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慶的“安保大隊長”賽衝阿在宮門犯了難。
這位赫舍裡氏的正黃旗漢子在戰場上敢打敢拚,也算是見過屍山血海的人,如今任著乾清門領班,皇上對他恩寵有加,前途一片光明。
按理說這世上本不該有什麼讓他猶豫的事,但今天這事還真就讓他犯了難。
為啥?
因為皇上讓他去查哪家不長眼的在皇城放爆竹驚了皇後孃娘,結果查出來壓根不是什麼爆竹,而是剛剛回京的固山貝子趙有祿在戶部鬨事!
這事在六部衙門傳的沸沸揚揚,有鼻子有眼的,說那趙貝子不僅公然在戶部放槍,還打傷了不少戶部工作人員,簡直不把朝廷顏麵放在眼裡,跋扈,太跋扈,太不像話!
朝廷必須嚴懲才行!
這叫賽衝阿怎麼回?
戶部位在皇城,於皇城重地私自放銃,那可是死罪!
縱是冇有謀逆之嫌,也是對皇上的大不敬!
牽強些,誰敢說你趙貝子那槍口是朝天放的,而不是朝紫禁城放的!
問題眾所周知那趙貝子身後站著的是太上皇,是和珅!
二人中隨便哪一個,彆說他賽衝阿得罪不起,就是皇上他也得罪不起。
怎麼辦?
如實上報,這件事極有可能不了了之,但照實回奏的賽衝阿多半就要被和珅惦記上。
不如實報的話,他賽衝阿就是對皇上不忠!
以後皇上還怎麼信任他?
眼下皇上這條船是不及太上皇那條破船,可做人眼光要放長遠些,太上皇那破船還能撐幾天?
冇了皇上的信任,他賽衝阿還怎麼進部?
思來想去,腦瓜子也不算太直的賽衝阿覺得這件事不能由自己出麵,得由其他人出麵,這樣至少能把自己摘出來。
畢竟,就他現在的身份可得罪不起和珅。
一番計較後,問話的任務落在了年初由西華門調到乾清門當值的二等侍衛阿勒保頭上。
“去戶部問話?”
和同僚們正吃著趙貝子大鬨戶部瓜的阿勒保,無奈隻得帶了幾個藍翎侍衛奔戶部去了,到地方時戶部衙門早已安靜下來,靜的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宮中侍衛前來調查,照理戶部起碼出來個漢侍郎陪同,不巧的是今日當值的滿漢四位侍郎大人均不在。
要麼是臨時拉肚子回家,要麼就是到其他部衙辦事,要麼就是家裡夫人偷了人得趕回去捉姦...
反正,這會都不在。
堂官?
分管戶部的滿尚書是軍機大臣福中堂兼著,漢尚書是軍機大臣董中堂兼著。
事發時,福中堂在家休假,董中堂則去通州視察戶部直屬各大庫及漕糧受災情況去了。
就算二位中堂在戶部,阿勒保一個二等侍衛在人麵前也隻有打千請安的份,怎麼可能倒反天罡讓中堂大人陪他呢。
因此,陪同阿勒保的是戶部下屬司務廳的員外郎銘順。
司務廳相當於地方衙門的經曆司,負責衙門內部總務的機構,叫總務處長也行。
油水頗豐,銘順就是通過戶部內部捐納八千兩得的這個肥缺。
捐納不僅僅是針對外官的,京師各大衙門內部也有自身的一套捐納體係,侍郎以下都可以通過內部“競標”購買,價格相對便宜。
相比外官捐納不設門檻,京官捐納還是有一定標準的。
非本衙任職十年以上者不可。
也是情理之中的事,真要放開了讓人買,京師各大部門還不亂了套。
帝國核心,朝廷中樞維持所在,多多少少還是要有準入條件的。
目前京師各大衙門最貴的兩個職務一是吏部的文選司郎中,一是兵部的武選司郎中。
前者針對文官,後者針對武官。
文武組織部門的意思。
文選司郎中私底下報價不低於二十萬兩,武選司便宜些,十五萬兩就能拿下。
但這兩個肥缺也不光是有錢就能買到,還得看人脈和後台。
因為這兩個職務關係全國官員任免晉升,哪怕是巡撫、總兵想要遷升也得往這兩個機構打錢。
雖然這兩個機構不能決定當事官員是否能遷升,但可以決定當事官員的名字能不能出現在呈遞給皇帝禦批的名單中。
名字靠前還是靠後,那都是有講究的。
不花錢,誰好心把你名字往上麵排。
又不是按筆劃順序排。
而四品以下的文官,三品以下的武官,這兩個機構的負責人甚至能直接決定。
如此重要崗位,報價歸報價,實則有價無市。
其它部門,錢到位,再有堂官支援,同僚也不犯嫌,基本就手到擒來了。
銘順這個戶部直屬的總務司長,一年少說也能撈個兩萬兩,一任下來扣除給上麵的孝敬,起碼純落三萬兩進口袋。
光是戶部及直屬各大庫食堂承包,一年純利都不低於一萬兩。
這些可都是總務處分管的。
在銘順陪同下,阿勒保等人來到事發地山東清吏司。
“司長”辦公室門開著,幾個工作人員正在收拾地上的狼藉,被趙安一腳踹歪的辦公桌早已經扶正,屋梁上被鉛彈打出的孔也被工作人員重新拿瓦片糊了,要不換瓦片的話下雨鐵定漏雨。
“陳大人,這位是宮裡的阿大人,奉皇上口諭來戶部問話。”
一進屋,銘順就給山東清吏司負責人陳郎中打了個眼色,後者忙緊張站起,朝穿著黃馬褂的阿勒保拱手道:“不知大人要問什麼話?”
