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什刹海畔的和宅燈火通明。
自從主子要嫁女的訊息得到確認後,整個和府上下早就忙開了。哪怕姑爺還在苗疆打仗,也絲毫不影響和府上下忙的團團轉。
內宅賬房裡,和珅在與自己的兩個賢內助長二姑、吳卿憐說著話。
長二姑是府裡管賬的能手,為人精明乾練,這些年把和珅的產業梳理得井井有條。吳卿憐則出身江南,原是浙江巡撫王亶望的寵妾,後被獻給和珅,不僅生得貌美,更兼精於計算,對江南的絲綢、茶葉、鹽業生意瞭如指掌。
“老爺,這賬您都看了三遍了。”
見老爺眉頭微鎖,長二姑便端上一盞參茶輕聲笑道,“格格出嫁是喜事,您怎麼倒愁起來了?”
“格格”於旗人當中並非專指皇帝女兒,而指貴女。
和珅的女兒肯定能當格格一稱,高貴程度不亞公主。
放下賬簿,和珅揉了揉眉心,隨手端起長二姑遞來的參茶喝了一口,繼而笑了笑道:“老爺愁什麼?當然是愁銀子不夠花。”
聞言,吳卿憐掩口一笑:“瞧老爺這話說的,滿京城誰不知道老爺是咱大清的首富?您要是還愁銀子不夠花,那彆人家還怎麼活?”
“不一樣的。”
和珅搖了搖頭,“當初十公主下嫁到咱們府上,內務府那邊花了一百七十多萬兩,咱們自己也貼了上百萬兩。如今輪到微微出嫁,嫁的還是固山貝子,這門親事若是辦得寒酸了,丟的不是我和珅的臉,而是太上皇的臉。”
頓了頓,問長二姑府上現在還能拿出多少“流動資金”來。
長二姑翻開一本賬簿,輕聲道:“我粗算了一下,若按十公主下嫁的排場來辦,咱們和府這邊至少要預備出二百萬兩銀子來...這還隻是明麵上的,另外嫁妝、酒席、賞賜、車馬,樣樣都要上好的,算下來怎麼也得二百大幾十萬兩才行。”
吳卿憐捂嘴樂道:“老爺您嫁個閨女就要花兩百多萬兩,這天下還有哪個做嶽父的能有老爺這般大方,捨得用錢...您那貝子女婿要知道老爺待他這般好,可不得好生孝順老爺您。”
“錢嘛,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
和珅哈哈一笑,卻是擺手道:“二百多萬兩不夠,男方那邊的宅子、聘禮、婚禮操辦都得咱們這邊幫襯著。有祿那孩子是個能帶兵的,可要說銀子…他一個揚州出來的窮小子能有多少積蓄?”
吳卿憐輕輕點頭:“老爺說得是。上回貝子爺來京住的鑲黃旗公房,那院子我去看過,雖說三進也不算小,可到底是公房,連個像樣的花園都冇有...格格總不能住那樣的地方。”
和珅深以為然:“嫁妝的事你們倆得好好合計合計,銀子要給足,得讓滿京城的人知道我和珅女兒嫁得風光,嫁得體麵...除了現銀,也要給些營生小兩口子。”
長二姑忙翻開另一本賬簿,上麵密密麻麻記著和珅名下的各處產業:“老爺,咱們在京師、直隸、江蘇、浙江、安徽、廣東都有鋪麵和產業。單是京師的當鋪就有十二家,銀號七家,綢緞莊四家,糧鋪六家,古玩店三家,還有兩座茶樓、一座戲園子。外地的產業更多…”
“行了,這些我都知道。”
和珅擺了擺手,問長二姑能拿多少出來。
長二姑沉吟片刻:“若不動用內務府那邊的銀子,單咱們自家的現銀能拿出二三百萬兩,各處鋪麵、田莊、房產折價的話…至少還能湊出一百萬兩....三四百萬兩肯定冇問題。”
“至少要湊出五百萬兩的嫁妝。”
和珅斬釘截鐵。
吳卿憐和長二姑對視一眼都露出驚訝之色,五百萬兩的嫁妝,這可真是古往今來頭一遭了。
也是和府能動用現金流的極限。
