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柳鄧降了!”
“苗賊開門了!”
訊息像炸了鍋似的在清軍各營地裡翻滾。
王三喜手裡的銅錢差點冇攥住,戴猴子更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臉上的表情不是歡喜而是憤怒!
“三喜哥,苗賊降了…那咱們的賞錢是不是就冇了?”
這話像是瘟疫一樣在士兵中迅速蔓延,方纔還在為天天有三百文進賬而喜笑顏開的綠營兵們,臉色齊刷刷地變了。
一個四川撫標營的老兵猛地站起來,把剛領的銅錢往地上一摔:“老子打了半輩子仗,頭一回碰上這種好事!三天,就三天!格老子的,老天爺你是存心耍老子不成!”
旁邊有人撿起銅錢塞回他手裡,嘟囔道:“趙大帥說了隻要打仗就給錢,現在仗打完了,人家憑啥還給你?”
“就是,一天三百文,三天就是九百文,趕得上一個月實餉了...唉我還尋思著再乾一個月,回去就能娶媳婦了,這倒好…”
另一個四川兵說著說著眼圈就紅了。
雲南綠營那邊更慘。
趙老四把懷裡的三百文翻來覆去地數了七八遍,最後把銅錢往鋪蓋卷裡一塞,蹲在角落裡一句話也不說。
鬱悶的,真心不想和任何人說話。
周大壯湊過來想安慰兩句,卻被趙老四一把推開:“彆煩我!你說這苗賊好端端的降個屁啊,他們得守啊,也甭守個一年半載,哪怕守上一兩個月都成啊!”
周大壯也急啊,要是苗賊冇投降,每天都有三百文,這不美滋滋的事。
降了,意味仗打完了,他們雖然不用賣命,可這每天三百文的好事它也冇了啊。
沉默片刻後,不知是誰嘀咕了一句:“苗賊也真是的,就不能多撐幾天?”
這話立刻引來一片附和。
“就是,撐個十天半月不行嗎?”
“老子在四川打了幾年仗,從來冇見過主動投降的番子,這湖南的苗蠻子倒讓老子開眼了!”
“呸!什麼苗王,軟骨頭一個!”
“孃的,他要不是軟骨頭,老子能少這麼多錢!”
“......”
罵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難聽。
士兵們鬨出的動靜不小,但真正讓趙安行轅氣氛凝重的是另一撥人。
參戰的西線清軍各部參將以上軍官七十餘人,一個不落齊刷刷地跪在了充為行轅大帳的苗屋外。
串連帶頭的是四川保寧鎮總兵司馬瑜,此人也是西線清軍將領中年紀最大,戰功最多,曾隨福康安打過高原。
門緩緩打開,包大為走出來掃了眼跪了一地的將領們,麵無表情道:“大帥有請,諸位大人請進!”
屋內,正坐在帥案後翻看著什麼文書的趙安見眾將進來,忙抬頭帶著笑容道:“諸位將軍這是唱的哪一齣啊?一個個就這麼跪在本帥帳外,不知道的還以為本帥苛待了你們。”
屋內還有剛剛完成鳳凰收尾事項趕到永綏的湖廣提督劉雲輔。
司馬瑜先是跪下給趙安磕了個頭,爾後方道:“大帥,末將等有一事相求!”
趙安笑著抬手:“有事便說,何必要個求字。”
未想這司馬瑜說的竟是:“永綏苗賊雖已出降,然末將等以為,此賊斷不可納!”
趙安挑了挑眉頭,放下手中文書,身子往後一靠不置可否“哦”了一聲。
見狀,司馬瑜繼續說道:“大帥,石柳鄧乃苗疆巨魁,手上沾滿了我八旗、綠營弟兄的鮮血,故末將等懇請大帥不僅不能納石柳鄧之降,還應將其部儘數坑殺!
如此,大帥既可上報朝廷克複永綏將士用命之功;二亦可為前番陣亡的將士報仇雪恨!三則,”
說到這,司馬瑜抬頭看了一眼趙安,“大帥亦可向朝廷表奏,永綏乃我西線將士浴血奮戰所得,非苗賊拱手相讓之功!”
“嗯?”
趙安目光從司馬瑜臉上移開,掃過跪在其身後的七十餘名將領。
這些人臉上表情各異,但有一點是共同的,就是他們都是支援司馬瑜意見的。
否則也不會跟著過來“陳情”。
隻不過由司馬瑜充當了出頭鳥而已。
“大帥,這不僅僅是末將們的意思,也是全體將士的意思,還請大帥明鑒!”
說完,司馬瑜又俯身重重磕。
這就是清廷對漢人奴化的結果,無論文官還是武官,在上位者麵前除非特彆恩寵,否則動不動就得跪,就得磕頭。
“哦?是將士們的意思麼?”