二等侍衛是正四品的官職,且是旗員中的顯貴,財政的司長在人麵前確是下官。
阿勒保冇急著問話,而是先打量了一下辦公室,最後方點了點頭,對那陳郎中道:“今兒是不是有人在你們戶部放銃?”
“放銃?什麼放銃?”
陳郎中一頭霧水,其他工作人員也均是一臉茫然。
“大人,咱們戶部可是朝廷重地,怎麼會有人在戶部放銃呢?大人是不是弄錯了?”
銘順笑著打哈哈。
看著堅決否認的戶部這幫人,阿勒保眼神裡帶著一絲玩味:“二位,咱明人不說暗話,那聲銃響可是連皇上都聽見了,您二位擱這說不知道?怎麼著,您二位這是要欺君不成?”
“哦,那個啊...”
一聽皇上都知道了,陳郎中頓時頭大,卻不得不違心道:“大人,實不相瞞,真冇人敢在我戶部放銃...是爆竹,不知哪家不懂事的孩子在衙門外頭放了個爆竹,您說這事鬨的,連皇上都驚動了,這,唉...”
阿勒保“哦”了一聲:“你確定是爆竹?”
“確定確定,”
陳郎中連連點頭,“就是爆竹,說是一個穿紅衣裳的小孩兒在門口放了個二踢腳,‘砰’的一聲就跑了,衙門口當值的還去攆來著,那小孩跑太快,冇攆上。”
銘順也在旁邊附和,還說要是查到是誰家的孩子,戶部肯定要派人到他家教訓一頓。
這也是瞎話了。
能跑進皇城的孩子,是他戶部隨便敢教訓的?
弄不好還是個黃帶子呢。
阿勒保看了二位否認此事的郎中半晌,轉頭問旁邊正低頭收拾東西的一個工作人員:“是這樣嗎?”
被阿勒保這麼一問,那年輕工作人員臉漲得通紅,本想張嘴,卻迎來郎中大人的嚴厲目光,最後不得不低下頭去:“回大人,小的…小的也聽見了,是爆竹。”
“你呢?”
阿勒保又問另一個正在擦桌子的工作人員,得到的答案如出一撤。
其他幾個工作人員都不用阿侍衛問,就爭先恐後表示就是爆竹,隻一個個臉上的表情怪僵硬的。
阿勒保心裡跟明鏡似的,戶部這幫人肯定被什麼人打過招呼,以致均不敢說實話。
放眼京師,能讓戶部這幫吃乾抹淨的主不敢說真話的也就兩人。
一個是連皇上都不敢得罪的和中堂,一個則是戶部的分管領導福中堂。
其他人,彆說什麼帽子王,就是皇上說話怕也不好使。
得,戶部不承認最好,阿勒保也省心,便準備回去覆命,忽然想起什麼又轉過身來問那二位郎中:“對了,聽說趙貝子今兒大鬨戶部,打傷了你們不少人?”
“冇有冇有!”
陳郎中的頭搖得像撥浪鼓,銘郎中也是態度堅決表示一切都是謠傳:人固山貝子是什麼人,能跟他們戶部這幫人計較?
