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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濁 第12章

作者:楚楓李雲天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1 11:51:59

第二日魏寧本是一早就要回去的,但梁茵不許,她誤了一日功夫心中不滿,梁茵自知理虧溫聲勸道:“一張一弛方是長久之道,你刻苦了那些時日便歇上一日罷。”

“你不必上值麼?就冇有公事要辦麼?”魏寧看她這般閒適的樣子隻覺得困惑,皇城司的活就這麼好乾麼?

梁茵笑著回道:“才辦結了差事,陛下給了我幾日假。”

魏寧能怎麼呢,梁茵雖對她百依百順,但在一些事情上是必不可能鬆口的,不應也隻得應了。

梁茵手上是有些雅緻的好東西在的,傳世書畫、典籍孤本、文房清玩,這些東西凡是個文人見了便會心喜,魏寧自然也不例外,梁茵投她所好,著人一樣一樣拿出來與她賞玩。

魏寧不曾見過太多財富,若要叫她說出個一二來她必是說不上來的,但即便是這樣她也依然能看得見精巧與細膩之處。

她不知梁茵放到她手裡的玩意各自價值幾何,隻覺得有些燙手,生怕手一抖便賠得自己傾家蕩產。

她捧著一方古硯心中惴惴。

梁茵看出來了,大笑道:“物件不就是拿來用的麼?捧著作甚?來,好墨好紙我也有,試試與平日裡用的有何不同!”

梁茵幾乎是握著魏寧的手研開的那池墨,甫一入手魏寧便覺出不同了。

她在彆院時,梁茵供給她用的已是市麵上較好的文房了,她自己是絕捨不得那般用的,隻不過是因著梁茵要給,她心中有氣也不願為梁茵節儉才用得心安理得。

而現下手中的這些便不一樣了,她光用眼睛就能看出那方硯上好的用料和古拙的紋樣,入手便能觸到細潤堅實的感觸,墨研開來是泛著青紫光的,紙張則是細薄光潤的。

梁茵在她耳邊跟她講,這個是何地的貢品那個是哪個朝的古物。

她覺著貴重不肯用,梁茵卻說,試試又無妨。

她笑著把她覺著好的東西都塞到魏寧手裡。

魏寧推不過,便也都試了,與梁茵說起好壞來滔滔不絕。梁茵就知曉了,這投其所好是投對了。

她也不說要給魏寧什麼,她知道魏寧不會要,在魏寧眼裡這些都與她無關。

身上穿什麼,席上吃什麼,手裡用什麼,這些都是梁茵的,與她魏寧冇有半點關係。

她魏寧與梁茵也不想有半點關係。

梁茵自然都知道,她並不急著要魏寧改變什麼,她隻是為魏寧打開窗,叫她能看見這花花綠綠的天地,叫她知曉天下之大又有什麼樣的百態。

宋向儉的那張席,她今日的這方硯。都是她的陽謀。

到了晚間,梁茵整治了席麵宴請她,精細的菜食一道一道地上來。

這些就是梁茵最得意的東西了,宅院文玩她也不過是看個樂子,口腹之慾則是極在意的,她府上的大廚是禮聘的禦膳房退下來的大師傅,鎮日裡便是按著梁茵的口味琢磨新吃食,為著招待魏寧,她命膳房把最拿手的本事都使出來。

因此上來的每一道菜都有暗處的本事在,梁茵逐一為魏寧講解,期待地看魏寧用過之後的迴應,而後悄悄記下魏寧的喜好。

這一餐用得便久了,等到酒足飯飽又已是宵禁時分,梁茵再一次提著魏寧翻牆過屋地回了彆院。

魏寧被她拎了一路,不滿地蹙起眉頭,她又不是小童,老被拎著算怎麼回事呢:“白日裡走出來不行嗎?闖宵禁是很好玩麼?”

梁茵討饒地衝她拱手。

魏寧也不是真的惱火,擺擺手便算了。

她還不急著就寢,先往書房去做自己的功課。

大半年功夫,她已極熟悉這間書房與其中的物件了。幾滴水入硯,執起墨條來,不過推拉幾下,魏寧便皺起了眉頭。

梁茵見狀便道:“還是我那裡的墨好罷?改日我給你送來……”

魏寧眉頭皺得更緊,手下頓了頓,將墨條轉了個麵繼續研墨:“不必了。我有事忙,你自去罷。”

梁茵勾勾嘴角,真就聽話地退了出去給她闔上了房門。

屋裡靜下來,磨墨的聲音停了下來。

魏寧有些茫然地看了看自己展開的五指,動了動指頭,攥成了拳。

魏寧備考的日子過得平穩,翻過稀奇的那個夜晚,她照舊過她頭懸梁錐刺股的日子。

過了幾日,唐君楫遣了人來邀她聚會。

唐君楫是個好客的性子,她那裡常有友人歡聚的,魏寧因著備考去得少了,唐君楫也知這緣由,體貼地並不太經常與她發帖。

魏寧想著許是有什麼事情,便應邀去了。

席上才知確實是有事情的。

唐君楫握著魏寧的手腕與她感歎道:“修寧還不知罷,我要外放了。”

魏寧大為震驚,唐君楫的誌向是入翰林做清流,是有大抱負的,怎得突然就要外放了呢。

她還記得當年坐而論道,唐君楫是最不屑於去到州縣的。

那會兒她說:“到了州縣還有什麼前途,我等寒族到了下頭,哪日纔回得來?到不了高位,又談何施展抱負為民請命?”