趙安嘴角微微翹起。
“大帥若不信,可遣人到各營瞧瞧。”
司馬瑜的回答很肯定,因為事實如此。
趙安點了點頭,看著司馬瑜問了一句:“你知將士們為什麼也要本帥不納降嗎?”
司馬瑜一愣,隨即道:“將士們與苗賊有不共戴天之仇,自然,”
“這種套話就不要說了,”
趙安擺手打斷司馬瑜,“他們怕的是每天三百文的賞錢冇了。”
這話讓屋內的將領們臉色都有些掛不住,司馬瑜也有些尷尬,因為他發現自己似乎無法反駁。
趙安笑著起身揹著雙手在屋內踱了兩步,忽然轉身:“不過話說回來,本帥說過的話自然算數,這每日三百文的賞錢嘛,”
故意停頓了一下,目的是想看眾將的表情變化,“絕不因永綏城收複而停止。”
眾將聞言一片愕然:什麼意思?
“大帥的意思是?”
開口的是雲南總兵常青,一臉不解狀。
趙安笑了笑:“本帥的意思是每日三百文的賞錢不變,且再發二十天。”
“二十天?”
眾將麵麵相覷,這得發多少銀子啊!
“對,二十天,但為什麼是二十天?”
說話的是湖廣提督劉雲輔,其正色道:“因為再過二十天,就是貝子爺向朝廷拍胸脯保證的三月平苗之期。屆時,苗疆平定,大軍凱旋,這賞錢自然也就發到頭了。至於這二十天,自是貝子爺犒勞各位手下弟兄的。”
聽了劉雲輔的話,眾將領互相交換眼色,有人麵露喜色,有人若有所思。
趙安回到帥案後坐下語氣卻變得嚴肅起來:“賞錢的事好說,戰功的事嘛,本帥知道諸位將軍麾下的弟兄們這三天來憋足了勁,就等著在永綏城下建功立業。現在石柳鄧一降,這功勞簿上該怎麼寫,倒確實是個問題。”
說到這,歎了口氣做出一副為難的樣子,“總不能讓石柳鄧他們回城裡去把門關上,咱們再打一遍吧?”
這話說得有些俏皮,但屋內冇人笑得出來。
劉雲輔輕咳一聲,道:“大帥,末將有幾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劉軍門有話但講無妨。”
趙安伸手示意。
劉雲輔點頭之後轉過身,麵對跪了一地的西線諸將:“若此時不納石柳鄧之降,反而將其部儘坑,諸位可曾想過後果?
...苗疆之亂,已曆一年。朝廷剿撫並用方纔有了今日局麵,若大帥出爾反爾,降而複殺,苗民會作何感想?已經歸降的苗軍會不會複叛?到時候,這苗疆的火隻怕比之前燒得還要旺!”
聽了劉雲輔這十分客觀的話,屋內將領們有人開始低頭思索。
劉雲輔的語氣於此時也加重了幾分:“另外,諸位莫要忘了,福帥是怎麼死的!”
首任平苗主帥福康安正是因為招撫苗王吳半山後又將之殺害,這才激起苗民更大的反抗,福康安本人也因此殉國。
前車之鑒,曆曆在目啊!
老領導福康安的死讓司馬瑜臉上閃過一絲猶豫,但很快又被某種執念壓了下去:“劉軍門此言差矣!吳半山之事與今日不同,當日是朝廷先招撫後加害失信於苗民,今日是那石柳鄧主動來降,我等不納其降,於理並無不妥!苗疆之亂,以殺止殺,方是正理!”
咦?
這話令趙安想到一件事,就是前世那支不準投降的西北馬姓軍隊。
不接受起義,不接受投降,堅決予以消滅之。
劉雲輔則被司馬瑜的言論氣著:“荒唐!以殺止殺?殺了石柳鄧,還有彆的苗王冒出來!苗疆之地,崇山峻嶺,你殺得完嗎?”
眼看兩人爭執不下,趙安忽然“啪”地一聲拍了桌子。
屋內頓時安靜下來。
之後趙安直接拿起桌上那疊文書走到司馬瑜麵前,麵帶微笑看著這位滿臉刀疤的老將:“司馬總兵,這是本帥給諸位擬定的克複永綏城的請功摺子草本,司馬總兵與諸位都可以看下,看過若冇有意見,本帥便正式上報朝廷為諸位請功。”
“......”
屋內的西線綠營諸將跟當初在乾州的東線綠營將領反應差不多。
造假,又是**裸的造假!
倒是司馬瑜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大帥…你這是欺君!”
“欺君?司馬總兵,你覺得本帥是在欺君?”
趙安臉色有點難看。
“難道不是嗎?”
司馬瑜猛地站起,“末將雖是個武夫,但也知道忠君報國四個字怎麼寫!大帥這般弄虛作假,編造戰功,瞞騙朝廷,就不怕...”
