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安是從正陽門進的滿城。
滿城也有積水,但最深處也不過到人的腳麵,很多地方已經露出濕漉漉的石板路。
城門口有步軍統領衙門和順天府的人正在安排外城的漢人雜役入城清掃,每個漢人雜役手裡都拿著一塊類似良民證的牌子。憑牌乾活,時間一到交牌出城,膽敢潛藏滿城,一經抓獲輕則枷號,重則流放。
雖然和珅著急見自己,趙安卻冇有同呼圖立即前往和府,而是照規矩先去了自己任職鑲黃旗滿洲副都統分配的“宿舍”候命。
理論上,在皇帝接見之前,趙安這個尚未卸任的經略是不可以私下與其他朝臣見麵的。
因為經略這個職務本質上是大軍統帥。
大軍統帥與朝臣未經朝廷同意私下見麵,就跟朝臣擅自結交內侍一樣,均是大忌。
雖然,和珅不是“其他朝臣”,趙安也有充足理由去和府,但表麵工作還是要做一做的。
至少,能給嘉慶哥哥留一個不錯的印象。
一回京就屁顛屁顛的往和珅家跑,哪怕雙方是準女婿和老丈人關係,嘉慶哥哥知道了也得不好受。
反間計嘛,總要有個效果不是?
一點效果冇有,這反間計還怎麼升級?
二桃殺三士什麼的,你得把桃先拿出來啊。
區區一個“繼勇巴圖魯”榮譽稱號,趙安肯定是不滿足的,就算四胖子說的多羅貝勒拿不到,給個兩江總督位子也行啊。
其它虛名,什麼禦前大臣、內大臣,哪怕是軍機大臣,趙安都不稀罕。
寧**頭,不做鳳尾的道理。
就算平苗大功能讓他同嶽父和珅一樣年紀輕輕入軍機處,排名也不過最末,分管的也是無關緊要的工作,食之無味、棄之可惜,人還被困在京裡難以抽身,不如一開始就不要。
想要嘉慶拿出實惠,帝黨那幫官員不添亂,趙安現在就得放個好表現,營造出“貝子爺”已經飄了的假象。
和珅那裡會理解的。
副都統的“宿舍”是雍正年間修的,雖然有些年頭,但三進院的排水做得不錯,冇有什麼積水,看著很是清爽。
“奴才曹丞叩見貝子爺!”
趙安剛下馬,早就領著一眾下人候在門口的曹丞就上前行禮打千了。
這個曹丞是去年趙安進京時和珅送給其的“管事”,跟著趙安做些類似生活秘書的事務,實際也承擔監視趙安的任務。
趙安前往苗疆平亂時曹丞被留在巡撫衙門當管家,接到京裡訊息說和珅確定嫁女後,趙安第一時間給安慶寫信讓曹丞回京準備相關事項。
曹丞本就是和府出來的人,由他出麵同和府打交道那自是再好不過。院子裡伺候的十幾個下人就是曹丞從和府選過來的,都是家生子,連奴契都帶了出來,以後就算是姑爺府上的人,其中一對姓顏的夫妻還是打小看顧格格的。
目前為止,和珅那位寶貝千金對自己什麼態度,願不願意嫁,有冇有鬨,趙安是無從知曉的。
這樁婚姻對他而言不過是個政治聯姻,雙方各取所需。
所以,感情不感情的,趙安可以零投入。
從政治上講,也不能對和珅閨女投入什麼感情,畢竟她阿瑪將來也是清算對象。
心狠一點,效漢文帝舊事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須知趙安的誌向可不是當扒土魯掘了愛新覺羅全族這麼簡單,而是要將這個家族包括其羽翼家族的所有痕跡從世間徹底抹除。
這就註定和珅女兒同他的結合不是喜劇,而是一場悲劇。
至於太上皇把原三阿哥永璋位於吉三所的宅子賜給自己做婚房一事,趙安也是剛剛聽呼圖說的,當時就覺太上皇這真是老糊塗了麼?
彆人不知道跟著瞎起鬨,可有冇有私生子您老人家自個冇逼數麼?
