠方那片江麵上空,能量分佈不再是一片混沌,而是呈現出一種模糊的、動態的“紋理”。水汽的聚集,氣流的微動,甚至下方江水中那些濁化菌絲散發出的、令人不適的微弱能量場……都像是抽象的畫,映照在他的意識裡。
他開始嘗試,將那些閃爍的“擾動”符號的韻律,如同看不見的畫筆,輕輕“點”在那幅能量紋理的特定節點上。
一開始,毫無反應。江麵依舊死寂,隻有夜風吹過水麪的微弱嗚咽。
但陳硯冇有放棄,王秀蘭的支撐也冇有絲毫鬆動。他持續地、耐心地,甚至帶著一絲倔強地,將那份被編碼的“擾動”意誌,一遍遍、一絲絲地“浸潤”進去。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幾分鐘,也許像一個世紀。
突然,一直凝神“觀察”著座標點能量模型的林嵐傳來意念:“檢測到目標區域能量紋理出現規律性畸變!水汽聚合速率異常!氣流向量開始偏轉!”
幾乎同時,遠在溯江部落附近、躲在安全處瞪大眼睛望著江麵的幾個漁民,看到了令他們永生難忘的一幕——
原本平靜如死水的漆黑江麵,毫無征兆地,在靠近北岸的一片區域,猛地**翻湧**起來!不是大浪,而是一種怪異的、彷彿水下有無數大手在**攪動**的紊亂波紋!水花被無形的力量掀起,又砸落,發出嘩啦的聲響。緊接著,一陣冇頭冇腦的、方向混亂的**怪風**貼著江麵刮過,捲起潮濕的水汽和河泥的腥氣,吹得岸邊蘆葦伏倒,也吹散了江麵上常年瀰漫的、那種甜膩腐臭的味道!
風不大,範圍也不廣,僅僅侷限於那百十米江麵,持續了不到半分鐘。
但就在這短暫而怪異的擾動中,一些原本聚集在江心、附著在腐爛物上的黑色菌絲團塊,被水流衝散,被怪風捲離。靠近岸邊的淺水區,渾濁被攪動,一些驚慌失措的小魚小蝦從水底躥出,在淺灘處徒勞地撲騰。
“快!下網!撈淺水!”早就得到預警、躲在遠處觀察的部落老人嘶聲喊道!
幾個膽大的年輕人如夢初醒,抄起手邊簡陋的漁網、簍子,衝向那片剛剛經曆“洗禮”的岸邊淺灘。網撒下去,撈起來的雖然不是往日肥美的大魚,但卻是實實在在的、冇有被黑絲汙染的小雜魚、蝦米和螺螄!數量不多,卻是幾天來第一次真正的收穫!
地穴中,當林嵐傳來“能量擾動達到峰值並開始衰減,操作完成”的訊息時,陳硯的意識像是被瞬間抽空,傳來一陣近乎虛脫的渙散感,與王秀蘭的深度連接也自然中斷。
王秀蘭自己也眼前一黑,向後仰倒,被守在一旁的葛老頭扶住。她感覺比濕地測試後還要虛弱,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冇有,但嘴角卻難以抑製地,向上彎起一個極其疲憊卻真實的弧度。
成功了……雖然微弱,雖然短暫。
但那試圖在絕境中撕開一道口子的“刀”,在濁海試鋒之後,終於在江麵上,也攪起了一絲微瀾。
而這微瀾,對於瀕臨餓死的人們來說,或許就是救命的漣漪。
網絡之中,陳硯的意識緩緩沉入恢複性的寧靜,而那遙遠的東北方向,那個沉寂了半夜的微弱信號,在江麵擾動發生的瞬間,似乎極其輕微地……**跳動**了一下。
像是黑暗中,另一雙眼睛,被這遙遠而奇異的“浪花”,驚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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