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的吩咐,當奴才的哪敢怠慢。
第二天一大早,麻達便領著幾個小廝趕著兩輛紮著紅綢的馬車往和珅府上去了。
兩家離的不遠,不一會便到。
都說宰相門前七品官,身為軍機大臣家管事的麻達可比縣令威風的多,在京城各府門房那兒也是掛得上號的人物。
送禮這差事是有講究的,禮要送到,話也要帶到,更重要的是得讓該知道的人都知道太上皇對和中堂嫁女這事的態度,這一點也是自家主子特意吩咐的。
到了後,麻達便瞧見各級官員及仆從三三兩兩聚在和府門前衚衕說話,要麼是等著門房通稟求見和珅的,要麼就是過來投帖拜門的。
車馬絡繹不絕,比自家主子府前還要熱鬨在分。
這幫官員運氣好的等上半個時辰能進去磕個頭,運氣不好的等上一天也未必能見到正主兒,可即便如此也冇人敢有怨言——誰讓他們要求見的是大清“二皇帝”呢?
麻達乘坐的是有福府印記的馬車,官員們見了自覺讓開道路。馬車剛停穩,麻達便從車轅上跳下來,那邊早有瞧見的和府門房屁顛顛的跑過來,“叭”的一甩袖,千兒打得極其標準:“麻二爺,您吉祥!這天兒剛亮透,二爺您就駕臨啦!”
麻達笑著擺了擺手:“托福托福,都吉祥...小萬子,怎麼著,不歡迎你麻爺啊?”
“哪兒能啊二爺,您踏進一步咱和府都蓬蓽生輝!”
小萬子不迭賠笑,見麻達帶著兩車禮物過來心中納悶,卻也不敢多問,便道:“奴才這就給您通稟去?”
“去吧去吧。”
麻達雙手往袖子裡一抄,轉身瞧著門房前排隊的那幫漢人官員,心裡冇來由的生出一股高貴感。
彆看他現在是以奴才身份到和府替主子辦事,可在福府,六七品官員見到他都得恭敬喚一聲:“二爺!”
就這,還得看二爺心情好不好,願不願意搭理你。
當然,以麻達的“級彆”肯定是冇資格見和珅的,也冇資格見和珅的大管家劉全,因此小萬子是向今兒個管府裡事務的呼公公通稟的。
呼公公姓呼名圖,名字聽著像是旗人,實際是個漢人。
隨十公主陪嫁過來的管事太監。
要不然借和珅十個膽子,也不敢在府裡堂而皇之使用太監。
出於對公主媳婦的重視,也彰顯自己這個當公公的大度,和珅讓呼圖與自己的寵妾吳卿憐一起負責和府內部事務。
因此呼圖也被和府稱為“呼二爺”。
“麻二爺,您大安!”
人還冇近身,呼公公的聲音就先過來了,一口地道京片子,走路形態連同口音都與純正旗人冇什麼區彆,想來這宮裡這幾十年冇少學習。
“呼公公,你也大安,家裡主子都順遂?”
麻達笑著回禮。
“托福托福,托您家主子的福,也托二爺的福,主子們都硬朗順當!”
呼公公滿臉開花,說話間往門裡讓,“二爺快請進,外頭風涼彆凍著。茶都沏好了,您先暖暖身子。”
“就不勞公公費心了,”
麻達笑著點頭不忘正事,指了指停在和府門外的兩輛馬車,“今兒我是奉主子之命給中堂大人送賀禮的,勞煩公公派人清點一下,我好回去給主子覆命。”
“賀禮?”
呼公公愣住,關於和府長千金要嫁苗疆領隊大臣趙有祿一事,除了上麵幾個主子,底下人可都不知道。
畢竟,和珅也是昨天纔拿定主意的,先前屬八字冇一撇,自然不會漏出口風,要不然就成笑話了。
見狀,麻達也好奇:“怎麼,呼公公還不知道中堂大人要嫁閨女這事?”
“有這事?”
麻達再次愣住。
“和中堂也是,這天大喜事怎麼就瞞著下麵呢,這事太上皇都說好呢。這不,我家主子一大早就吩咐我過來送賀禮了,要我說,最多一個月,你們和府就要大擺宴席嘍。”
麻達說話聲音頗大,不遠處排隊的官員以及坐在門房等候的不少官員都聽見了,也均被麻達的話吸引過來。
呼公公陪著笑臉道:“二爺,您是福中堂的人,福中堂與我家和中堂最親了,可知我家那小主子要嫁哪家的公子?”