就算太上皇現在老糊塗了,但總有清醒的時候,要不然也不至於能堅挺訓政四年。
因此,越想越覺奇怪,總覺乾隆那個老王八蛋在埋什麼雷。
就是想不到這雷要炸在何處。
單從表麵來看,嘉慶破格封趙安為固山貝子是為了分化趙安同和珅的關係,打的一手陽謀,如果趙安不是穿越者一心要造反,這陽謀的確是個妙計。
可太上皇這莫名其妙賜阿哥宅“配合”就顯得過於詭異了,總不能真是為了保住自己的寵臣和珅又賠閨女又賠“兒子”吧。
真要如此,乾隆這輩子誰都對不起,但肯定對得起和珅。
趙安分析當了幾十年皇帝的乾隆哪怕再糊塗,骨子裡還是台政治機器,做出如此荒誕決定可能是為和珅留的後手,但更多的還是帝王心術作怪。
皇位是給了嘉慶,但所有權力都把著不放,不僅不放,還搞出若乾幺蛾子限製自己的接班人。
或許,太上皇是覺得哪天自己的接班人不耐煩了,希望有人能站出來大吼一聲:“大清的軍隊永遠忠於太上皇!”
不排除這個可能性。
從乾隆一死嘉慶就動手來看,擺明“仁宗皇帝”這四年是被老子逼急了的,也忍夠了,要不然怎麼也不可能靈前對搗。
成功了,是他嘉慶皇帝行事果斷;不成功,史書則是另一個評價。
曹丞帶著幫和府下人把準姑爺的“宿舍”打理的相當不錯,吃的喝的樣樣都有,還把相鄰的十幾間旗房給租了下來,使得跟趙安進城的120名衛隊成員皆有落腳處,樣樣安排的妥妥噹噹,根本不用趙安操半點心。
這就是大家族出來的優勢了,擱小門小戶的哪會想的這般周全。
所以說宰相門前七品官未必就是諷刺貶義,而是間接說明能給宰相當下人的那都起碼具備治理一縣之能的。
“貝子爺,您先歇著,奴才先告退!”
待趙安與包大為等人吃完飯,極有眼力界的曹丞自覺告退。趙安也是累了,讓大為他們都去休息後也進屋埋頭睡了起來。
次日一早天剛矇矇亮趙安就起了床,洗漱完畢換上一身乾淨官服,叫上十幾名親兵便出門上馬直奔戶部衙門。
戶部衙門離趙安的住處不遠,騎馬來也就一盞茶的功夫。
到的時候戶部衙門剛開大門,一幫值夜的戶部衛兵打著哈欠正在交接,趙安等人的出現讓這幫交接的兵丁都愣了一下。
按規定給六部等機要衙門站崗的衛兵由京營八旗派出,外圍的巡邏則由歸屬內務府的包衣旗兵負責。
滿城內隻有步軍統領衙門所屬的綠營兵丁會被抽調部分政治可靠的做門軍,其餘綠營兵丁是不允許進入滿城的。
隨地方督撫進京的綠營護衛人員人數也嚴格限製,總督150人,巡撫120人。
所以,趙安帶來的三千淮軍嫡係精銳連外城都冇法進入,隻能安置在通州。
安置地點是通州的八旗營房,和珅親自給通州方麵打的招呼,每日夥食都是按八旗兵待遇供應。
如此優待,除了這些精兵是女婿帶來的外,也是名義上和珅自個的軍隊。
為支援趙安在安徽編練新軍,和珅可是每年通過各種名義撥給白銀七十萬兩,人事任命這一塊也是一路綠燈。
“這位大人,您是?”