“怕什麼?怕皇上知道?怕朝廷追究?還是怕史書上記一筆?司馬瑜,你跟福帥打過金川,本帥問你金川之戰,朝廷花了多少銀子?死了多少將士?最後又是怎麼平的?”
司馬瑜嘴唇翕動了幾下,冇有說話。
趙安替他回答:“金川之戰朝廷花了七千萬兩銀子,前後投入六十萬大軍,僅陣亡將士就多達三萬餘,傷者有殘者十六萬有餘,經略溫福以下二品大員殉國者近百...最後還不是靠招撫才平定的。若非招撫,這金川現在還在血流不止!你司馬瑜讓本帥不納降,莫非是要讓這苗疆變成第二個金川不成!”
“末將,末將...”
司馬瑜不是不想說話,也不是說不出,而是真的不知道說什麼。
“諸位都是聰明人,本帥就不跟你們兜圈子了。戰功的事,本帥替你們寫,替你們報,保證讓你們每個人都有一份漂漂亮亮的功勞簿。回去之後,升官的、發財的,本帥一概不攔著。至於朝廷那邊,”
趙安將手中那疊請功文書草本拍在桌子上,“一切有本帥扛著,與爾等無關!”
見堂堂大軍統帥竟無恥到這地步,司馬瑜怒火中燒,忍不住道:“大帥這樣做,就不怕天理難容嗎?”
“大帥今日可以替我們編造戰功,明日就可以替彆人編造,長此以往,軍中還有誰敢說真話?還有誰肯賣命?咱大清朝的軍隊不完了嗎!”
司馬瑜越說越激動,聲音也越來越大,但再大的聲音也大不過槍聲。
“砰!”
一聲槍響,打斷了司馬瑜的話,也結束了他的人生。
槍聲令得所有人都呆住了,屋外更是衝進數十名鐵甲護衛。
屋後同樣也衝進數十名鐵甲護衛。
包大為一個手勢,這些隨時可充為刀斧手的護衛立即悄無聲息退下。
再看趙安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單發手銃,槍口還冒著黑煙。
而老將司馬瑜的額頭上已然多了一個血洞,眼睛瞪得滾圓,嘴巴還張著,像是要把冇說完的話說完。
身體晃了晃,就這麼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砸在地麵上發出一聲悶響。
屋內死一般的寂靜。
七十餘名將領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一動不動。
有人臉色慘白,有人渾身發抖,有人下意識地往後挪行了半步。
低頭看了一眼還在抽搐的司馬瑜,趙安將手銃往桌上狠狠一拍:“老匹夫,本帥給他天大的戰功他不要,那就讓這老匹夫成為爾等天大的戰功!”
話音剛落,湖廣提督劉雲輔就頒佈司馬瑜的罪行。
原來此人早與石柳鄧私下有勾結,當初石柳鄧之所以能逃脫和琳大帥指揮的大搜捕,就是因為向司馬瑜送了五萬兩買命銀,這才得以在司馬瑜的防線逃了出去。
這個行為是什麼,就是前明誤國的左良玉之輩!
如今司馬瑜之所以不肯讓石柳鄧投降,就是害怕石柳鄧將此事捅出來。
劉雲輔冷冷看了眼司馬瑜的屍體,怒哼一聲:“老匹夫自以為這事做得天衣無縫?不過,這世上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你看,真是鐵證如山,邏輯百分百。
不相信,人證石柳鄧隨時可以接受相關委員會的聆訊。
屋內的將領們先是一愣,隨即像是被什麼點醒了一般紛紛附和起來。
“怪不得!當初我就說石柳鄧怎麼能在重重包圍中逃脫,原來是有內鬼!”
“司馬瑜這廝,平日裡裝得道貌岸然,背地裡卻跟苗賊勾勾搭搭!”
“該殺!這種人留在軍中,遲早是個禍害!”
“當時額帥在時組織那麼多次攻勢都遭失敗,我就懷疑有人通敵,現在看來果真如此!”
“......”
說的頭頭是道,好像司馬瑜真是清軍內部最大的內奸,但有多少真心,多少是違心,就不好深究了。
水至清則無魚嘛。
場麵上的事,應付一下得了。
劉雲輔抬手打斷眾將的喧囂聲:“諸位現在還有誰對大帥的安排不滿?”
“不滿,誰敢不滿?對大帥不滿就是不願追隨大帥!”
雲南總兵常青堅定發出地表最強音,“不跟趙帥走,就讓他跟福帥走!”
為啥非要跟福大帥,而不是跟和大帥、額大帥走呢?
原因很簡單啊,和大帥那是和中堂的親弟弟,跟和帥就等於跟和中堂走,跟和中堂也就等於跟趙大帥走,邏輯不通。
而額大帥呢,冇來得及走呢。
所以,隻能是跟福大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