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要士兵擁護,那所有人都將擁護。
凡不擁護者,就讓士兵去與他們講道理,一直講到他們擁護為止。
先兵主義,實踐證明過的真理。
電影台詞解釋是什麼反清複明,就是從滿洲韃子手裡搶回我們漢人的土地,財產、女人。
引申在此處,跟基本全文盲的綠營兵講什麼都是白搭,給錢就好。
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永遠都走在時代前沿。
這玩意未必次於信仰。
趙安屬於活學活用,什麼有效就拿什麼來。
多說一句話,都是對真理的不尊重。
效果也是立竿見影。
上午開的會,下午這會議效果吃再多“泄立停”也都止不住。
因為訊息傳開那刻,整個西線清軍瞬間炸鍋,話題參與度百分之百!
所有人都在議論趙大帥承諾的每天三百文補貼,就連夥伕、馬伕們都湊在一塊討論這福利有冇有他們一份。
隨著討論氛圍的高漲,一個非常現實問題的話題度卻在不經意中蹭蹭上升,且迅速成為熱搜第一。
那就是趙大帥承諾的每天三百文補貼怎麼個給法?
是直接發到士兵手中,還是通過現在的工資發放體係呢。
為何此話題的熱度反而躍過發放福利本身呢,因為這關係到西線十二萬綠營兵的切身利益。
綠營工資發放規定是每月十一號支領,在此之前是由該部主官派員赴藩司或指定的餉庫領取,爾後亦由該部主官派員將領取到的餉銀分發各哨、各隊,最終發到士兵手中。
翻譯一下,比如某地駐了一個團的綠營,那麼這個團的工資就由團長負責領取。
團長把工資領回來後再交給下麵的營長,營長再交連長,連長再交排長,排長再交班長,然後纔是士兵。
隻要是個官,甭管大小,都要經手發工資這一重要工作。
而上至團長,下至班長,所有經手人都要象征性的抽取一些士兵工資作為自己的合法收入。
按綠營不成文的規定,一百塊錢的工資實際到手最多六十,一些地區甚至不到四十。
這就導致不少地區的綠營兵為了養家餬口不得不私下從事各種第三產業,甚至給大戶人家幫工,軍中有上官視察或有什麼行動纔過來做個樣子。
跟前明中晚期的衛所軍戶差不多。
其實也差不多,因為清朝的綠營兵也是世襲製,要麼父死子繼,要麼兄死弟繼,實在冇有繼承的方在外麵重新招募。
而趙大帥給的每天三百文不屬正式餉銀,當歸為賞錢福利性質。
福利這一塊比之工資,士兵拿到其實更少。
因此,若按工資發放體係走,哪怕趙大帥真給士兵每人每天發三百文,士兵懷疑落到自己手中的可能也就五六十文,甚至更少。
或者上麵當官的一文不給!
反正,趙大帥也不知道發還是冇發。
就在十二萬營兵不斷“重新整理論壇”想得到一個能讓自己稍稍心安訊息時,一條訊息被置頂上來了——趙大帥承諾的官兵每人每天三百文銅錢補貼,不是月結,而是日結!
不僅是日結,且不走原先的工資發放體係,而是由經略行轅派出專門的工作組點對點、麵對麵發放。
這個工作組用大帥自己私下話講,叫什麼來著?
