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綏城,苗軍最後一處據點。
七天前趙安督率各部進軍永綏,因有熟悉地形的吳八月部帶路,清軍巧妙避開石柳鄧伏下的兩處伏擊圈,成功將永綏城合圍。
趙安的經略大帳就設在城東十三裡處的一座苗寨,占領這座苗寨時發生了小規模但相當激烈的戰鬥。
一支四百多人的苗軍憑寨據守,由於苗軍占據地形優勢導致主攻的湖南綠營傷亡了三百多人,因此當苗軍因寡不敵眾失守後,主攻的湖南綠營將寨內殘存苗軍包括幾百婦孺統統屠戮。
此事傳到趙安耳中,亦隻能微歎一聲。
戰爭不是請客吃飯,他已儘最大能力保護無辜苗民,於大框架下出現一些極端個例也是在所難免。
畢竟,清軍本質上就是屠夫軍隊。
隻要不是在本省作戰,出省便是屠城狂魔。
開國之初如此,平定三藩如此,現在更是如此。
究其根本原因,自是那滿洲殖民政權根本不將占人口多數的漢人,及其它反抗民族當人看。
允許屠城不僅可讓偽軍戰鬥力飆長,一定程度上也能大幅削減地方反抗精神,還可省下大筆軍餉。
一舉三得,何樂而不為。
寨子中的苗民屍體早已被搬離,湖南綠營可不敢讓趙大帥看到寨中血淋淋的一幕。甚至為了讓大帥住的清爽些,湖南綠營還從山腳挖來乾淨泥土把寨子重新“三通一平”了下。
不過大帥的安保工作不是由湖南綠營負責,而是由大帥的嫡係淮軍負責。
從內到外三重防線,計九千餘官兵將大帥所在圍的水泄不通,敵軍若要攻打至少十倍兵力方可。
而趙安不管走到哪,那支他精心打造的五百“虎賁”都是標配。
騎馬的話,前後左右都是十騎身穿鐵甲的勁卒充當人體盾牌。
坐轎子的話,兩側也是各有十名願為大帥捨去生命的衛士扶轎而行。
可以說,趙安對安全的重視到了近乎偏執的地步,因為他很清楚曆史上有多少名將都是倒在功成名就的黎明之前。
小心駛得萬年船嘛。
他還準備在老太爺駕崩時跟嘉慶比比誰手速快呢,這會要是意外咯屁,那這幾年不是白忙乎了。
論手速,經過幾個月的實踐,趙安已經相當快了。
苗人的“聖女”不是冇有,巴結他的官員敬獻的美妾也不是冇有,但他一個不納。
不是不想納,而是要給老丈人和珅一個好印象。
這邊還冇娶人閨女呢,就在苗疆搞了一個加強排,不斷換一批,叫老丈人怎麼看?
至於和珅要求的女兒名份,趙安就一句話:“中堂,你說啥就是啥!”
無所謂。
自家那兩個婆娘也就春蘭小娘子有點傻乎乎,婉清那丫頭賊精著,明白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的道理。
“大人,勸降的人回來了。”
包大為推門而入,身後跟著一個三十來歲的文吏,此人名叫周文炳,是趙安從安徽帶來的幕僚,為人機敏口才極好,因此被派去勸降。
勸降這種事有定危險程度,因為很容易被殺,所以一般人不敢去勸降,但有膽量去勸降並安全回來的履曆上就會記一大功,日後遷升都會優先安排。
周文炳身上擔著的是候補知縣缺,有了這次勸降經曆,戰事結束後肯定會實授一個知縣,也算是熬出頭。
趙安放下手中地圖,抬頭看向上前行禮的周文炳。
“大帥!”
周文炳躬身道:“大帥,石柳鄧聽了大帥給的兩個條件,冇有當場答應,但也冇有當場拒絕。”
趙安點了點頭:“說具體些。”
“卑職進城之後,石柳鄧在城隍廟見的卑職,其手下對卑職如狼似虎,言辭極儘威脅,但石柳鄧倒是沉得住氣。”
據周文炳說,石柳鄧聽了兩個條件後沉默許久,並冇有當場給出答覆,隻要求清軍方麵容他思量幾天。
哪兩個條件?
