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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濁 第11章

作者:楚楓李雲天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1 11:51:59

梁茵離開之後,魏寧一下泄了力,敞開手腳平躺在榻上,望著頭頂的椽子出神。

這一日裡發生了太多事,她像是打了一場仗一般,兵來將擋的,全憑著急智應對,好些事都還來不及仔細考量。

直到現下她終於能夠平靜下來,一時間隻覺累到脫力。

她閉上眼,慢慢回想這一日經曆的一切,回想與梁茵相識以來的一切,全部鋪展開來細細琢磨。

她在梁茵離開之前的威脅裡才意識到自己招惹了什麼樣一個人,但她明白自己已走不脫了——梁茵拿她的家人朋友威脅她,她自然無法不管不顧。

她反覆思量自己的處境,不得不承認,有一句話梁茵說的是對的,她想要的一切都要先走到高處才能擁有,不論是天真的抱負,或是說不分明的公道,又或者僅僅是在梁茵麵前有一戰之力。

她現在太微渺了,如同蚍蜉一般。

而她唯一能走的路,就是來年的恩科。

她燃起鬥誌來,比此前更緊迫更沉重的東西追在她身後壓在她肩頭,逼得她拿出了破釜沉舟的氣勢,她再無退路。

踏不上明堂,她便永遠是梁茵掌中雀鳥。

今日梁茵愛重她視她如珍寶,來日呢?

她已嘗過牢獄之苦,一身堅硬的骨被痛苦和恐懼淬鍊著打磨著,磨出了刀鋒來,她怎能忍受被鐐銬禁錮的一生?

她並不在意梁茵要在她身上得到什麼,她有什麼呢,不外乎她這個人,她的色相她的皮肉她乾淨清澈的愛意,那便給她吧,是她在可憐她。

況且也如梁茵所說,她並不排斥與梁茵的床笫之事,不過是閃過了一個念頭,情潮便翻湧起來,叫她手腳發軟,頭皮發麻。

食髓知味不過如此。

她清楚地看見自己心裡還有梁茵,她隻是不能。

情意像水流,抽刀斷水永遠是斷不乾淨的,魏寧懂這道理,她不去抑製自己的情誌,不強求自己放下,她隻順勢而為。

一雙眼睜開來,精光四溢。

她與梁茵,鹿死誰手,猶未可知呢。

那之後梁茵又來過幾次,都在深夜裡,她們水乳交融。

**迭起的時候她也有那麼一瞬會情誌動搖,在梁茵顯露出溫情、摟抱她舔舐她的時候也會有一時半刻的沉溺,在按著梁茵傷害梁茵的時候更會感到無儘的快意。

但等到快慰褪去,等到夜深人靜,她複又顯露一雙清醒的眼眸,一遍一遍告訴自己,我是誰,我要做什麼樣的人,我要走到哪裡去。

她是魏寧,生在鄉間田野,她的眼裡見過赤貧見過苦難,見過盤剝與欺淩,見過荒年乾枯龜裂的田地和哭到無淚的麻木,她見過所謂天下蒼生黔首黎民到底長著什麼樣的麵目。

她曾經覺得她該要回到黃土地裡去,她的手插過秧割過稻打過穀,她知道農人要的是什麼,她要學來最有用的本事,叫苦難的人們豐衣足食,為如她的鄉鄰一樣的百姓撐起一片清朗的天,那就是她的抱負她的誌向了。

可現在,她回不去了,她被困在淺水裡,再也回不到養育她的土地裡了。

她隻能向上,她要躍過龍門去,她要行到高處去的,她要登科,她要走上朝堂,她要成為浩浩湯湯的水。

誰也不能阻她。

她拚了命地讀書,衣食起臥自有仆從操心,想要什麼樣的書第二日便會擺上她的案頭,她不必憂心家中瑣事,不必去想銀錢怎麼節儉著用。

她也冇什麼可羞怯卑小的,這些都是梁茵願意給的,當做補償也好當做酬勞也好,給了她便拿著,又不是什麼奇珍異寶,是梁茵欠她的,她連梁茵都想拆骨扒皮,更不要說她的東西了。

她便這樣把全副的意誌都投入到課業裡去,一寸一毫的光陰都不肯虛度。

梁茵出了一趟遠差,好些時日不在。

走之前在她這裡膩歪了好些天,叫她覺著煩,梁茵卻毫不在意,她讀書,梁茵便為她打一爐香篆泡一壺茶,她寫文章,梁茵便為她研墨洗筆,全充個書僮,待到文章寫成了她也湊近了看上兩眼,點評一二。

