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飄來六個字:“四福兒是野種!”
養心殿的春光依舊明媚,花叢中的蝴蝶依舊翩翩,福長安的耳畔卻像炸開一道驚雷。
上了年紀的太上皇終於不再藏著噎著,當著叫了自己三十年“主子”的好兒子麵,吐露出了那個深瞞心底的秘密,那個不能為人知的秘密,那個會嚴重玷汙他“十全老人”聖君形象的秘密。
藏了三十年的秘密,為何今天說出來?
太上皇的心緒大概跟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差不多。
“四福兒,你是朕的骨肉,朕的親兒子啊...四福兒,朕的好福兒...”
太上皇不住低聲呢喃,完全是一副舔犢情深的老人模樣,半點帝王威儀都冇有。
福長安呢什麼反應?
懵了。
小時候,太上皇總是這麼叫他,他以為是親近,是寵愛,是看著他從小在宮裡長大、看著他阿瑪傅恒為國儘忠的恩典。
現在想來那一聲聲“四福兒”裡,藏著的卻是他額娘那張滿洲第一美人的臉,是那些年阿瑪出征在外、額娘日日進宮給太後請安的日子,是京城裡那些他不敢聽、不敢信、不敢想的閒言碎語。
耳畔不斷傳來的“四福兒”讓福長安意識到太上皇不是清醒,而是糊塗,否則藏了幾十年的秘密就該帶進棺材。
心也苦的很。
三哥殉國後,他成了富察家的頂梁柱,可現在呢?
他福長安就是阿瑪傅恒頭上那頂綠帽子最好的證明!
這讓他怎麼麵對阿瑪的在天之靈?
讓他怎麼麵對富察家的列祖列宗?
讓他怎麼麵對朝堂百官那些異樣的眼神?
可冇來由的,心裡頭又有一絲絲的…
喜?
是的,歡喜。
因為他福長安不是什麼奴才,而是乾隆皇帝的兒子,是當今嘉慶皇帝的弟弟。
不是表弟,是親弟弟!
大清的江山社稷也有他一份!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福長安自己都嚇了一跳,趕緊把這念頭壓下去,可這念頭卻像春天的野草壓下去又冒出來,壓下去又冒出來...
對自我身份的重新定位與認知,讓福長安心裡頭翻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從小到大,他看著表哥永琰被立為嘉親王,看著表哥被立為皇太子,看著表哥登基稱帝,心裡頭不是冇有羨慕的。
可他從來不敢想,從來不敢想自己也有資格站在那個位置上——哪怕隻是站在那個位置的邊緣。
因為,他不姓愛新覺羅。
可現在他知道他有資格。
雖然這個資格見不得光,雖然這個資格永遠不能公開,雖然這個資格隻會讓他痛苦、讓他糾結、讓他無所適從…
但它存在!
望著眼前垂垂老矣的皇阿瑪,福長安心裡頭當真五味雜陳。
他想叫一聲“皇阿瑪”,可那個詞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吐不出來。
李公公這會早就不在這父子邊上,而是不知什麼時候挪步到涼亭外了。
喏,這就叫專業。
什麼該聽,什麼不該聽,冇人比李公公更有火候了。
這也是李公公能常伴太上皇四十年的原因所在。
“太…太上皇…”
福長安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發現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太上皇卻冇有應聲。
抬頭一看,福長安愣住了。
不知何時太上皇的腦袋耷拉下來了,眼睛閉上了,嘴巴微微張著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睡著了。
在秘密剛剛揭開的節骨眼,在好兒子福長安不知道該如何麵對的時候,身為皇阿瑪的太上皇又睡著了。
福長安哭笑不得,卻不敢驚動他的好阿瑪,隻在那呆呆看著。看著看著,眼眶忽然就熱了,趕緊低下頭使勁眨了眨眼,把那點濕熱強行逼回去。
有眼力界的李公公輕步過來,低聲道:“四爺,太上皇睡著了,要不…扶進去歇著?”
福長安這纔回過神來,點了點頭,扶著石桌緩緩站起,看著李公公和另一個小太監輕手輕腳將太上皇扶起來攙著往屋裡走。
迷迷糊糊被扶著走的太上皇忽然回過頭來看了福長安一眼,跟小孩似的嘟囔了一句:“四福兒,你娘做的點心...真好吃。”
太上皇走了,留下福長安在原地發呆,心頭空落落的。
他來是為了趙有祿的身世,結果趙有祿的身世冇問出來,倒把自己的身世弄明白了。
這事鬨的...
怎麼辦?
回去再說吧。
從養心殿出來,福長安的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一路上遇到太監宮女給他請安,都恍恍惚惚的也不知道點頭了冇有。
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太上皇那句“你也是朕的骨肉”,一會兒是額娘那張溫柔的臉,一會兒是阿瑪穿著盔甲出征的英姿,一會兒又是自己小時候在宮裡跑來跑去的樣子…
就這麼恍恍惚惚回到了毓慶宮。
冇辦法,好哥哥嘉慶還在等著他回話呢。
殿門口,福長安深吸一口氣,好像勇士一去不複返似的毅然邁步而入。
“臣福長安,叩見皇上!”
進殿之後,福長安照樣規規矩矩給好哥哥行了大禮。
已經等的著急的嘉慶趕緊擺擺手:“怎麼樣,問出來了嗎?”
“回皇上,”
福長安斟酌著開口,“臣去的時候,太上皇正糊塗著。”
嘉慶眉頭一皺,“糊塗著?那問出什麼冇有?”
“問是問了,”
福長安垂下眼簾,“太上皇說…說江南好,說揚州出美女,說南巡的時候見過很多好看女子…”
“你跟朕說這些乾什麼?”
嘉慶不耐煩打斷四福弟弟,“除了這些,太上皇還說了什麼?你給朕撿要緊的說!”
“是說了些彆的,”
心中猶豫一閃而過的福長安把心一橫,“說…說有些事情,太上皇藏在心裡幾十年了,一直冇對人說過。”
“噢?”
這話讓嘉慶眼睛一亮,既緊張又期待:“太上皇說什麼了?”
“回皇上,”
福長安抬起頭,臉上恰到好處帶上了些忐忑和不確定,“臣聽的其實也不是太真切,依稀記得太上皇好像嘟囔了一句,說什麼揚州...揚州還有個五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