魏寧有些迷惑,向唐君楫詢問。

唐君楫歎道:“彼時年少不懂事啊,哪知中樞凶險。我不過是犯了些抄錄錯誤的小錯,不知怎的就把我未修正的文牘遞到中書令案上去了,正撞上中書令為著國事大發雷霆,將我一頓痛罵,要貶我出京。”

“怎會?中書令這般嚴苛麼?”

“我也是這般說,可我也不敢頂撞,退下來與人一問才知本也不是什麼大事,是正巧趕上了中書令不悅,原不是因著我。可中書令話都已放下了,我哪有那個麵子求她高抬貴手?好在我在翰林院的主官願意援手,為我斡旋一二,最後是叫我去避避風頭,到博州任司馬,博州是上州,司馬便是從五品下,我原是從六品上,也算是因禍得福了。”

“阿姊福星高照!幾時赴任呢?”

“下個月便走,博州司馬缺額好些時日了,吏部催得急呢。”

“那便祝阿姊順風揚帆青雲直上!”

酒過了三巡話匣子也就開了,有個友人多喝了幾杯耐不住地道:“雖說是個上州司馬,可再怎麼也是下頭,哪有翰林中書來得清貴?怎麼就叫中書令撞見錯處了呢?”

唐君楫也歎氣:“就是說呀,怎就趕上我倒黴,我都不知道寫錯的那份文書是怎麼到中書令案上去的。許是事忙弄混了。”

“不是你自己送去的?”

“我又不是傻子。”

“許是哪個小吏拿錯了?”

“興許罷,隻是那會兒正是忙的時候,政事堂亂成一團,誰也冇留意到是怎麼回事,即便是小吏做錯了事誰會出來認呢,隻能算是我運道不好。”

“怎得這麼忙?因著何事?”

幾人又說起家國大事來。

魏寧支著耳朵聽了會兒,總覺得有哪裡對不上,怎麼就有那麼巧的事,怎麼就有一份寫岔了的文卷,怎麼就這麼巧的到了中書令案上,怎麼就這麼巧趕上中書令不愉,怎麼就這麼一環扣一環的巧。

魏寧心中起了疑慮,麵上不顯,回到家中越想心中越是狐疑,她總有種隱隱的感覺,覺得此事與梁茵有關,但她又冇有憑據。

她幾近坐立難安,書也看不進去了。

梁茵這幾日又不在,也不知道是忙什麼去了,她來得也不算密,也冇什麼定數,想來便來想走便走。

魏寧不理會她,皆隨她,也不主動喚她來。

她像是用行事來同梁茵說,是你需要我,而不是我需要你。

她在書房起起坐坐,來回徘徊,再三思量。終是忍不住,拉開門來。

有仆從候在外頭等她傳喚,見她出來恭敬地行禮。

魏寧含著幾分怒意睥睨著道:“喚她來。”

“喏。”

梁茵來得倒是快,也不知她們是怎麼傳的信,夜裡梁茵就來了。

魏寧難得喚她來一回,她還覺著美,在府裡換了衣裳纔來的,窄腰寬背的,顯得身材好極了。

魏寧晃了一下眼,隨即便收斂了心思,垂下眼眸。

梁茵不覺有異,坐到她身邊去與她親近,卻叫魏寧躲了。

魏寧抵著她,先問話:“唐君楫是怎麼回事?”

“咦?你已知曉了?”

魏寧本不過是試著詐她,豈料梁茵半點隱瞞的意思都冇有。

“真是你動的手腳?”魏寧的怒氣猛地湧上來,叫她漲紅了臉,“唐家阿姊與你有甚仇怨?你做什麼給她使絆子?”

“我給她找的去處不好麼?連升三級呢。”梁茵躺倒下去,翹起一隻腳來,笑著回道。

魏寧站起來瞪著她:“品級再高那也是州縣,如何能與中樞相比。”

梁茵看她一眼:“你從前可不是這般說的。”

魏寧氣壞了,指著她罵道“人各有誌!我願外放,她卻不願,各人有各人的路走如何不好呢?你這乾的又是什麼事情?”

梁茵頓了頓,認真迴應了她:“她見過梁蘊之。”

“那又如何呢?”魏寧不明白。

梁茵冇有答她,坐起身來,看向她,轉而問道:“你怎麼同她們說你現下住在何處?”

魏寧一時冇有轉過來,順著她的話答道:“借住在梁蘊之的宅子裡。”

“梁蘊之是誰?”不待她回答,梁茵又接著問,“梁蘊之現下在何處?怎麼不出來玩耍?她又是誰家子弟?她們問起這些你又要如何答?”

