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中,嘉慶正在禦花園陪皇後喜塔臘氏遊園。
皇後孃娘身子骨不太好,自正月初四冊封皇後以來就一直生病,今日難得精神好些。
太醫院說了皇後孃娘要多走動,嘉慶便難得放下工作陪這位乾隆三十九年嫁給自己做福晉的妻子在宮裡散心。
“皇上,那棵棗樹聽人說是前明萬曆年間栽種的,說起來比咱大清朝都長壽呢,結的果子也比外麵的甜。”
喜塔臘氏說的是園中一株滿是翠葉的百年老棗樹,實際不是萬曆年間栽的,而是聖祖康熙初年種的,百年以來以訛傳訛詐,倒成了前明萬曆老樹了。
這也是宮中老傳統了,什麼東西都要往前明攀附,似乎明朝的東西就是比大清的好。
嘉慶笑著點了點頭,正要說什麼,耳畔卻傳來“砰”的一聲炸響。
炸響是從宮外傳來的,雖隔著重重宮牆,但在這安靜的禦花園裡聽得卻是格外真切。
突如其來的炸響令皇後喜塔臘被嚇了一跳,花容失色,心驚之餘攥著丈夫的袖子不敢鬆手。
見皇後被嚇成這樣,嘉慶氣的也是渾身一震,厲聲喝問左右:“剛纔是什麼聲音?從何處傳來!”
帝後身邊伺候的太監宮女和侍衛均是不知聲音從何處傳來,這時有人快步上前道:“回皇上,剛纔是爆竹聲!”
說話的是禦前侍衛領班賽衝阿,赫舍裡氏,滿洲正黃旗出身,曾隨福康安赴台鎮壓林爽文起義,曆任吉林、三姓副都統,如今任職宮中頭等侍衛,掛名乾清門領班,為嘉慶帝“安保大隊長”。
也可以說是嘉慶帝的第一打手兼保鏢,非常忠心。
憑經驗分析,賽衝阿認為剛纔是有人在宮外放爆竹。
“爆竹?”
臉色鐵青的嘉慶十分不悅,不過年不過節的皇城響起爆竹聲成何體統,何況還驚了皇後孃娘。
再見身體好不容易有了起色的皇後臉色難看,額頭也叫嚇出了冷汗,氣極之下怒喝一聲:“賽衝阿!”
賽衝阿趕緊單膝跪地:“奴纔在!”
“去查!”
嘉慶指著宮外方向,聲音裡壓著怒火,“立刻派人去查!是哪家不長眼的在光天化日之下放爆竹,驚擾皇後!”
“嗻!”
賽衝阿不敢耽擱起身往宮外奔去,站在原地的嘉慶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戶部這邊,不知自己這一銃把皇後孃娘驚的不輕的趙安正在教訓被銃聲震住的一眾清吏司工作人員。
“...爺回來報個賬,你們倒好一個個跟審賊似的,怎麼著,真當爺是好欺負的?”
說話間將手銃朝掉落地上的那疊發票一指,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對那山東清吏司的負責人陳郎中道:“這五百四十六萬兩的軍需用銀,每一文錢都是花在刀刃上的!你們戶部認也得認,不認也得認!”
話音剛落,外麵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大帥!”
是趙安留在戶部衙門外的十幾名親兵聽到銃聲衝了進來。
這些淮軍精卒個個手按刀柄,殺氣騰騰,瞬間就把司長辦公室圍了個水泄不通,雖然冇拔刀,但那架勢分明就是隨時準備殺人的模樣。
趙安的親兵衝過來了,自有當值的衛兵也趕了過來,因不知情況加上趙安的親兵一看就是幫殺過人的,那幫樣子貨的旗兵哪敢亂來。
動靜是越來越大,宮裡的帝後都被驚動了,緊鄰戶部的其它衙門能聽不見?
刑部、禮部、工部都有人跑到戶部這邊來打聽訊息。
“怎麼回事?哪兒打槍?”
“好像是戶部那邊!”
“戶部?戶部怎麼會有槍聲?”
“聽說是趙貝子在戶部鬨起來了,跟清吏司的人動了手,開了銃!”
“趙貝子?哪個趙貝子?”
“還能有哪個?就是剛封的固山貝子、繼勇巴圖魯啊...太上皇的那個...”
“噢,這位爺啊!”
“.......”
訊息飛快在六部衙門傳播開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趙貝子持銃大鬨戶部”的新聞就傳遍附近所有衙門。
“聽說了嗎?趙貝子在戶部把清吏司的桌子都掀了!”
“何止掀桌子,還打了好幾個人呢!有個主事被打得滿臉是血!”
“我聽說還開了槍?在戶部開槍,這位爺膽子也未免太大了些吧?”
“可不是嘛,不過那位爺可是在苗疆殺了幾萬人的主兒,哪是戶部那幫傢夥惹得起的?”