她自有賞析的眼光在,幾眼就瞧見了魏寧的變化——她更收斂了,少年人的銳氣少了,沉穩卻多了,她更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寶劍,隻推開一寸來,露出的那一點寒芒隻叫人更想看見全貌。

梁茵在心中讚歎,流露出些許來,讓魏寧捕捉到了。

魏寧有在刻意地調整自己的風格,她研讀了近些年的程文闈墨,思索著將自己的文風做了一些改變,她藏起了那些鋒芒,變得老成持重起來。

而梁茵隻幾眼就看出來了。

魏寧覺得奇,梁茵到底何處來的這讀書的本事,她不為這些費心,不知曉的事便直接開口就問了。

梁茵替她把文卷拾到一旁晾乾,回道:“我雖不必做文章,可少時還是苦讀過的。後來陛下唸書的時候我就在她身邊守著,多少也聽進去了一些,陛下不願做的課業還是我替她執的筆呢。”

魏寧驚訝,做皇帝的原也有憊懶的時候嗎?

梁茵纔是驚訝:“她也是個人啊。”

魏寧忽地覺出一些恍惚之感,皇帝離她太遙遠,遠到她隻覺得皇帝像是一座神像、一枚璽印,她是至高無上,她是極致的富貴與權勢,她該是永遠完美無缺的。

可在梁茵眼裡,她先是個平凡的人,是她的友人是她的姊妹,而後纔是皇帝。

梁茵不欲多說,轉了話頭誇讚她大有進益。

這樣的對話曾經是常有的,可到了今時今日魏寧卻覺得萬般不自在,她不知要怎麼接話了,屋內一時便沉寂了下來,梁茵也不再說什麼,等上一會兒收了她的文卷。

魏寧不解地看她:“你拿去做什麼?”

“找個大儒替你看看。”梁茵坦然應道。

魏寧深深地看她一眼,欲言又止,終是冇有推拒。

她不知道梁茵找的誰人,又是用的什麼手段,不過幾日,批註過的文卷又回到了她的桌案上。

那時候梁茵已經離家多日了,也不知道在奔向哪個州府的路上。

魏寧握著那份文卷,逐字看著上頭切中要害的小字,心中惆悵萬分。

原來在走到春闈的門檻之前,每個人走過的路就已是不同的了。

如她們這樣的一無所有的寒門要碰多少的壁才能求來的東西,在許多人那裡是如此的輕而易舉。

梁茵回來的時候又是月餘過去了。約莫是回自己府上換了衣裳進宮麵了聖的,到魏寧這裡的時候又是一身緋袍來的。

魏寧不喜歡她著官服的樣子,不自覺地微微皺起眉頭。

梁茵看懂了,搖搖頭歎道:“何必這般不喜,你早晚也會穿上這身緋紅官皮的。”

魏寧停下筆抬眼看她,疑道:“你就這麼篤定?我若名落孫山呢?仕途不順呢?”

梁茵笑而不語。

魏寧眉頭皺得更緊,但梁茵已攪亂了她的思緒:“不喜歡便剝了去罷……左右不過一件袍服……”

那天夜裡,兩人從浴間出來皆是一副神清氣爽的模樣。

躺到一起的時候一時雖也無話,卻好似心意相通,兩道氣息一起一落交織在一起,安靜又平和。

梁茵覺著這樣也是極好的。隻不過她也知道,這樣平常的日子是一日少過一日的,魏寧必不會願意自困在她府上。

這個時候魏寧翻了個身,突然地開口問道:“外頭傳你的府上雕梁畫棟金碧輝煌,拿琉璃做的瓦,金銀糊的牆,是真的嗎?”

梁茵發出一聲嗤笑,冇有答她,想了想坐起身來,回頭看她,認真地問道:“要去看看嗎?”

魏寧一怔:“這個時辰?已宵禁了罷?”

梁茵又嗤笑,輕佻地瞥她一眼。

魏寧把話吞回去了。管著宵禁的不就是皇城司嗎?她不肯示弱,挑釁地道:“我就這般見不得人?”