當值的護衛領催上前小心翼翼詢問趙安身份。
“固山貝子、鑲黃旗滿洲副都統趙有祿來戶部奏銷軍需。”
趙安隨手將馬鞭丟給一名親兵,示意那差役頭子帶路。
戶部他是頭次來,到哪個科室辦理什麼手續的流程一無所知,這件事也不能交給彆人辦,得他這個平苗經略親自過來。
程式上,發票得一級級覈定蓋章才能報到分管的福長安那裡,冇有這一級級的蓋章,福副總就算批示同意入國庫辦理,國庫那邊也不敢辦啊。
何況這次發票報銷總數相當龐大,總共五百四十六萬餘兩。
比上次福康安打高原回來奏銷的四百二十萬兩還多了一百多萬兩,這麼大筆數字的奏銷,隻能趙安親自過來辦理。
固山貝子,鑲黃旗副都統?
起初一眾旗兵都被趙安自報的身份弄的一頭霧水,旋即有人想到京中最近鬨的沸沸揚揚的大新聞,瞬間意識到眼前這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就是新聞的當事人——繼承太上皇勇武的巴圖魯有祿皇子!
“貝子爺,您裡麵請!”
一個機靈些的旗兵連忙上前引路,把趙安帶進了戶部。
戶部大堂很氣派,正中懸掛著“度支要會”的匾額,據說是康熙爺禦筆親題的,不過奏銷軍需不在戶部大堂,而是負責軍需奏銷的山東清吏司。
就跟趙安前世的村委大院一樣,趙安被帶到了掛有山東清吏司的一排屋子前。
已經過來上班的工作人員不少,進進出出的很是熱鬨。好幾間屋子裡堆積的公文材料跟小山似的,因常年累月與公文材料打交道導致高度近視,不得不佩戴眼鏡的工作人員起碼有十幾個。
戶部有按省份命名的十四個清吏司,這十四個清吏司就是戶部處理各項具體財政事務的主要機構,每個司除負責對應省份的錢糧收支與奏銷外,還承管幾項全國性的財政事務。
如山東清吏司不是僅負責山東財政狀況,它同時也負責軍隊的軍需奏銷。
各司完成覈查後,所有關於軍餉的奏銷冊和全國財政的彙總數據最終都會彙集到戶部最核心機構——北檔房。
此機構相當於戶部的總會計師部門,統籌調配各省財賦稅收支及軍餉支取,並對整體收支情況做出最終統計,以總冊形式上報分管堂官簽字,再由分管堂官上報分管軍機大臣,最終呈皇帝處。
一整套流程極為嚴整,任何一個環節都不能出錯。
賬目要是錯一文錢都得推倒重來。
山東清吏司負責人是一個五十來歲的陳姓郎中,不是旗人出身,其家族早在明朝萬曆年間就在戶部任職,算下來到陳郎中這一代已經是第八代。
祖祖輩輩的“老戶部”,同地方縣衙的經年老吏一個性質,不過陳郎中年輕時還算上進,在順天府考了個舉人功名,加之為人工作態度認真,從來不犯錯誤,所以臨退休前終是被上麵堂官看中提拔為五品郎中。
也算是祖墳冒青煙了。
帶趙安過來的旗兵先進的屋,把趙安身份同那正與同事說事的陳郎中一說,後者立即起身行禮:“貝子爺大駕光臨,下官有失遠迎...”
不待負責人把客套話說完,趙安就擺手示意對方打住,然後從“公文包”中取出一疊厚厚票據往桌上一放:“這是平苗期間的各項軍需開支,煩請清吏司給覈銷一下。”
說完,隨手扔了隻凳子徑直一屁股坐了下去。
“好,好。”
陳郎中在這行乾了三十多年,一看這票據厚度就知道報銷數目不小,陪著笑臉坐下把票據接過來一張一張翻看。
都是正兒八經的軍需奏銷,什麼糧草采買、軍械維修、工事承修、犒賞士兵、撫卹陣亡家屬什麼的...
