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的隨口旨意可把十公主和丈夫豐紳殷德弄的既緊張又糊塗。
緊張的是,永璋是皇三子,死後追封多羅循郡王,雖然無嗣,但其生前居住的宅子怎麼也算是郡王府。
怎麼能賜給隻是固山貝子的趙有祿為宅子呢?
糊塗的是,永璋當年與大阿哥永璜因在孝賢純皇後祭禮上不敬,被太上皇嚴厲責備,雙雙失去皇權繼承權。
然後這兩位皇子阿哥都把自己活活嚇死了。
雖然太上皇事後感到愧疚,認為自己逼死長子和三子有些過份,但這兩個皇子無疑跟晦氣是牢牢綁定的。
除了太上皇自個,朝中、宮中冇人敢提,就跟那位被活活餓死的那拉皇後一般。
把一個充滿晦氣的已故皇子宅子賜給正“當紅”,且為朝廷平定苗疆的固山貝子,太上皇這是何意?
兩口子均是不解的很。
太上皇似乎並未覺得自己決定有何不妥,在那興致勃勃比劃起來:“那宅子朕記得規製是好的,就是年久失修,院子裡那棵海棠樹怕是要重新栽過。永璋在世時最愛海棠,如今幾十年過去怕是早就枯了...”
說話間,特意讓李玉親自當監工,一定要把吉三所的宅子收拾的漂漂亮亮,不能讓“親家公”和珅說什麼閒話。
“還有,”
太上皇朝恭聽聖訓的李玉指了指,補充道,“府裡傢俱擺設也要配齊,不能讓人住了進去屋子還是空的。朕記得庫裡還有一套紫檀,拿出來配給那孩子,再叫內務府撿些好的送去。”
十公主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道:“皇阿瑪,傢俱擺設的事,和府那邊怕是已經預備了。微微的嫁妝,丈人定然不會輕省的。”
“丈人”是十公主對和珅的專用稱呼。
公主小時喜歡女扮男裝,活潑率真,見著和珅便叫他“丈人”。有次公主在街上看到一件紅氅衣說了一聲“好”,和珅立刻花二十八兩銀子買下捧給公主,乾隆見狀笑道:“你又要丈人破鈔。”
“你丈人預備的未必及朕,朕也不操那份心,不過他是咱八旗的大財主,這回給閨女預備的嫁妝,怕是要狠狠破鈔了。”
太上皇聞言哈哈大笑,表示自己給的是太上皇心意,同和珅準備的性質不一樣。
十公主見狀便不再多言。
又說了會話,太上皇漸漸露出疲態,眼皮開始打架。
豐紳殷德見狀,上前輕聲道:“皇阿瑪,該歇晌了。”
太上皇擺擺手,對十公主道:“你們先回去罷,朕睡一會兒。”
“是,皇阿瑪。”
十公主俯身替太上皇掖了掖被角,輕聲道,“皇阿瑪好生歇著,女兒明日再來請安。”
太上皇閉上眼睛含糊應了一聲,忽然又睜開眼,拉著女兒的手道:“和孝啊,朕是不是忘了什麼事?”
十公主一愣:“皇阿瑪忘了什麼?”
太上皇想了想,卻搖頭道:“想不起來了。算了,想不起來的事,想來也不重要。你們小兩口回去吧。”
十公主與豐紳殷德對視一眼,行禮退出。
出了暖閣,豐紳殷德不禁對妻子低聲道:“父皇賜宅的事,隻怕朝中會有人議論。”
十公主歎了口氣:“議論是少不了的,但既是父皇的旨意,誰又能說什麼?”
兩人相視一眼,都不再多言。
毓慶宮。
登基快半年的嘉慶皇帝正在批閱奏摺,手邊擺著一盞已經涼透的茶。
每份奏摺,嘉慶都極為認真批示,但隨後這些奏摺卻無一例外要送到養心殿,隻有太上皇同意了軍機處才能擬旨頒行。
這搞的嘉慶工作雖極其認真,但這班上的真是無聊至極。
“萬歲爺。”
嘉慶正批示著一份浙江巡撫的摺子,其身邊的總管太監吳進朝卻輕手輕腳走進來,臉色有些微妙,小心翼翼垂手道:“養心殿那邊傳出一道旨意。”
嘉慶頭也冇抬,隨口道:“什麼旨意?”
“太上皇下旨將吉三所原三阿哥永璋的府邸賜給固山貝子趙有祿做府邸,並著內務府即刻修繕。”
吳進朝話音未落,嘉慶手中的硃筆就為之一頓。
緩緩抬起頭來盯著吳進朝目光銳利如刀:“你說什麼?”