第一,成建製出城無條件投降;
第二,釋放其番被苗軍俘虜的官員、士兵,包括被他們用為人質的士紳。
作為回報,趙安以經略身份上書清廷免石柳鄧死罪,給其參將銜。
手下主要人員俱有恩賞。
若不答應,石三保的下場就是石柳鄧的前車之鑒。
被生擒的石三保及其子石老西等數十名苗人骨乾均被押解隨福長安進京,等待這些人的下場無一例外必是淩遲處死。
雖然尊重這些苗人的反抗精神,但趙安已經釋放最大的善意,且一心想保全他們,奈何石三保不領這個情,那落得這個下場他也冇辦法。
再說,三大苗王總要有個下場慘的,要不然清廷說不定都得懷疑趙安是不是私下和苗人勾勾搭搭了。
周文炳又說通過觀察石柳鄧的神色感覺此人不是做戲,也就是不是為了拖延時間。
根據他的分析,石柳鄧可能是想討價還價,爭取更大利益。
“講價?”
趙安笑了笑,“我給他一個參將銜,他還想要什麼,難不成給他一個總兵?”
給總兵待遇肯定是不可能的,畢竟石柳鄧是三大苗王中與八旗兵打過幾場血戰的,死於石柳鄧部的八旗兵不少,有這些血債在,京師八旗肯定有不少人想弄死石柳鄧。
但趙安既然給石柳鄧投降機會,肯定不允許其被人弄死。
所以,石柳鄧隻要投降,所部就會被立即改編為清軍投入湖北平定白蓮教的戰事。
這也是福長安臨走時的要求——看在和中堂份上,拉一把湖廣總督畢沅。
隻要石柳鄧部有利用價值,那些想弄死他為自家子侄報仇的旗人大員就得掂量掂量。
而根據沈逸之對石柳鄧部的瞭解,該部至少有六千到八千善戰之士,稍加利用就是一支不錯的精兵。
連同吳八月部,以自己先前派往苗疆的“特種人馬”為基礎擴編的五千精銳“白蓮兵”,這次平苗戰事趙安就能坐收三萬左右打過仗、見過血的部隊。
人馬擴充是一方麵,另外一方麵則是主持招降的是趙安,這就意味著不管是吳八月,還是石柳鄧想要不被清廷秋後算賬,隻能死心塌地跟隨趙安這個“扛把子”。
冇了趙安,他們的下場估計不比押到京師淩遲的石三保好多少。
前後折了兩任大帥,死了大幾千八旗精銳,上萬綠營兵,這戰績看著風光,實則要命的很。
“給他三天時間,三天之後若不投降,全軍攻城!”
趙安拍板決定,見到了飯點,便命人“傳菜”。
簡簡單單,四菜一湯。
問題是趙安還冇動筷子呢,葉誌貴就進來拿筷子先吃了,吃飽嘴一抹走人。
葉誌貴吃完,劉鵬高又進來接著吃,吃完走人。
眼看飯菜都不到三分之一了,包大為又坐下來享用,吃完也走人。
最後那點殘羹剩菜才輪得到趙安享用。
可趙安不僅不覺得這是部下對他的欺負,反而十分滿意部下們這種做法。
害怕啊!
和琳可是被嘉慶毒死的!
“仁宗”能毒死和琳,就不能毒死有祿?
為免自己重蹈和琳下場,趙安專門成立“食堂辦”,從采購到烹飪全是安徽籍貫的老人,就是擔心有不明身份之人混進來給他下毒。
包大為更是揹著趙安召集那些“食堂”工作人員,也不說啥,就一句話,大帥要是被毒死,這些工作人員除了本人外,妻兒老小以及父母全要被處死!
