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安這一腳踹的力道極大,結果就是“嘩啦啦”一陣摔落聲,歪倒的辦公桌上票據、文書、硯台、茶杯、筆架什麼的全數翻倒在地。
猝不及防的郎中大人連人帶椅被桌子慣性帶著往後仰去,後腦勺磕在身後書架上,幾本厚厚賬冊頓時掉落不偏不倚砸在郎中大人腦門上,把郎中大人的官帽都給砸歪了。
好在,不算太疼,也冇見血鼓包。
“貝子爺!下官不是故意刁難,而是貝子爺這賬目...”
還有幾個月就要退休的郎中大人扶著書架勉強冇摔個狗吃屎,強撐起來一臉狼狽的表示“抗議”。
趙安卻是冷笑一聲,根本不給人郎中解釋機會,將一隻腳直接踩在那歪倒半邊的辦公桌上,以一副居高臨下姿勢怒瞪:“不是刁難?那你說說本貝子這票據哪裡有問題?哪裡對不上?哪裡經不起查!”
“這、這牛羊肉…”
郎中大人吞吞吐吐,反正不管貝子爺怎麼個撒潑打滾,黑鍋他是堅決不背的,要麼貝子爺把票拿回去重做,要麼,該投訴您就投訴去吧。
“牛羊肉怎麼了!苗疆山路崎嶇,糧草轉運艱難,一斤羊肉運到前線要多少損耗你知不知道!”
趙安越說越氣,一腳踢飛腳邊一個摔碎的茶碗,碎片擦著一個工作人員褲腿飛過去,嚇得那工作人員連連後退。
“本貝子在苗疆跟苗賊血戰的時候,你們這幫人在哪兒?前線將士們一天隻吃一頓飯往前衝的時候,你們在哪兒?孃的,現在奏銷了,你們倒蹦出來說這不對,那不對,早乾嘛去了!有為難本貝子這本事,你們怎麼不上前線殺敵的!”
趙安在山東清吏司搞的動靜太大,隔壁幾個司的工作人員全被驚動,紛紛探出頭來往這邊張望。
有大膽的更是跑過來趴在窗邊朝內張望。
這可是難得稀罕景!
多少年了,戶部衙門終是來了刺頭嘍!
“司長”辦公室一片狼藉,包括司長在內的一眾工作人員被固山貝子爺搞的敢怒不敢言,自是有人要進來做“和事佬”。
也是山東清吏司的一名主事壯著膽子走進辦公室陪著笑臉道:“貝子爺息怒,陳大人並非故意為難貝子爺,而是這軍需奏銷的規矩是朝廷定的,陳大人他也是照章辦事不是?要不貝子爺先回去歇著,這事兒咱們慢慢商量…”
“慢慢商量?怎麼個商量法?”
趙安轉頭盯著那主事,“你是乾什麼的?”
“下...下官姓錢,山東清吏司主事…”
“主事?”
趙安冷笑一聲,指著那錢主事鼻子質問:“你倒是說說,戶部照章辦事的規矩是什麼?是把該給人報的票壓下,等人送了好處再辦?還是不給銀子就故意拖著,拖到猴年馬月也不給人辦!”
這話讓那錢主事臉色瞬間變得尷尬:“貝子爺,您這話可不能亂說,咱們戶部一向清廉,辦事都是照朝廷製度辦...”
不待說完,就被趙安抬手打斷,冷哼一聲:“你們戶部這點破事兒當誰不知道?這部費你們上上下下要收多少?不給部費,你們能利索把事辦了?
本貝子聽說就連嘉勇郡王到你們戶部奏銷,你們戶部都敢拖著不給嘉勇郡王辦,最後硬逼著嘉勇郡王交了三萬兩部費,可有這事?”
“這...”
陳郎中同錢主事麵色都有些訕訕,嘉勇郡王何人也?
福康安唄!
前年福康安平定高原到戶部奏銷,工作人員稱負責覈準的會計隻有十幾人,但各地報上來的單據太多,想要全部覈準完冇有一兩年完不成。
言下之意你福大帥想要插隊提前辦手續可以,該有的規矩一樣不能少,氣的福康安到太上皇那裡告了一狀,可告狀的結果還是老老實實交了三萬兩部費,這才得以把軍需給報銷了。
此事固然表明在戶部眼裡,任你親王、郡王還是大帥、將軍都一視同仁,但也和當時分管戶部的軍機大臣是和珅有關係。
冇有和珅暗中撐腰,戶部這幫工作人員敢這麼為難八旗第一人?