對,叫大帥恩情派發隊。
一聽名字就知道專門替大帥派發恩情的,發到領恩情的都冇法還這恩情。
直接派發恩情,無疑會損害軍官利益。
對此,趙安的解決辦法是戰功給你們弄大大的。
不聽話的話,就把你們弄成大大的戰功。
當然,原話肯定不是這樣。
原話意思誰讓他趙大帥變成言而無信小人,那就休怪經略行轅的鐵拳太過無情。
第二日一早,早就編組好的“大帥恩情派發隊”便出動了。
這支隊伍由趙安從淮軍嫡係中及東線綠營各部抽調人員組成,共計1200人。
隊伍分成若乾小組,每組配五十輛馬車,車上裝滿成串的銅錢和剪碎的銀塊。
西線清軍有十二萬人之多,真全部發銅錢的話,方圓幾百裡的銅錢都不夠。因此以銅錢配合碎銀方式發放。
就這,也得感謝湖南薑撫台和沅州、辰州、常德三知府的鼎力支援。
為了籌措足夠多的銅錢供趙大帥使用,這些地方的銅錢幾乎被官府收購一空,導致銀銅兌換價出現驚人反比例。
其實,趙安剛開始是想將他鹹豐行的“鹹豐小銅票”當作福利發給西線這十二萬營兵的,問題是鹹豐行的業務目前雖已在江蘇、安徽、浙江、江西、湖北、山東、京師鋪開,但在西南及西北諸省並無分行、支行開設,所以他認為信譽十足的“鹹豐小銅票”在這些省份士兵眼裡連草紙都不如。
一咬牙,發現金,砸鍋賣鐵也要發現金。
用現金把這十二萬綠營兵的心給拿住,人給捏住。
也是用自己的信譽為鹹豐行下一步於西南、西北開設業務注入一針強心劑。
陝西綠營是第一批領到賞錢的。
夥伕王三喜排在隊伍中間看著前麵的人一個一個領錢,心裡既期待又忐忑。
期待是哨官通知他們夥房也去領錢,忐忑是不知道他們夥房的人是否能領全。
很快,輪到王三喜了,派發隊的文吏覈對名冊確認身份後什麼也不問,便從車上取下一貫錢數出三百文用繩子串好遞到他手中,麵帶微笑道:“夥頭兵王三喜,三百文...在這按個手印。”
“啊?好,好!”
大字不識一個的王三喜同其他戰友一樣笨拙按下手印,雙手接過那串銅錢的瞬間,眼眶竟是發酸起來。
他在陝西綠營燒了十二年飯,從未見過如此痛快的賞錢。以前的上官發餉時總要剋扣一些,各種叫你都說不出不對的理由,總之到手的總比該拿的少。偶爾有賞賜也是戰後才發,還要被層層盤剝,最後到手裡的不過是些殘羹冷炙。
冇想到這一次卻碰上了一個堪比青天大老爺的趙大帥!
心懷感激的王三喜忙朝那文吏彎腰道:“多謝大人!”
“不要謝我,也不要謝大帥,”
一直等著機會搞宣傳的“文吏”趕緊抓住機會,大聲道:“大帥讓弟兄們千萬不要謝他,因為,冇有弟兄們,就冇有大帥!”
千言萬語不如這一句實在話更易打動人心,配以那一車車“現金”,令得現場爆發出陣陣對大帥的由衷擁戴聲。
默默將錢貼身收好的王三喜回到自己鋪位,從包袱裡翻出一塊舊布小心翼翼將三百銅錢包好,又塞進最裡層的衣服裡。
旁邊同為夥伕的戴猴子湊過來笑嘻嘻道:“三喜哥,有了錢不去買點酒肉?”
王三喜瞪了他一眼:“俺孃的藥快斷了,這錢得寄回去。”
戴猴子縮了縮脖子:“三喜哥,趙大帥說每天都有三百文呢。今天的花了,明天還有呢,大不了明天再寄唄。”
這話令王三喜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也是。”
頓了頓,拿手指點了點戴猴子額頭,“那也不能亂花,總之,趙大帥的恩情額們得記一輩子。”
戴猴子點頭:“那可不,彆說每天三百文了,就是每天三十文,大帥也是我親大!”
王三喜笑罵一句:“冇出息的東西,三十文就把你賣了?再說,人趙大帥能看上你這個兒子。”
“賣就賣唄,”
戴猴子一臉滿不在乎,“要是一直能跟著趙大帥的話,彆說叫我天天做飯了,就是叫我去殺人放火,我都不帶腿軟的。”
王三喜冇有反駁,因為這話說到他心坎裡去了。
四川建昌鎮總兵王虎臣的營地裡,氣氛比陝西綠營更加熱鬨,因為建昌鎮是全員出動,來了足足一萬四千餘人,比之隻來了五千人的陝西綠營足足多了快三倍。
“恩情派發隊”到達時,王虎臣親自出麵迎接,看著那些裝滿銅錢、碎銀的馬車,沉默良久,然後轉身麵向身後的將士,揚聲道:“弟兄們,趙大帥的賞錢到了!每人三百文,今日的!”
萬餘將士鴉雀無聲,但每個人的眼睛都亮得驚人。
“老子醜話說在前頭!大帥厚恩我等無以為報,唯有在戰場上多殺幾個苗賊。但有拿了賞錢便懈怠者,莫怪老子不講情麵!”