“嘖,到底是帶過兵的,年輕人就是不一樣…”
各種議論紛紛揚揚,有驚訝的,有幸災樂禍的,也有搖頭歎息的,也有等著看熱鬨吃大瓜的。
戶部自身,高層也全部被驚動。
最先趕到山東清吏司的是戶部右侍郎永森,這個四十來歲的宗室平日裡管著戶部日常事務,做事一向穩重。
匆匆趕來後一進門就看見滿地狼藉和那幾個“重傷不起”的工作人員,以及手裡拿著手銃在那“耀武揚威”的趙安,臉色頓時難看到了極點。
“貝子爺,”
永森雖也是宗室,但不過是個不入八分的輔國公,同趙安的固山貝子差著四等,因此心中儘管憤怒,還是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一些,“您這是做什麼?這裡是戶部,有什麼事情不能好好說,非要動手?”
趙安看了永森一眼,從對方官服判斷是個從二品侍郎,便道:“侍郎大人來得正好,我來戶部奏銷苗疆軍需,你們戶部的人卻百般刁難,說我報的賬目有問題...嘿,我倒想問問,這五百四十六萬兩的軍需票據哪一張有問題?哪一筆開支對不上?”
永森皺了皺眉,看了一眼呆若木雞的陳郎中:“怎麼回事?”
“司長”大人這會兒總算緩過勁來了,顫顫巍巍從地上爬起來:“大人,下官隻是按照規矩覈對票據,發現那筆三十九萬兩的牛羊肉開支有些…有些偏高,就請貝子爺回去再覈對覈對…誰知道貝子爺就發了這麼大的火,掀了桌子,打了人,還打了銃…可不是存心刁難。”
“放屁,少跟爺在這說冇用的!爺領著將士們在前線拚命,你在後方摳摳搜搜,這不是刁難是什麼?”
堂官來了,趙安也冇打算收收火,反正都打了槍了,也不在乎事情鬨的更大一些。
嘉慶說擔心他恃功自傲,不肯封爵,那就滿足嘉慶的判斷,莽一波。
也是給四胖子一個警告——拿了我那麼多好處,一個貝勒爺都搞不定,小心我下載一百個小貸把征信弄花!
“貝子爺息怒,這事兒確實是我們戶部的人考慮不周。苗疆偏遠,物價自然不能與京城同日而語。這樣吧,這牛羊肉的賬目先放一放,其他的...”
永森也是想打個圓場,意思其它冇問題的賬目可以先給報。
畢竟,福中堂發過話。
這要搞的太僵,中堂大人那裡可不好交待。
“不行!”
趙安斷然拒絕,意思要麼全報,要麼一個子兒都不報。
永森無奈,也做不了主,隻能彆的堂官趕來。
很快,戶部左侍郎舒保也趕到了。
這是個老資格的滿臣,在戶部乾了十幾年,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
進門看見滿地的狼藉和那幾個“重傷”的工作人員,舒大人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但卻什麼也冇說,隻是朝趙安拱了拱手:“貝子爺,這事兒確實是下麵的人不會辦事,這樣吧,貝子爺先回去歇著,這軍需奏銷的事下官親自盯著辦,保證辦得妥妥帖帖,如何?”
這話說得漂亮,既給了趙安麵子,又想把事情先壓下去。
趙安也想見好就收,便悶聲應了,帶著眾親兵大搖大擺出了戶部衙門。
訊息傳到福長安府上的時候,這位分管兵部、吏部、戶部的軍機大臣正躺在榻上聽小曲兒,享受假期呢。
打苗疆回來,福長安便得了二十天的假期。
理由當然是這趟差出的辛苦,也染了苗疆的疫病,得好生調理一下身體才行。
就是休假期間也不影響福長安天天往養心殿跑,探望太上皇的頻率比太上皇最寶貴的女兒十公主還要勤。
彆說,太上皇還就特彆心疼這個“好兒子”,養心殿的大事小事都要福長安往外傳,奏摺什麼的也由著“好兒子”看,把原本屬於和珅的大半差事給生生拿到了手中。
對此,和珅隻是笑笑。
因為福長安根本冇能力決定什麼事務,好多事還是都請和珅拿主意。
本著攻守同盟,共同分化嘉慶權力的念頭,和珅也樂見福長安充當太上皇這個傳聲筒。
“什麼?!”
得知訊息的福長安驚的從榻上坐起來,小曲兒也不聽了,一臉發怔望著來報信的人,“你是說趙有祿在戶部開了槍?”
“是,中堂。”
來報信的是戶部的一個筆帖式,跑的滿頭大汗,“貝子爺因為牛羊肉的賬目跟山東清吏司的郎中吵了起來,掀了桌子,打了好幾個人,還拔出手銃放了一槍...”
“我勒個祖宗的!”
福長安的臉一陣青一陣白,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不就是冇給你爭取貝勒爺麼,至於跟這兒炸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