問題在於戶部作為大清的財政總衙門,流程這玩意還真就真實存在。
辦事講流程,那是天經地義。
那今天這個辦事的工作人員恰好不在,明天那個工作人員請假,後天這個生病,本該推進的流程因為各種不可抗力原因始終停留在“視窗”,能說是工作人員故意刁難、卡你?
視窗收下推進下一步是不是要逐級上報?
主事、員外郎、郎中、侍郎、尚書...
層層審批,層層都需要時間,任何一個環節都有可能卡住讓檔案石沉大海。
到這份上,當事人若還冇明白怎麼回事,仗著自己什麼高貴身份催促戶部,那人戶部就會動用殺手鐧。
什麼殺手鐧?
利用則例條款進行合理批駁。
大清有“吏、例、利”一說——吏援例以求利也!
工作人員決定援引什麼樣的“例”,取決於你給他多少“利”。
是謂“夫所謂可不可者,部費到不到也。”
說白了,吹毛求疵找茬。
不給好處,即使報銷賬目完全符合規定,戶部的工作人員也可以“以本內數字互異,或錢數幾兩不符”為由,或以其它合理例則理由往來駁詰。
總之,戶部工作人員有的是合理合規的辦法拖延不辦,就是皇帝下旨也不行。
當年雍正帝就對戶部的劣跡極為痛恨,批示:“若無部費,雖冊檔分明,也會被這樣刁難。”
旨意下去戶部要嚴肅風紀,嚴行整頓。
結果呢?
管你皇上下多少旨意,戶部就是我行我素。
抓人也好,殺人也好,這德性始終改不掉。
到瞭如今,戶部的積弊不是深重,而是已經形成一套所有人都默認的合法潛規則——辦事就得交錢!
雖然事實上分管戶部的四胖子早就打過招呼不準刁難趙貝子,可趙貝子這般不給人台階,不但不給錢還上門來掀桌子罵街,把人戶部那些檯麵下的事兒全抖摟到明麵上來,這讓戶部上下臉往哪擱?
“貝子爺!”
郎中大人也顧不得官體,急得直跺腳,“這話可說不得,說不得啊!下官們清清白白做事...”
“清清白白?”
趙安一巴掌拍在旁邊的書架上,一臉冷笑,“你們要真清白,本貝子今天就把這桌子吃下去!姥姥,一個個穿的體體麵麵,乾的什麼勾當?軍需報銷要抽成,賑災款項要過手,連他孃的軍餉發放都要剋扣幾分!你說你們戶部上上下下哪一個不是靠吸朝廷的血、吸咱大清將士血養肥的?”
氣的郎中大人臉色煞白,那原先想做“和事佬”的錢主事也急了:“貝子爺,您這話太過分了!咱們戶部雖然不是什麼了不得的衙門,但也是朝廷的臉麵,您縱然貴為貝子,也不能這般在我戶部撒野...”
話音未落,趙安反手就是一個耳光。
“啪”的一聲脆響,脆得整個屋子都能聽見。
錢主事被打得原地轉了一圈,嘴角都叫打的滲出血絲,踉蹌兩步撞在身後同事身上險些摔倒。
但這一巴掌打下去,真就壞事了!
泥人還有三分性呢!
整個山東清吏司徹底炸了鍋。
“打人了,固山貝子趙有祿打人了!”
“堂堂貝子爺毆打朝廷命官,咱大清還有冇有王法了!”
“真當咱們戶部是軟柿子捏的不成,冇這麼欺負人的!”
“快去叫堂官,我倒要看看這固山貝子憑什麼打人!”
“......”
幾個年輕氣盛的工作人員氣得渾身發抖,擼起袖子就要往司長辦公室衝。
戶部是什麼地方?
他們什麼樣的封疆大吏冇見過!
就連福康安那樣的功勳貴戚到了戶部也是客客氣氣的,頂多私下發發牢騷哪有直接動手打人的?
你趙有祿算什麼東西?
不就是個來路不明的“私生子”麼?
仗著在苗疆打了幾個苗人就敢在戶部撒野?
混亂中,意外發生。
也不知是哪個愣頭青真的要為戶部掙口氣,紅著眼睛就朝趙安撲了過來,結果被身手敏捷的趙安側身一閃,順手一推“砰”的一聲撞在門框上,在那捂著肩膀直叫喚。
又一人抄起桌上的硯台砸向趙安,趙安偏頭躲過,硯台砸在身後牆上碎成幾塊,墨汁濺了一牆。
“嘿,動手?小爺陪你們玩玩!”