梁茵輕笑搖頭,從榻上起身,又伸手拉她,魏寧順手便把手給了她,叫她拉著起來。

“不是你見不得人,是我見不得人。”

魏寧以為她不欲叫人看見自己與個女郎不清不楚,這點心思按常理論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她便冇說什麼,跟著梁茵換起衣裳來。

她們皆是換了一身暗色的窄袖袍,不起眼也方便行事。

梁茵一把拉開臥房的門,走出去,外頭月光正好,撒到階前如一池冷水,清淩淩的,落在心頭,叫心頭的燥也平複了些。

“怎麼去?著人備車馬?”魏寧有些興致勃勃,她自來是極守規矩的人,偶爾的違禁叫她又是緊張又是振奮。

“哪裡用得上,也冇有多遠。”梁茵衝她招手,示意她到懷裡來,魏寧不明就裡遲疑照做,而後在倉皇的一聲驚叫裡被梁茵摟住腰拎起來。

梁茵拎著她輕鬆得彷彿一點重量都冇有,踩著牆騰躍而起,幾步就上了屋頂,又是幾個起落就出了院牆。

坊內寂靜無聲,隻有更夫的梆子聲遠遠過去。

魏寧雙腳落地之時拋高的心纔回落下來,正跳得歡騰,在四下的寂靜裡顯得格外響。

她情不自禁地握緊了梁茵的手。

梁茵抄著近路帶她走,遇上牆則翻牆,遇上不好走的路便從旁人家屋頂上過,魏寧哪有過這樣的經曆,站在瓦片上腳都不知道往哪裡落。

梁茵覷見她緊張的神色,壞心眼地踢了一塊碎瓦出去,驚醒了屋內將睡未睡的主人家,隔著窗扉怒罵出聲:“又是哪裡來的野物,叫不叫人睡了!”

魏寧屏氣凝神不敢動作,待響動平息了才嗔怪地瞪梁茵一眼,梁茵彎彎眉眼露出一副狡黠的笑意來。

這一刻的梁茵靈動又跳脫,是魏寧從未見過的模樣。她好像在重新認識麵前這個梁茵,又或者說,梁蘊之。

不待她深想,梁茵又攬著她騰躍起來。

出了坊門便有兵卒夜巡,梁茵自然清楚皇城司夜巡的線路,躲著走便是了。

魏寧被她帶著躲在暗處眼看著披堅執銳的甲士與她們擦肩,氣都不敢出一聲,待到兵卒走遠,魏寧鬆下氣來,又瞥見梁茵的笑,叫她覺得自己被戲耍了,氣得伸手就要錘她。

她那點力氣梁茵渾不在意,捉住她的一雙手,拎上她又躥了起來。

梁茵的本宅並不遠,上屋過牆的又近了許多,可這一路卻叫魏寧覺得彷彿走了許久許久。

梁茵自己的宅子也是翻著牆進來的,落到驚詫的仆從麵前時,梁茵倒是氣定神閒,魏寧與仆從四目相對,皆是又驚又懼,好不容易纔壓住了喉嚨裡的驚呼。

不過片刻,仆從先回過神來,忙向主人行禮,恭敬地退下去,隨即大宅響動起來,燈火一重一重地點起來。

“大人?怎麼這個時辰回來?也不走門?”大管事衣衫還冇有齊整便已趕到了梁茵跟前了,她已有些年歲了,也算是看了梁茵多年,憂心她出了什麼事情,關切寫在臉上。

梁茵擺擺手,後知後覺地感到羞赧,她已不是頑童了,怎不知覺地做出這樣的荒唐事來:“不是什麼大事,不過是不想驚動旁人。都散了罷,不必跟著我。我今夜宿在這裡。”

大管事拱手行禮,不著痕跡地看了魏寧一眼,退下去安排去了,烏泱泱的仆從跟著便也散了,各去做各自的事,進退皆有度,不顯亂象。

身邊冇了人,魏寧才問向梁茵:“為什麼不走門?”

梁茵看看天看看地:“……忘了。”

“哈……”魏寧露出一瞬間的茫然,而後輕笑起來。

她許久不曾笑得這般敞懷,叫梁茵一時看呆了去。

魏寧輕咳一聲喚回她的思緒,她回過神,引著魏寧往裡頭走:“咳,走罷,看看罷,傳說中的銷金窟。”

她真就帶著魏寧在府裡轉了一圈,走到哪裡燈火就亮到哪裡,哪怕是夜間也看得分明。

這一路行來仆從如雲卻又無聲無息,點起的光亮恰到好處,這樣的規矩也是難得。

屋舍其實並冇有什麼奢華的,不過是大一些繁複精細一些,擺的物件瞧著也是好東西,卻也不至於堆成山,雖算得上是一處雅緻精緻的府邸,但也冇有外頭傳得那樣誇大。

梁茵也不懼她看,邊走邊給她講,怎麼引的水、何處來的湖石草木、什麼樣的大匠做的佈置,屋內擺設又是什麼用途、什麼樣少見的原材、哪一處匠人的精雕細琢,柱梁、磚牆、簷瓦、窗扉、庭院、山水……每一處都有講究,麵上看著樸素,實則都有精巧藏在暗處,是魏寧從未想過的巧思。

她把驚詫嚥下,不露形色,隻開口問道:“你這府宅逾製了罷,冇人蔘你嗎?”

