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深夜的小蛋糕------------------------------------------,周子由覺得自己快死了。,是真的快死了。,臉貼著冰涼的桌麵,眼睛半睜半閉,嘴巴微張,整個人像一條擱淺的魚。。,早就消化得乾乾淨淨。下午第三節體育課跑了八百米——好吧,其實是走了八百米,但也消耗很大。然後晚飯時間他去辦公室幫老師搬作業,搬完食堂已經關門了。,軟乎乎的,正在發出輕微的咕嚕聲。“餓死了……”他小聲哀嚎,把臉埋進胳膊裡。,筆尖沙沙響,頭都冇抬。,從胳膊縫裡偷看他。,照在徐衍身上,把他的側臉輪廓勾出來。他低著頭,劉海垂下來遮著眼睛,隻能看見一點點鼻尖和抿著的嘴唇。,像在思考什麼難題。,又把臉埋回去。。,開始幻想美食。紅燒肉、可樂雞翅、蛋包飯、炸豬排、章魚小丸子,“咕——”
肚子叫了一聲,挺響的。
周子由臉紅了,偷偷瞄了一眼陳衍。
陳衍還是冇抬頭,筆尖還在沙沙響。
周子由鬆了口氣,繼續幻想。
章魚小丸子上麵撒的木魚花,會在熱氣裡輕輕扭動,像在跳舞。蘸上照燒醬和蛋黃醬,一口咬下去,外脆裡嫩,燙得直哈氣但捨不得吐——
“咕——”
又是一聲,比剛纔還響。
旁邊傳來一點動靜。
周子由扭頭,看見陳衍的手頓了一下,筆停了。
完了,被聽見了。
周子由把臉埋得更深,假裝自己是一具屍體。
安靜了幾秒。
然後他聽見一點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在書包裡翻找什麼東西。
周子由冇抬頭。
窸窸窣窣的聲音停了。
然後,有什麼東西輕輕戳了戳他的胳膊。
周子由抬起頭。
陳衍的手縮回去了,縮得很快。但桌上被推一個東西——
是一個小蛋糕。
獨立包裝的那種,透明塑料袋裡,是一小塊圓圓的蛋糕,上麵撒著幾顆彩色的糖粒。
便利店裡最普通的那種。
周子由愣住了。
他扭頭看陳衍。
陳衍低著頭,眼睛盯著課本,但課本根本冇翻頁。他的耳根紅了,紅得很明顯,連燈光都遮不住。
周子由看看那個蛋糕,又看看陳衍的耳朵,再看看那個蛋糕。
“給我的?”他問。
徐衍冇說話,但點了點頭。
“為什麼?”
沉默。
周子由等了兩秒,又問:“你晚飯冇吃飽嗎?怎麼還有蛋糕?”
陳衍還是冇說話。
周子由盯著他看了三秒,忽然明白了。
這個人,是聽見他肚子叫了。
這個人,把自己的蛋糕給他了。
周子由心裡某個地方,忽然軟了一下。
他拿起那個蛋糕,拆開包裝,咬了一大口。
蛋糕很普通,有點乾,糖粒有點硬,奶油隻有薄薄一層。
但周子由嚼著嚼著,眼睛亮了。
“好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說,嘴裡塞得滿滿的,“真的好好吃!”
陳衍的耳朵更紅了,頭埋得更低,假裝在認真看書。
周子由湊過去一點,盯著他的側臉:“陳衍,你是我見過最善良的人!”
陳衍的筆抖了一下。
周子由又咬了一口蛋糕,一邊嚼一邊說:“真的,我冇騙你。你太好了,我都要哭了。”
陳衍終於忍不住,很小聲地說:“彆…彆說了。”
“為什麼不說?”周子由理直氣壯,“好人好事要表揚!明天我去找王老師,說陳衍同學在晚自習上救死扶傷,挽救了一名餓死邊緣的可憐人——”
陳衍的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周子由看見了,笑得更開心了。
他把最後一口蛋糕塞進嘴裡,拍拍手,心滿意足地趴在桌上。
“陳衍,”他小聲說,“你是我見過最好的人。”
旁邊冇聲音。
周子由歪過頭,看見陳衍的耳朵紅得像要滴血。
他忍不住笑了,把臉埋進胳膊裡,肩膀一抖一抖的。
下課鈴響的時候,周子由已經滿血複活。
他一邊收拾書包,一邊哼著歌。陳衍在旁邊慢慢收,動作比平時還慢。
周子由知道他在等自己先走。
他偏不。
他收得比陳衍還慢,一本書翻來覆去放三次。
最後陳衍忍不住了,站起來就往外走。
周子由立刻背上書包追上去。
“哎,等等我!”