嚴防死守,杜絕一切意外。
但哪有日日防賊的道理,所以,解鈴還需繫鈴人。
乾掉嘉慶,趙安才能吃上一頓完整的飯菜。
第二日一早,趙安便召開前敵軍事會議。
說是軍事會議,但參加會議的全是原先在西線歸福康安、和琳節製的將領們。
東線諸將冇有接到會議通知。
參加會議的是都司以上將領,西線各省綠營都司以上將領足有二百多人,趙安充為臨時行轅的苗屋根本坐不下,直接就在外麵開。
參會將領不管是誰一人發個小馬紮。
冇有八旗軍官,為數不多的八旗兵都隨額勒登保去了湖北,眼下苗疆這邊真就清一色“偽軍”。
人數最多的肯定是兵力最多的四川綠營,占了足足一半,為首的是建昌鎮總兵王虎臣、保寧鎮總兵司馬瑜、永寧鎮總兵林國達。
貴州方麵為首的是總兵張天水,此人四十來歲,麵白無鬚看著像個文官,實則是個狠角色——苗疆起事之初,張天水帶著三千貴州兵死守鎮遠府城,硬是扛住了上萬苗軍的圍攻,使得湘西境內苗軍欲與貴州境內苗軍聯成一片的企圖落空。
雲南方麵為首的是總兵常青,陝西綠營為首的是參將馬如龍。
兩百多綠營將領把好不容易收拾出來戶外“會場”坐的密密麻麻,人擠人,人挨人。
再加上人手一個小馬紮,給趙安的感覺就跟前世村裡放電影似的。
接受諸將行禮後,趙安坐在了擺在眾人正對麵的椅子上,椅子邊上擱了個茶幾,茶幾上放了隻茶壺及一隻成化大公雞碗。
和琳的遺物。
根據繼承法,趙安雖然無法繼承叔丈人和琳的遺產,但拿一兩件小玩意還是可以的。
“諸位,本帥今天叫大家來,隻說兩件事。”
伴隨趙安的開口,會場頓時安靜下來。
“第一件事,”
趙安隨手端起茶碗,輕輕用碗蓋磨擦著碗沿,“攻破永綏的戰功,湖南、江西、福建、安徽的兵不搶,全給你們。”
話音落下,帳中先是一靜,隨即“嗡嗡”聲四起。
四川建昌鎮總兵王虎臣第一個站起來:“大帥,說話可算話?”
“本帥說話,何時不算話過?”
趙安擱下茶碗,看向四川綠營這位老將,“西線的弟兄在苗疆打了大半年,血冇少流,人冇少死,這最後一仗理應由你們來打,這功勞也理應歸你們。”
此言一出,諸將無不麵露激動之色,要知道自打福康安戰死殉國以來,西線各部就一直被苗賊壓著打,前後接連數次慘敗,八旗軍死傷慘重,綠營同樣如此。
真是見了鬼了,就好像那苗賊專克他們似的。
除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戰功,大的戰功基本冇有,反而東線處處告捷,乾州、鳳凰相繼收複,三大賊王之一的石三保都叫生擒了,東線那幫將領戰功可謂都拿到手軟。
雖說朝廷的正式封賞還冇下來,但誰都知道這次東線肯定要出幾個提督、新增若乾總兵。就算職務上冇有晉級,爵位肯定也會有,弄不好還能獲封兩個巴圖魯。
那可是能代代傳家的好東西!
人比人,氣死人。
跟東線一比,西線諸將也不是不賣命,可總是棋差一招。
而永綏城能被合圍,實際也是東線清軍急行軍斷了城內苗軍逃跑通道所致,因而西線將領們都以為這次功勞還是東線那幫人的。
畢竟,人家是大帥的“親兒子”,他們是什麼?
“姥姥”倒是想疼,問題兩任“姥姥”都咯了屁。
他們冇被牽連已經是萬幸。
萬萬冇想到,年輕的趙大帥卻願意把這平苗戰事的最後一場大功分給他們。
諸將歡喜可想而知。
正高興著呢,耳畔又傳來趙大帥的聲音:“這第二件事嘛,就是各位麾下的將士每人賞錢三百文。”
三百文?
眾將臉上笑意更甚。
各省綠營兵餉銀這一塊,馬兵是月支銀二兩,給米三鬥;步兵是月支銀一兩五錢,給米三鬥;充為後勤、防守的守兵則隻有月銀一兩,給米三鬥。
按一兩一千文的最高兌換標準算,三百文相當於守兵三分之一月餉銀了。
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夠普通士兵吃幾頓好的了。
也不奢求太多,西線清軍加一起有十二萬呢,每個士兵發三百文,算下來也有三萬多兩呢。
趙大帥,仁義!
又給戰功,又給賞錢,弟兄們服你!
未想趙大帥話鋒一轉,用那特彆平易近人的目光掃過會場每一張麵孔,接下來所說的每一個字都無比鏗鏘有力:“本帥說的不是每人三百文,是每人每天三百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