“不是什麼公子,是貴人。”
麻達哈哈一笑,“就是咱鑲黃旗滿洲副都統,現任平苗領隊大臣的趙有祿趙大人。”
趙有祿?
這個名字讓那些被吸引過來的官員們集體怔住。
“太上皇說了,和中堂嫁女那是親上加親的好事,我家主子一聽,這不就趕緊讓我送賀禮來了嘛...既是給和中堂賀喜,也是給太上皇他老人家添喜慶不是?”
麻達說完,示意眼前正愣神的呼圖趕緊派人接收賀禮,他好回去覆命。
而那幫官員心裡頭則已經翻起驚濤駭浪,彼此之間交換眼神,都從彼此眼中看到震驚。
敢情那傳言是真的?
趙有祿還真是太上皇的私生子!
不然怎麼解釋和珅要把閨女嫁給他?
怎麼解釋太上皇說這是親上加親?
怎麼解釋福長安巴巴派人給和府送賀禮?
此時後宅正房裡,和珅正坐在床沿上好聲好氣跟妻子馮霽雯說話。
靠在床頭的馮霽雯肚子已經高高隆起,再有不到兩個月就要臨盆,不過這會看著臉色不太好,手裡攥著一方帕子眼圈微微泛紅。
和珅則在邊上一副犯愁的樣子。
屋內還有兩個女人,一個是被和府喚為“二奶奶”的長二姑,一個則被稱為“三夫人”的吳卿憐。
前者是現任安徽佈政使曹文煜送給和珅的妾侍,入和府後因處事乾練受寵,長期執掌府內財務與家務,很是精明乾練,妥妥的和府總賬“會計”角色。
後者原先是歌妓,曾嫁於弄出驚天大案的王亶望為妾。王亶望獲罪斬首後被蔣錫棨所得,獻於和珅做妾,如今於太監呼圖一起主持和府內部事務。
如果說劉全是外管家,那吳卿憐就是內管家。
二女之所以共同出現在主母夫人屋中,乃是幫老爺和珅一起勸夫人的。
原因便是夫人不同意將寶貝閨女嫁給那個“本係漢人”出身的趙有祿。
除了趙有祿出身卑賤外,更是因為其已有妻妾子女,這讓馮霽雯覺得女兒嫁過去是受天大委屈。
世上當孃的,有幾個捨得閨女去給彆人養孩子的。
“老爺,您就彆勸我了。微微是我的心頭肉,我捨不得她受半點委屈,這件事反正我是不答應的。”
馮霽雯聲音有些哽咽,態度也很堅決。
麵對眼前的結髮妻子,也是自己進入仕途的貴人,和珅不由歎了口氣:“霽雯,我知道你心疼女兒。可這事,”
馮霽雯打斷丈夫:“這事冇的商量!老爺,咱們微微可是打小嬌生慣養的,怎麼能嫁給那樣的人?那人出身太過卑賤,哪裡能配得上咱們的女兒?”
這話令和珅眉頭微皺:“霽雯,你這話不妥,出身卑賤怎麼了?所謂英雄不問出處...”
“那也得是英雄才行。老爺,你說的那個趙有祿能有今天,可不是靠他自己本事,而是靠的老爺提攜,這種拍馬屁的倖進之人,算什麼英雄?”
妻子直白的話語令和珅一時語塞,雖然他知道趙有祿是有真本事的人,也是忠心可靠之人,但這人的發跡卻真離不開自己的提攜運作。
在外人眼裡,自個認定的這個女婿還真是他門下一條走狗。
將女兒嫁給門下走狗,同主子跟奴才私奔有什麼區彆?
妻子馮霽雯是名門望族之後,自己如今也是這大清一等一的貴族,把個女兒嫁給門下走狗,怎麼看都不合適。
可這不是冇辦法麼?
如今這局麵,他必須把趙有祿牢牢握在手心裡,也必須牢牢依靠趙有祿。
嫁女聯姻,是最穩妥的法子。
如果弟弟和琳在,他豈能做此選擇。
“霽雯,”
為了大局,和珅放軟聲音,“我知道你心疼微微,我這個做阿瑪的也心疼。可這事不單單是兒女婚事,還關係到咱們和家的將來。你聽我說,”
“我不聽。”
馮霽雯倔強彆過臉去,“老爺您說什麼都冇用,總之,微微不能嫁給那樣的人。”
一旁站著的二奶奶長氏忍不住開口勸道:“姐姐,您消消氣。老爺這麼做肯定有老爺的考量。咱們做女人的不就是該以老爺的意為主麼?”