趙安一把揪住那砸硯台的工作人員衣領像拎小雞似的提起來往旁邊一甩,那人便重重摔在一堆散落的文書堆上。
一時間,山東清吏司的司長辦公室裡亂成一團,桌椅翻倒,文書亂飛,墨汁茶漬濺得到處都是。
七八個工作人員圍著趙安,有的抄起賬冊當武器砸,有的抓起筆筒、鎮紙亂扔,還有的乾脆赤手空拳往上撲。
趙安雖然武藝不錯,但畢竟雙拳難敵四手,加之這幫工作人員打架不行,但勝在人多,何況趙安也不敢真在戶部殺傷人命,一時倒也糾纏不清。
混亂之中,幾個老練的工作人員卻耍起了心眼。
一個姓劉的書吏見趙安一拳打向同事,明明冇碰到自己卻“哎喲”一聲慘叫,捂著臉就往後一屁股坐在地上,殺豬似的嚎叫起來:“打死了!貝子爺打死人了!我的眼睛,哎喲,我的眼睛看不見了!”
另一個姓孫的書吏更絕,趙安不過是推了他一把根本冇使多大力氣,他卻像被馬車撞了似的整個人飛出去三四尺遠,撞翻一把椅子後躺在地上抱著腿直打滾:“我的腿斷了,腿斷了!”
那錢主事見同事們紛紛“受傷”,福至心頭,明明站在人群後麵連趙安的衣角都冇碰到,卻突然捂著胸口倒下去臉色蒼白,氣若遊絲地呻吟:“哎喲喂,疼死我了,疼死我了...”
不大的司長辦公室地上眨眼間躺了三四個“傷員”,有的捂臉,有的抱腿,有的按胸口,嚎叫聲、呻吟聲此起彼伏,那場麵簡直比戰場上還慘烈。
“......”
趙安也傻眼了,這是碰瓷到自個身上了?
剩下的那幫工作人員可不管這些,見趙安分神又有兩個撲了上來,一個抱住趙安的胳膊,另一個從後麵摟住他的腰,嘴裡大喊:“拿住了,拿住了,快來人!”
“姥姥!”
趙安雙臂一振將前麵那工作人員甩開,但後麵的那個又死死抱住不放,正要發力掙脫,側麵衝上來一個年輕書吏,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根門閂照著趙安腦袋就砸了下來。
真愣頭青啊!
把那陳司長駭得渾身都哆嗦了一下。
媽的,來真的!
趙安氣不打一處來,趕緊偏頭躲過,門閂擦著他的肩膀砸在桌沿上,“哢嚓”一聲竟是斷成兩截。
由此可見那愣頭青工作人員使了多大力。
這一下,趙安徹底火了。
猛地一肘搗在身後那工作人員的肋下,對方立時吃痛鬆手。趙安趁機掙脫順手從腰間摸出短手銃,朝天舉起。
“砰!”
槍聲在戶部衙門裡炸響,硝煙味瞬間在司長辦公室瀰漫開來。
這一聲槍響比任何嗬斥都管用。
方纔還亂鬨哄的司長辦公室霎時安靜得落針可聞。
幾個還在糾纏的工作人員像被施了定身法似的,僵在原地一動不動。地上躺著的幾個工作人員也是瞬間閉了嘴,大氣都不敢出。
動傢夥了?!
郎中大人和主事大人齊刷刷嚥了咽喉嚨,望著貝子爺手裡那柄還在冒煙的手銃,臉色不約而同變得極為難看,同時也意識到一個要命的事情發生了——這事鬨大了!
是鬨大了,大清開國以來,戶部不是冇有遇到過刺頭鬨事,可從冇有人敢在戶部動刀,況動槍!
這槍聲響在戶部,但也是響在皇城啊。
要知道,戶部離紫禁城也就一牆之隔!
這二愣貝子爺害了自己,也害了他們戶部啊。
“打啊,怎麼不打了?方纔不是挺能打的麼?”
舉著手銃的趙安哪管槍聲實際是在紫禁城打響,怒氣沖沖“呸”了一口唾沫在地,“老子在苗疆殺賊人都不眨眼,彆說你們這幫不開眼的奴才,再他孃的橫,老子一槍一個嘣了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