“回,回萬歲爺,”
吳進朝被皇上這目光瞧得心中發凜,無奈隻得硬著頭皮重複道:“太上皇下旨,將皇三子永璋位於吉三所的舊邸賜給趙有祿…”
“荒唐!”
怒不可遏的嘉慶氣的將硃筆摔在案上,伴隨墨汁濺出,浙江巡撫那道奏摺上立時洇開一團刺目的硃紅。
“萬歲爺息怒!”
吳進朝第一時間“撲通”跪下,頭也不敢抬。
“吉三所是什麼地方?那是皇子居所!朕小時還在那住過幾個月,他趙有祿算什麼東西,一個外姓人也配住皇子的府邸?父皇真是老糊塗了不成!”
被氣的根本坐不住的嘉慶霍然起身在殿中來回踱步,臉色青的可怕。
“朕封趙有祿為固山貝子已是破格之賞,福康安當年也不過如此!如今倒好,連皇子府邸都賜上了,下一步是不是要朕封他貝勒,封他王爺?叫朕明發上諭告訴天下人,這趙有祿是太上皇六巡江南跟民間生下的野種!”
越說越怒嘉慶不顧外麵有無和珅耳目竊聽,聲音提高了許多:“就算趙有祿真是朕的兄弟,賜爵賞宅這種事難道不該由朕來定?太上皇這樣越俎代庖,讓朕的顏麵何存!”
這話說的已經直擊父子之間最大的矛盾,吳進朝駭的伏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喘。
心中也苦,為皇上苦。
當皇子時就如履薄冰,時不時被太上皇敲打,甚至宮裡時常派人到王府當麵訓斥王爺,搞的王爺苦不甘言,有苦說不出。
那時,這朝堂上下冇一個人認為嘉親王纔是皇儲,全都把成親王永瑆當成寶,和珅更帶著黨羽對嘉慶王極度打壓。
搞的嘉慶更是狼狽。
好不容易熬出頭,又碰上個戀權的太上皇,以致堂堂皇帝連笑與哭的權力都冇有。
這次太上皇更是未與皇上商量就把三皇子的宅子賜了,這叫外麪人如何看?
嘉慶還是理智的,氣性是有,但發泄一通也漸漸冷靜下來,頹然坐回椅中閉著眼睛,手指一下一下敲著扶手。
似在思索太上皇此舉到底什麼意思。
殿中沉默良久。
“吳進朝。”
“奴纔在。”
“你說,太上皇為何要這麼做?”
嘉慶實在無人可詢,隻得問問麵前這個打小照顧自己的“大伴”。
“回萬歲爺,”
吳進朝小心翼翼抬起頭,見主子麵色雖然陰沉卻不似方纔那般暴怒,這才斟酌著開口:“萬歲爺,奴才鬥膽說一句…”
“說。”
嘉慶擺了擺手,如果連吳進朝都不敢與自己說實話,他這皇帝還不如不當。
未想吳進朝說的卻是:“奴才意為太上皇此舉,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嗯?”
嘉慶臉色微愣:“什麼意思?”
吳進朝輕輕用膝蓋往皇帝麵前挪了幾步:“趙有祿是什麼人?他是和珅的女婿,奴才覺得太上皇這般抬舉他,說到底還是抬舉和珅。”
嘉慶眉頭緊鎖,冇有說話。
吳進朝繼續說道:“萬歲爺您想,這些年太上皇對和珅何曾有過半分冷落?雖說萬歲爺登基後和珅看似收斂了些,可內務府、廣東十三行哪一樣不在他手裡攥著?太上皇一日不…不…”
不敢說那個字,含糊帶過,“這朝中,還是和珅說了算。”
嘉慶微哼一聲:“這與趙有祿有什麼關係?”
“這...”
吳進朝遲疑片刻,說了五個字,“仿和琳舊事。”
嘉慶目中精光一閃:“你是說太上皇不相信朕,所以在給和珅留保命符,不斷替和珅撐腰?讓朕將來動不得他?”
“奴才也不敢妄猜聖意,”
吳進朝覺得真相大抵如此,因為太上皇對和珅實在太好了,好到跟親兒子似的,這麼一個寵臣卻跟太上皇的繼承人水火不容,太上皇他能走的安心?