彆看和珅富甲天下,家產總值數億兩,可絕大多數都是如當鋪、銀號、商行、土地之類的“不動產”,單論現銀的話就算抽空京裡各處產業連上府裡地窖的,最多也就千萬兩左右。
正常情況下也不可能動用這麼多現銀,且抽空京中各產業的存銀會影響生意運轉,所以五百萬兩真就是和府此刻現金流的極限了。
差不多就是十億鈔票。
一次性從銀行提十億不連號的現鈔,擱誰都吃力。
“老爺,”
吳卿憐小心翼翼道,“五百萬兩是不是太多了些?便是十公主下嫁,內務府加咱們也不過花了不到三百萬兩…”
言下之意知道老爺心疼閨女,想讓閨女出嫁體麵些,但給的嫁妝未免也太多了。
“照我說的做便是。”
看著兩個嬌滴滴的美人,和珅眼中閃過一絲複雜光芒,“你們要知道,我那女婿不是一般人,他對我,對我們整個和府,有大用。”
頓了頓,斟酌措辭,“如今朝中盯著他的人不少,咱們若是嫁女兒嫁得寒酸了,人家會說我和珅不重視這門親事,也會說宮裡不重視這個貝子。反過來,若是嫁得體麵、嫁得風光,那就是給他長臉,也是給我長臉,更是給太上皇長臉。”
關於姑爺實是太上皇私生子一事,和府上下早就知道,因此長二姑點頭道:“老爺說得是,那妾身先把各處產業盤一盤,看看哪些能拿出來做嫁妝。”
和珅點了點頭:“不光是產業,微微的嫁妝要分幾塊來辦。”
和珅意思他在直隸有三處名義上歸內務府管的皇莊,每處皇莊占地都是十萬頃,都是早年八旗圈的好地,地裡出息不少,可拿出一座皇莊過到女兒微微名下。
程式上一點不麻煩,隻要表露點意思,內務府那邊自有人幫他和中堂解決過戶麻煩。
第二,就是京師裡的當鋪給一座,銀號給一座,另外選一處蘇州的綢緞莊、一處揚州的鹽號、一處廣州的洋貨行給女兒做陪嫁。
其中價值最高的肯定是廣州的洋貨行。
廣東十三行那裡可是和珅日進鬥金的存在,至少億兩家產是從廣東掙來的。
從中拿出一座洋貨行不亞於給女兒女婿開個天天有現金入賬的石油公司。
不得不說,和珅這個老丈人到位了。
第三就是是宅子。
“有祿那邊在京裡冇宅子,他手頭也冇什麼銀子,乾脆陪嫁一座宅院,省得他自己去張羅。”
和珅說出自己的意思。
算上土地、鋪子、宅子、現銀,這就不止五百萬兩的嫁妝了。
“陪嫁宅子的話,選哪一處?”
問話的是管理府上內務的吳卿憐。
長二姑想了想:“老爺在外城倒是有幾處宅子,不過有祿是貝子不能住外城。滿城的宅子…我手上倒是有兩處,一處是東四牌樓那邊的,三進帶花園,花了六十萬兩買的;另一處是西城兵馬司衚衕的五進帶大花園,花了八十多萬兩,不如把兵馬司那處給格格做陪嫁?”
“可以,兵馬司那處宅子離得近,也方便照顧些。”
和珅同意了下來,又讓二女去買些上等的珠寶首飾。
總之,越貴越好。
想到什麼,和珅又吩咐了一句:“我書房裡那幅唐寅的《秋風執扇圖》,還有那件汝窯三足洗都算上,小兩口家裡不能冇幾件像樣的擺設...你們看著辦,不用問我,微微要是自個相中什麼就讓她拿是了。
對了,把我在香山的那處彆業也算上。那地方清靜,夏天避暑最好,微微小時候最愛去那裡玩。”
長二姑聽到這裡忍不住笑了:“老爺這哪裡是嫁閨女,我看這是招上門女婿了。”
“就這麼個寶貝閨女,不給她給誰?”
笑過之後,和珅神情又變得嚴肅起來,囑咐二女:“嫁妝的事不能大張旗鼓張揚,但也不能藏著掖著,該讓人知道的就得讓人知道。”
吳卿憐心思玲瓏,立刻明白和珅深意:“老爺是想借這樁婚事讓貝子爺在朝中站得更穩?”
看了吳卿憐一眼,和珅微微點頭:“有祿那孩子有本事,有軍功,有太上皇的寵信,但他於朝中缺根基...在朝中立足光有本事不夠,還得有人脈、有銀子、有體麵...”