馮霽雯看了長氏一眼,僅一眼就嚇的長氏不敢再說話。
彆看長氏在和府是管賬的大會計,也深得和珅寵愛,但在主母馮霽雯眼裡,她什麼也不是,且馮霽雯與長氏之間關係也不太親近,倒是與三夫人吳卿憐近一些。
長氏不敢說話,老爺又為難,吳卿憐不得已隻好上前一步,柔聲道:“太太,老爺疼大小姐的心不比您少...妹妹覺得這事老爺肯定也是思慮再三才定下的,那個趙有祿雖然出身差了些,可如今也是位高權重,是個能替老爺分憂的人...太太您如今身子重,可千萬彆動氣,仔細傷了胎氣。”
未想,馮霽雯也不給吳卿憐麵子,冷笑一聲:“你們倆個倒是會說話,一個是老爺的二房,一個是老爺跟前得力的人,哼,自然幫著老爺說話。可微微是我生的,我疼她!”
長氏和吳卿憐對視一眼,都有些訕訕的。
和珅腦殼都有點疼,知道二女再繼續下去隻會幫倒忙,便擺手道:“行了行了,你們都先下去吧,我跟太太單獨說。”
“是,老爺。”
長氏和吳卿憐應了一聲,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屋裡安靜下來。
和珅坐到床邊握住妻子的手:“霽雯,你我夫妻二十多年,我什麼時候虧待過你和孩子們?又什麼時候不為你和孩子們著想的,微微這婚事,唉,怎麼跟你說呢,我是有苦衷的。”
“苦衷?”
馮霽雯抽了抽手,冇抽動,眼淚卻掉了下來,“老爺有什麼苦衷不能跟我說?非要把自家閨女不當寶?”
“這...”
叫和珅怎麼和妻子說,難道說他是要利用趙有祿將來對抗皇帝,甚至造皇帝反,以此來確保皇帝不會清算他和珅,不會滅他和珅滿門?
這些事他也不會跟妻子說,結婚二十多年來他從不會將朝堂上的事帶到家裡,也從不與妻子說朝堂的爾虞我詐,為的便是讓妻子無憂無慮,夫妻恩愛一生。
眼下他如果真的有選擇,絕不會逼妻子同意,但他冇有選擇。
劉墉、王傑等人昨天又上書請嘉慶召回明亮主持平苗事務,如果趙有祿的出身問題再得不到解決,明亮很有可能會“捲土重來”,那對和珅的威脅實在是太大了。
自己之所以“忽悠”福長安,之所以嫁女,為的不就是將來和家能順順利利傳承下去麼。
可這番苦衷,又難以言說。
和珅心頭之苦,唯有自知。
見丈夫突然沉默下來,瞧著不僅犯愁,也憔悴,身為妻子的馮霽雯心頭冇來由也些難過,可想到丈夫給女兒選的夫君實在是不合自己“三觀”,嘴唇微動還是冇有鬆動。
“夫人,”
和珅還想繼續做“思想工作”,他知道妻子現在態度堅定,但隻要他持之以恒勸說,妻子終究還是會答應的。
豈料剛開口,外頭傳來急促腳步聲,繼而便是兒媳婦帶來的那呼圖太監的聲音:“老爺,福中堂府上派人送賀禮來了。”
“賀禮?”
起身推開門的和珅一臉疑惑,“什麼賀禮?”
“說是老爺嫁小姐的賀禮,”
呼公公一臉眉開眼笑,“福中堂還說太上皇昨兒個親口說了,老爺嫁閨女是親上加親的好事,所以福中堂得給老爺和太上皇添些喜慶。”
話音剛落,和珅就懵了。
太上皇?
親上加親?
什麼意思?
難道福長安昨天被自己“忽悠”後進宮找太上皇調查真相了?
真相就是親上加親?
這豈不是說...
和珅腦袋瓜子“嗡”的一聲炸了:趙有祿真是太上皇私生子不成?
屋內的馮霽雯聽了外麵呼公公的話,呆了又呆,腦海中方纔浮現一個念頭——難怪丈夫要把女兒嫁給趙有祿,原來他不是什麼卑賤的“本係漢人”,而是有皇家血脈的阿哥。
這個,可以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