當下叩首道,“太上皇這分明也是在告訴天下人,大清...還是乾隆爺說了算。”
這話如同一盆冷水澆下,嘉慶渾身一震。
是啊。
太上皇一日健在,他就一日不能真正掌權。
哪怕太上皇時而清醒,時而糊塗,可隻要太上皇在,他這個皇帝就是百官眼中的傀儡。
太上皇如此抬舉趙有祿,未必就是父子情深,更有可能是在提醒他個“皇兄”——朕冇死,你當不了家!
這一切表麵是抬舉趙有祿這個野種,是給這個野種體麵榮光,實際都是針對自己的部署。
顯然,太上皇是打算讓趙有祿成為繼福康安、和琳之後的八旗第一人,好為自己最寵愛的和珅留下活命機會。
想通此節,嘉慶閉上眼睛,再睜開眼時麵上已經恢複平靜,隻是眼底深處藏著一抹極深的陰霾。
“旨意既然下了,那就照辦吧。”
聲音平靜得可怕,“讓內務府好生修繕,莫要怠慢了。”
見主子明白箇中利害關係,吳進朝心中不由暗暗鬆了一口氣:“萬歲爺聖明。”
“聖明?”
嘉慶苦笑一聲,“朕不聖明又能如何?抗旨不遵嗎?”
這話說得淒涼,吳進朝不敢接茬。
嘉慶重新拿起硃筆想要繼續批閱奏摺,卻發現方纔摔筆時墨汁已經汙了大半本奏摺。
皺了皺眉,將奏摺合上丟到一旁。
奏摺是浙江巡撫玉德呈上來的,字跡工整,密密麻麻寫了上千言。
雖然墨汁汙了大半,但仍有幾行字跡可辨——
“…近來英夷夷船頻泊定海、鎮海外洋,勾結閩粵奸商,私購貨物,私售武器。夷船所泊之處,每有漢人駕小船往來接應,深夜卸貨,鬼祟難辨。
沿海弁兵或受賄縱容,或畏其勢眾,不敢過問。臣遣人密訪,查出定海縣外洋一帶,每月參與走私船隻不下千艘,更有英夷兵船護送貨船,火器精利,船堅炮利,非尋常水師所能製…”
嘉慶將先前批好的一份奏摺取出拿在手中:“福長安剛剛送來八百裡加急,鳳凰城已經拿下,賊首石三保等人正在押解進京途中,趙有祿已領軍進永綏,大抵這苗疆亂事月底可平。”
說這番話時,嘉慶臉上並冇有明顯高興之色,好像苗疆的亂事與他這個皇帝已經冇有關係。
“奴才恭喜皇上,賀喜皇上!”
不管趙有祿是什麼派係,什麼人,替朝廷平定苗亂還是要予以肯定的。
吳進朝叩了三個響頭。
“之前趙有祿九戰九捷,兵部覈驗也無問題,軍機處都說趙有祿用兵如神,以少勝多,是我嘉慶朝難得良將...”
說到這,嘉慶忽的沉默片刻,問吳進朝:“你說趙有祿會不會同和珅反目?”
“奴纔不知!”
吳進朝實話實說,反間計是軍機大臣王相公提出來的,目前正在實施階段,究竟有無效果,恐怕一兩年才能知曉。
嘉慶點了點頭,“吳進朝,你說萬一趙有祿不與和珅反目,朕屆時該怎麼辦?”
吳進朝哪敢回答,隻是叩首道:“奴才愚鈍,不敢妄言。”
眼神卻在閃爍。
這會若是王相公,或者去山東的劉墉在這裡,亦或廣東的朱師傅,也許能給皇帝更多建議。
但恐怕除了朱師傅,冇人敢對皇帝獻那釜底抽薪之術吧。
看著跪在自己麵前的忠心奴才,嘉慶笑了,笑容裡卻滿是苦澀:“你不敢說,朕也不敢做。那就這樣吧,等著...隻要他們在京中,朕總有先發製人的時候...”
冇有說完這句話的完整意思,但主仆二人都明白那話中未儘之言。
吳進朝心中歎息,知此舉極度危險,萬一失敗嘉慶爺很有可能被和珅一黨給廢了,然麵上卻不敢露出分毫。
有些心累的嘉慶抬了抬手,示意吳進朝將桌上批示過的奏摺送到養心殿交太上皇。
“嗻。”
吳進朝起身將一堆奏摺抱上,緩緩退出,輕輕帶上門。
門合上瞬間,卻聽見裡麵傳來一聲極輕的歎息,像是壓抑許久的怨氣,又像是無可奈何的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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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度重感冒,喉嚨如刀片割,全身無力,吃藥嗜睡。
明日去醫院打點滴,看看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