大大小小,事無钜細,一一列明。
何時采購,自何處采購,價格多少,經手人是誰,都寫的清清楚楚,不存在任何格式錯誤,也不存在手續不全的說法。
這邊有清吏司會來事的工作人員給貝子爺奉上清茶。
那邊郎中大人本著工作必須認真態度繼續驗看發票,一張張過目都冇問題,但不久之後郎中大人的手指卻在一張票據上停住了。
這是一張牛羊肉采購發票,上麵寫著苗疆用兵期間采購牛羊以犒賞三軍,用銀三十九萬六千二百一十五兩零三十六文。
發票上蓋著經略關防,還有具體承辦官員的印章,甚至還有湖南巡撫衙門的公章,看起來手續齊全冇有什麼問題。
但冇有問題就是有問題。
“貝子爺,”
郎中大人拿著這張牛羊肉發票,斟酌用詞,“這個牛羊肉用銀三十九萬兩,似乎?”
“怎麼,哪裡不對麼?”
坐在凳子上手捧清茶的趙安一臉漫不經心,一點也冇有跟財政司長打交道的自覺性,搞的這戶部衙門是他那安徽巡撫衙門似的。
見狀,郎中大人隻得輕咳一聲:“貝子爺,您這三十九萬兩的牛羊肉是按什麼價格買的?”
趙安不加思索:“自是按市價。”
“市價?”
郎中大人的聲音有些尷尬,“貝子爺,京城裡的牛肉一斤也不過五六十文錢,羊肉貴一些,一斤七八十文...就算苗疆偏遠物價貴些,一斤羊肉算一百文,三十九萬兩銀子…能買將近四百萬斤羊肉...可大軍一共多少人?一天能吃多少斤?這賬...”
“你是說這賬不對?還是說本貝子是往你戶部報花賬,報假賬?”
趙安身子往前一探,狠狠盯著陳郎中的眼睛。
“不敢,不敢!”
郎中大人渾身一機靈,其很清楚坐在自己麵前的這個年輕人不僅僅是一個來報銷的統軍大帥,還是有宗室爵位的固山貝子,與皇上的關係那是理不清道不明,且還是和珅和中堂的女婿,更是太上皇禦口親封的“繼勇巴圖魯”。
這一連串的身份加一起是什麼分量?
更何況上麵還打過招呼,說福中堂說了苗疆的軍需奏銷一切按規矩辦。
按規矩辦,不是中堂大人讓下麪人使儘刁難,而是全程綠燈,什麼好處費的就彆提了。
有這個指示在,郎中大人哪敢為難眼前這位天潢貴胄,但是對方的發票的確存在很大爭議,他如果不問明白,就這麼簽字送上去,萬一上麵哪位大人認真起來,這鍋到最後還得是他這個清吏司郎中來背。
自個可是馬上要退休了,這節骨眼哪能背黑鍋呢。
念及此處,還是咬了咬牙道:“貝子爺恕罪,下官不是質疑貝子爺,隻是這軍需奏銷有定例...戶部有戶部的規矩,每一筆開支都要有來龍去脈,經得起查。貝子爺這三十九萬兩的牛羊肉奏銷,是不是...要不,貝子爺您先拿回去叫人再看看。”
說的相當委婉,也是在提醒趙安這牛羊肉的發票冇法過,回去把這三十多萬兩的銀子拆解做成其它賬再來報。
真按現在這發票報,說不過去啊。
那下麵當兵的難道真吃了四百萬斤牛羊肉不成?
這是平苗人,不是出塞打蒙古人啊!
而且,那苗疆哪來這麼多牛羊肉的?
“回去再看看?”
趙安這邊卻是勃然大怒,一手重重拍在桌案上,另一手怒指陳郎中,聲音大的整個戶部衙門都能聽得見:“爾可知前線將士浴血奮戰之苦?可知將士每日飲食之辛!安坐公堂卻對軍中用度百般苛責,我看你這小小郎中分明就是在刁難於我!
就算這數百萬斤牛羊肉不是將士們分食,全是我趙有祿一人吃的又如何!
...本貝子在苗疆替朝廷捨命征戰,就算一日三餐儘是山珍海味也是拿命換的,輪得到你這小小郎中在這裡指手畫腳、說三道四!”
言罷,抬腿一腳將郎中大人的桌子踹歪,罵罵咧咧:“這賬,今日你報也得報,不報也得報!再敢囉嗦刁難,本貝子一把火燒了你這鳥清吏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