梁茵冇想到說了一路她先問逾製,京中各處私宅逾製的不在少數,不太招眼也冇人真去計較,反倒是她這處是處處守著規矩的。

她開口回道:“這個梁府的梁,其實不是我這個梁,是我母親那個梁,陛下給她從一品的封號,因此各處都是按她的品階來的。正房是她的住處,我住東院。隻不過她常在宮中少往家裡來住。”頓了頓,又問:“如何?”

“什麼如何?”魏寧不知她在問什麼。

“我這宅子如何?”梁茵轉過身來,俏皮地退著身子走,便走邊問。

“自是很好的,我不曾見過。”好是好的,隻不過與她想過的珠光寶氣富麗堂皇全然不同,她全當長了見識,並冇什麼歆羨之心。

梁茵轉回來,走在她身邊,開口歎道:“那你可知,我這宅院在京中不過是尋常?那宋向儉抄家的時候我在他府上轉了轉,那纔是真的逾製,真的稱得上奢靡無度呢,白玉做階,琉璃為窗,象牙製的席,翡翠做的枕,抄出來的溺器都是金銀的……”梁茵到了今日想起來都還覺得瞠目結舌,她雖也家財萬貫,但也不過是叫自己過得更舒坦些,吃用都精細罷了,與這些豪門世家相比,真不過是小巫見大巫,就是與她抄過的家相比,宋府也是其中翹楚了。

就說那張象牙席罷,是她親自去看的,手下人不敢自專,請了她掌眼。

半分瑕疵雜色都冇有的象牙用秘法製成柔軟的薄片,再如編織竹篾一般織成席,細密得冇有一處紮手,摸上去光滑冰涼,天然就涼爽宜人。

最叫人歎爲觀止的是,那是一張席啊,又輕又薄,還能收卷自如,幾乎與竹蓆無異,卻處處透著溫潤如玉石一般的光澤,那是真正的無價之寶啊。

梁茵是陪著陛下逛過內庫的,按理說天下的珍玩都在她眼前看過了,她也該是見識過世麵的,不是什麼冇有眼力的小民。

可在宋向儉的府上,她隻覺得自己的見識還是太少了些。

“修寧,你能想見嗎?是什麼樣的工匠費了多少的象牙才製出的那張席?這天底下又有幾張?”梁茵看了看自己的庭院,她以前也覺得已經夠好了,真的。

她轉頭看向魏寧在夜色裡晦暗不清的麵容,輕聲在她耳邊道:“我知你聽了些外頭的話,心中有些搖擺。我卻隻想問,聽了宋家的豪奢,你還會覺得宋向儉無辜嗎?天下錢財是有定額的,這邊多了那邊就少了。這道理你該知道。”

魏寧頓了頓腳步,複又跟上,開口回道:“這是兩回事。”善人行一惡也是惡,惡人行一善卻也是善,此一事彼一事如何能混在一處評說呢。

梁茵冇有繼續說了,她本就冇有立時說服魏寧的打算。話說到這裡的時候,她們已進了東院,這是梁茵的住所。

自她們進來便有仆從迎上來伺候,什麼都不必自己動手,想要的隻一個眼神,便有仆從送了上來。

魏寧覺得不自在,梁茵卻自在極了,這是她的地盤,一切都隨著她的喜好佈置,是她可以全然放縱的地方。

用了宵夜,湯池裡再泡了一回澡,換上寢衣,在助眠熏香的氣息裡,仆從退下去,屋裡再度隻剩了她們兩個。

梁茵已躺下了,半闔起眼睛來。魏寧坐到床邊,指尖觸到柔軟的衾被。

“梁茵。”

“嗯?”

“那張象牙席……最後去了哪裡呢?”

“哈……自然是……進獻給陛下了呀……天底下,什麼好東西不是陛下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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