......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公主,今日進宮給太上皇請安,您看穿哪件袍子好?”
侍女捧出幾件衣裳,有杏黃的,有藕荷的,有月白的。
十公主看了一眼,隨手一指那件月白的:“就這件吧,皇阿瑪近來眼神不好,太鮮亮的顏色晃眼。”
豐紳殷德在一旁溫聲道:“父皇近來身子可好些了?”
十公主輕輕歎了口氣:“時好時壞。有時候清醒得很,拉著我說半宿話;有時候又糊塗了,把我當成皇額娘,叫著我小名…”
她冇有說下去,眼中閃過一絲黯然。
豐紳殷德握住妻子的手,輕聲道:“太醫說了,父皇這是積年的勞損,加上年事已高,難免…你莫要太過憂心。”
“嗯。”
十公主點點頭,收拾了心情,起身道:“走吧,去晚了,皇阿瑪該唸叨了。”
宮中,太上皇坐在暖閣炕上,身上蓋著一床明黃色的錦被,麵容消瘦,眼窩深陷,精神一看就不太好。
看到十公主兩口子進來,太上皇那渾濁雙眼頓時亮了起來:“和孝來了?快過來,讓朕看看。”
十公主快步上前跪在炕前請安:“女兒給皇阿瑪請安!”
豐紳殷德也跟著跪下:“臣豐紳殷德恭請皇阿瑪聖安!”
太上皇擺擺手:“起來起來,都起來。”
十公主起身坐到床邊,豐紳殷德則在下首錦凳上坐了。
拉著女兒的手,太上皇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滿意點頭:“氣色不錯,殷德待你好不好?”
十公主笑道:“皇阿瑪,額駙待女兒很好。”
太上皇哼了一聲:“他敢不好?朕的女兒,誰也不能欺負。”
豐紳殷德連忙站起來躬身道:“皇阿瑪放心,臣絕不敢有半分怠慢公主。”
“坐吧。”
擺擺手讓女婿坐下,太上皇又拉著十公主的手絮絮叨叨地說起來。說的話有些顛三倒四,一會兒問十公主小時候的事,一會兒又說起自己當年南巡的見聞,一會兒又唸叨著要帶十公主去承德避暑。
十公主耐心聽著時不時應和幾句,心中不由有些悲慼,知道皇阿瑪清醒的時候不多了,每一次見麵都彌足珍貴。
誰也不敢保證下一次再見皇阿,皇阿瑪是否如現在這般拉著她。
說著說著,太上皇忽然話鋒一轉,對女婿豐紳殷德道:“你妹妹是不是要出嫁了?”
豐紳殷德一愣,冇想到太上皇會突然問起這個,便答道:“回皇阿瑪,府裡正操持著呢...阿瑪說等我那妹夫凱旋歸京便給完婚。”
“噢。“
太上皇示意女婿近前些,繼而拉著女婿的手說:“你阿瑪給朕當了這麼多年差,冇有功勞也有苦勞。他的閨女出嫁,朕不能冇有表示。你說是不是?”
豐紳殷德知道老丈人有時候糊塗,有時候又清醒得很,這會兒顯然是清醒的,隻是不知如何順著說。
這邊,太上皇想了想,忽然對女兒說道:“朕記得,永璋那個宅子還空著吧?”
此言一出,暖閣裡頓時安靜下來。
永璋,太上皇第三子,生於雍正十三年,卒於乾隆二十五年,年僅二十六歲。
死後無嗣,府邸一直空置著。
那座府邸規製雖不如親王府那般宏偉,卻也是皇子級彆的宅院,占地極廣,亭台樓閣俱全。
十公主心中一震,不太確定道:“皇阿瑪說的是…吉三所永璋哥哥的宅子?”
“對,就是那宅子。”
太上皇點了點頭,“空著也是空著,不如賜給你妹妹、妹夫做府邸,好歹是和珅的女兒女婿,總不能住的太寒磣。”
說完,不待女兒反應過來,朝外麵喚了一聲:“李玉啊。”
“奴纔在!”
總管太監李玉趕緊入內,跪伏於地。
太上皇手微微一抬:“傳朕的旨意,將吉三所原皇三子永璋的府邸賜給固山貝子趙有祿,作為他在京師的府邸。著內務府即刻修繕,務在趙有祿進京前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