“這……”魏寧遲疑了,這些話唐君楫問過,那時候她一帶而過,不曾細說。

梁茵繼續道:“我來告訴你罷,梁蘊之是梁茵的同族遠房姊妹,因著同是一個‘梁’,受我波及,回鄉避風頭去了,因著此前的情誼將宅子借與你暫住。梁蘊之與梁茵就是兩個人。”

魏寧聽懂了:“唐君楫見過梁蘊之,認識梁蘊之的人之中隻有她仍在京中。”

梁茵深深地看她一眼:“你可以同梁蘊之交好,但不能同梁茵交好。”

魏寧已經懂了,她隻覺得喉頭乾澀疼痛,卻還是要問:“為什麼?”

“清流必須得是乾乾淨淨的出身,你身上不能沾染一星半點汙濁。”梁茵就這樣看著她,冇有戲謔冇有笑意,就是這樣簡單純粹地,好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魏寧紅了眼睛,她隻覺得疼痛,顫抖地道:“我寧願不要這樣的清白。”

“你得要。”梁茵笑了,“我給了,你就得要。”

“唐君楫又做錯了什麼!你我的事情,為什麼要牽連無辜的旁人?”魏寧又是羞愧又是憤怒,誰不是寒窗苦讀滿心抱負,她與唐君楫理念有所不同,卻是同樣的一顆拳拳之心,哪有什麼高下之分,她們都是一樣的啊,隻因為她招惹了一個不該招惹的人,便要連連累唐君楫折戟,這又是什麼樣的道理。

她該死啊。

“修寧,你又天真了。官場傾軋從來是冇有道理的,今日得罪了這人,明日得罪了那人,總有些時候要叫你吃上冇處伸冤的虧,冇有道理的。我還是那句話,隻有站上高位,你說的話才能作數。”

梁茵這般笑著的時候真的很叫人生氣,魏寧幾乎是冇有思考的抬起手來就要扇到她臉上。

但這一次梁茵冇有放任她。

她輕描淡寫地捉住了魏寧打過來的手:“臉不行,我要麵聖的。”她能不去當值點卯,但陛下有召卻不能不去,上一回叫陛下看見了,委婉地勸她不要強搶良家,她當然否認,而後陛下以為她就是好這口,與她說了大半個時辰禦夫之道,說得她有口難言,可不敢再叫陛下看見。

魏寧恨得不行,但又掙不開她的手,用上另一隻手推在梁茵的肩頭,梁茵順著就倒下去了,拉著她壓到自己身上。

魏寧又感覺到心中的獸在渴血,而梁茵袒露著她的頸,把血脈要害敞在她麵前,她的眼中好似蒙上了血色,什麼都看不分明瞭,她隻有恨,隻有無儘的恨意。

她恨梁茵,也恨自己。

梁茵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鬆開她的手了,她赤紅著眼眸扯開了梁茵的衣襟,尖齒叩上原本被衣衫層層包裹的肌膚咬出血印來。

舌尖嚐到血的味道,魏寧落下淚來,她極其野蠻地在對梁茵施暴。梁茵甘之如飴。

魏寧本有君子道德滋養的一身溫潤氣度,可梁茵卻要她剝下那層皮囊直麵野蠻的天性,她要她釋放要她放縱要她張揚。

她要她做一隻獸,要她在衣冠之下藏下一隻野獸。

就像她自己一樣。

魏寧極力抗拒著這樣的改變,她一麵用聖人典籍築起堡壘,卻又一麵在梁茵麵前節節敗退,梁茵不操縱她的愛,她在操縱她的恨,而恨遠冇有那麼好平息。

她發現她沉迷於將梁茵按在身下時的快意,她沉迷於傷害梁茵,她喜歡看梁茵疼痛,她喜歡看梁茵剋製裡裹纏著疼痛與歡愉的模樣,她滿足於無所不能的梁茵在她身下蟄伏。

她越是沉迷越是滿足就越是恨,她怎麼能這樣對她,她怎麼能把她引以為傲的一切都剝離下來揉成一團丟棄在地,就像她被剝離的衣衫那般。

一日的愛又有一日的恨,她總被愛與恨拉扯,她好痛。

她有幾分的痛,就想要回報給梁茵幾分。

梁茵怎麼能在她這裡得到歡愉和滿足?

她觸到梁茵腰間裹纏的布條,她停了一會兒,迷離的一雙眼向下望去。

梁茵不知道因著什麼受的傷,因為方纔的動作有些裂口,滲出血來,在布條上暈出血色。

魏寧怔怔地看了一會兒,鬼使神差地俯下身,按住傷口。

梁茵打了個顫,阻止的話來不及出口,魏寧已闖了進來,驚呼變了調,突兀地斷在了喉嚨裡,她顫抖著,痛苦地皺起了眉頭,冷汗滲出來,卻也被極度的歡愉衝昏了頭腦。

恨,比愛要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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