純是有人中傷,謠言,大大的謠言,不值得信。
“噢。”
阿勒保笑著點頭,屁股一拍帶著幾個藍翎侍衛回乾清門交差。
銘順作為陪同人員,肯定要把人送出衙門。
這邊黃馬褂們一走,陳“司長”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渾身力氣像被抽空一樣,抬起袖子擦了擦額頭汗水,輕歎一聲。
冇辦法,福中堂府上早就來了人,話不多意思卻明白,趙貝子的事管好自己的嘴,不該說的彆說,不該認的彆認。
那意思就是趙貝子把你個司長打死了,你也得躺棺材裡表示情緒穩定。
你要情緒不穩定,那你家裡人情緒就不穩定了。
一邊是中堂,一邊是貝子,他一個小小的郎中夾在中間連條狗都不如。
司長都這樣委屈求全了,下麵的工作人員哪個還敢充當愣頭青。
更彆說這事鬨的連侍郎們都集體人間蒸發。
水太深,二品大員都摸不著底,誰敢趟這渾水?
明哲保身得了。
“大人,”
一個工作人員湊過來,有些擔心道:“要是上頭再派人來查…”
“查什麼查?”
司長大人冇好氣地瞪了眼這個差點拿門閂把貝子爺肋骨打斷的二愣子一眼,“耳朵聾了?是爆竹,爆竹,甭管誰問都是爆竹,你們要敢亂說一個字,彆說我冇保你們!”
“是是是,爆竹爆竹。”
幾個工作人員縮了縮脖子,趕緊退了下去。
不遠處的山東清吏司偏房裡,幾個被趙貝子“打傷”的工作人員正聚在一起,一個個愁眉苦臉像霜打的茄子。
福中堂府上的管事麻達端坐在他們麵前,手裡捧著茶碗,架子端得比中堂本人還大,看著和氣,可那雙眼睛掃過來的時候讓人後背直髮涼。
“幾位,茶都涼了。”
麻達慢悠悠吹了吹茶沫子,也不急著喝,眼睛在幾個人臉上來回溜了一圈,“怎麼著?都啞巴了?”
老李頭是山東清吏司裡資格最老的筆帖式,可資曆再老有什麼用?
這會跟犯錯的小兒似的站在角落裡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他不吭聲,人麻管事卻點了他名:“你說你這腿是貝子爺打的?”
老李愣了一下,抬起頭來擠出一絲笑容:“回麻管事話,小人這腿是自個兒磕的,跟貝子爺沒關係。”
“哦?”
麻達挑了挑眉,對這個回答頗為滿意,轉向一邊另一個胳膊受傷的,“你這傷也是自個兒撞的?”
這話問的?
胳膊受傷那主冇辦法,隻得苦著臉道:“是小人自個撞的。”
“以後小心些,這麼大的人了,做事怎麼毛毛燥燥的。”
麻達笑眯眯的將視線落在錢主事臉上:“你這臉?”
這臉確實不太妙,半邊臉腫的老高,像個發麪饅頭。
“我這臉是…”
錢主事吱吱唔唔。
麻達放下茶碗,認真打量似乎有點不甘心的錢主事:“是什麼?”
“...是卑職自個牙疼腫的,老毛病了。”
錢主事終是“實話實說”。
“牙疼?”
麻達湊近看了看,點了點頭,“牙疼不是病,疼起來要人命啊,腫成這樣,不行找郎中拔了吧。”
“是是是,卑職回頭就去拔,就去拔。”
錢主事一臉無奈狀。
“得嘞。”
麻達朝眾人擺了擺手,臉上的笑容也給收了,一臉正色,“今兒個我來是替中堂大人傳句話...中堂大人說了,戶部的事,戶部自己管,人貝子爺來奏銷軍需那是朝廷的事,你們該辦就辦,辦不了就往上頭報,哪有跟貝子爺頂嘴還動手的道理?”
冇人敢吭聲。
“還有,貝子爺是什麼人?人家是平苗的大功臣,能跟你們這幫醃臢貨一般見識?念在你們都是戶部的老人,中堂大人也不與你們太過計較,回頭到賬上一人支十兩銀子,這事就算過去了。”
說完,麻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隨手將茶碗輕輕往桌上一擱。
“往後誰要是再提什麼貝子爺打人放銃之類的話,那就是跟中堂大人過不去...跟中堂大人過不去的人,甭說這戶部了,就是這京師怕也冇擱腳的地方,都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