當著派發隊講這話,王總兵雖參與過不少硬仗惡仗,但肯定具備老藝術家底子。
“殺苗賊!殺苗賊!”
上萬人齊聲高呼,聲震四野。
派發工作有序進行。
貴州綠營那邊,士兵趙老四領到三百文後就蹲在營地角落裡,將錢一枚一枚地連著數了三遍。
也是奇怪,這趙老四明明大字不識一個,偏能從一準確數到三百。
“老四,你數啥呢?還能少了你的不成?”
同伍的周大壯笑嗬嗬過來,手裡也攥著一串銅錢和一小把碎銀塊,都是用剪刀新剪的。
趙老四冇有理會周大壯的調侃,將錢仔細包好塞進懷裡,起身拍拍膝蓋上的土,臉上卻不是歡喜色,而是一臉憂色:“一天三百文好是好,可你說趙大帥能給咱們幾天?”
這話問的周大壯一愣,隨即笑道:“你管他幾天呢,給一天算一天。今天的三百文到手了,明天的再說唄。”
說到這,四下看了眼,壓低聲音,“我跟你老四說,我當了十八年兵,頭一回見到賞錢發得這麼痛快的。以前的那些狗官不發賞錢還好,一發賞錢,咱們到手的總要少一大半。這個趙大帥,就是不一樣!”
“不一樣。”
趙老四重複了一遍,摸了摸懷裡還“新鮮”著的錢包,“大壯,你說咱們要是就給趙大帥賣命,以後是不是天天都有三百文?”
“你想的倒挺美!天天三百文,一個月就是九兩銀子,一年就是一百多兩!你這都趕得上縣太爺的俸祿了,彆說乾上三年五載,就是乾一年回老家買地蓋房娶媳婦,啥都有了!”
周大壯咧嘴直樂。
“嘿嘿,”
趙老四也笑了,露出滿口黃牙,“那還等啥?趙大帥讓打哪兒就打哪兒,讓殺誰就殺誰唄。”
雲南綠營的營地距離最遠,所以派發隊到達時已經是下午。
總兵常青冇有出麵,隻站在一處不易察覺地方看著一輛輛裝滿銅錢的馬車入營,心中在盤算一件事。
那就是每日三百文,十二萬人一天就是三萬六千兩銀子。
兩天七萬二千兩,三天就是將近十二萬兩...如果一個月呢?
這個疑問一旦產生,再根據眼下永綏實際是孤城一座的事實,常青得出大膽結論,那位年輕的趙大帥彆看豪氣沖天,出手大方,但也是老狐狸一條。
為啥?
因為常青篤定最快三天,最遲五到七天那位年輕的趙大帥就會下令攻城。
城破,戰事結束,各回各家,各找各娘。
說白了,趙大帥做了一樁極其劃算的買賣,僅僅用二十幾萬兩,甚至十幾萬兩就把西線十二萬大軍的人心給買了去。
攤到每個士兵頭上,最多二兩。
這買賣,誰做誰賺!
儘管猜出內中戲碼,常青纔不會自討冇趣揭穿這小把戲,他關心的是這攻破永綏城的首功能不能落到他頭上。
那邊派發工作開始後,雲南綠營的士兵表現得很剋製,冇有歡呼,冇有喊叫,隻是默默領錢,默默按手印,然後默默回去。
但派發隊看不到許多雲南士兵回到鋪位後,都偷偷將錢拿出來再看,有不少人甚至對銅錢親了又親。
窮啊。
雲南綠營的兵由於吳三桂反清原因,冇有形成世襲製,兵員大多來自貧苦農家,一年到頭見不到幾個錢。
所以,三百文對這些貧窮的雲南兵來說,意味著的是一家人一個月的口糧,甚至更多!意味著一件從前想都不敢想的新衣裳,意味著生病時能請得起郎中買得起藥...
沉默,並非冷漠。
第二天,“大帥恩情派發隊”繼續出動。
第三天,依舊。
三天下來,西線清軍的氣氛徹底變了。
士兵們走路帶風,說話帶笑,連擦刀磨槍都格外有勁兒。各營的操練聲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響亮,請戰書像雪片一樣飛向趙安的行轅。
一句軍心可用不足以形容大帥恩情的副作用。
但就在所有人都摩拳擦掌準備在永綏城下大乾一場的時候,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發生了。
砍腦殼的苗賊,咋就開門投降了呢!
你們投降了,我們的恩情從哪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