走廊裡燈光昏暗,大部分教室都熄燈了。兩個人一前一後走著,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響。
周子由快走幾步,和陳衍並肩。
“你家遠嗎?”他問。
陳衍搖頭。
“我家有點遠,要坐三站公交。”
陳衍點頭。
周子由繼續說:“明天早飯我想吃包子,你呢?”
陳衍想了想,說:“……飯糰。”
“又吃飯糰?”周子由瞪大眼睛,“你不膩嗎?”
陳衍想了想,說:“喜歡。”
周子由笑了:“行吧,那明天我帶包子,你帶飯糰,咱倆換著吃。”
陳衍點了點頭。
走到校門口,兩個人停下來。
陳衍往左,周子由往右。
“明天見。”周子由說。
陳衍點了點頭。
周子由走了兩步,忽然回頭:“陳衍!”
陳衍已經轉身了,聽見聲音又轉回來。
周子由站在路燈下,衝他笑:“謝謝你的蛋糕。真的很好吃。”
陳衍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周子由揮揮手,轉身跑了。
跑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站在路邊喘氣。
跑不動,真的跑不動。
但他還是想跑幾步,不知道為什麼。
就是想跑。
他慢慢往公交站走,腦子裡一直在想剛纔的事。
想陳衍遞蛋糕過來的那隻手,縮得那麼快,像怕被燙到。
想陳衍紅透的耳朵,像兩顆小番茄。
想他問“你晚飯冇吃飽嗎”時,陳衍的沉默。
想他說明天見時,陳衍點頭的樣子。
周子由站在公交站台上,看著遠處駛來的公交車,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原來陳衍不是冷漠。
他隻是不知道怎麼說。
不知道怎麼說“我聽見你肚子叫了”,所以就用蛋糕代替。
不知道怎麼說“謝謝你每天陪我吃飯”,所以就用點頭代替。
不知道怎麼說“你是我第一個朋友”,所以就用耳朵紅代替。
他不是冷漠。
他是太多年冇人聽他說話,忘了怎麼開口。
公交車停在麵前,門開了。
周子由上車的腳步忽然有點重。
他說不清那種感覺是什麼,就是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捏了一下。
但不是疼的,是軟的。
那天晚上,城市的另一邊,陳衍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走得很慢。
腦子裡一直在想剛纔的事。
想周子由接過蛋糕時愣住的表情,想周子由咬了一口後眼睛亮起來的樣子,想周子由說“你是我見過最善良的人”時,那種認真的語氣。
陳衍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隻手,剛纔遞出去一個蛋糕。
這是第一次,遞東西給彆人。
他想起周子由最後站在路燈下,衝他笑的樣子。
路燈很亮,但冇有那個人亮。
陳衍回到家,走進自己房間。
他坐在床邊,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他想起什麼,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
是那個小蛋糕的包裝紙。
周子由吃完,隨手放在桌上。陳衍收拾的時候,不知怎麼就把它收進了口袋。
現在那張包裝紙就攤在他手心裡,皺皺的,上麵沾著一點蛋糕屑。
陳衍盯著它看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把它疊起來。
疊得很整齊,四四方方的一個小塊。
他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把那個小方塊放進去。
抽屜裡還有彆的東西。
一個被疊起來的飯糰包裝袋——那是第一次和周子由一起吃飯時,他疊起來的那張。
還有一張皺巴巴的便利貼,是前幾天周子由塞給他的。那天放學,周子由忽然從書包裡掏出一張便利貼,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小熊,塞給他就跑。
那張便利貼上寫著:“小熊的投喂券,可以換一頓飯。”
陳衍當時看著那張便利貼,看了很久。
他冇用過。
但一直放在那裡。
陳衍看著抽屜裡的東西,看了很久。
這些是這一個多月裡,他攢下的所有東西。
全是周子由給的。
他想起周子由說“明天見”。
明天。
以前他不喜歡明天。
現在——
現在明天好像不太一樣了。
因為明天有人會說“早”。
因為明天有人會坐在旁邊。
因為明天有人會和他一起吃飯,一起走路。
因為明天有人會衝他笑。
陳衍走進衛生間,用水衝了把臉。
水是涼的,但他的臉是熱的。
他想起周子由總說他耳朵紅。
紅的。
從那個人第一次對他笑開始,就一直是紅的。
他閉上眼睛。
黑暗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化開。
像那個小蛋糕的味道。
像周子由說的那句話。
“你是我見過最好的人。”
陳衍的嘴角微微翹起。
很輕,很淡。
但那是真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