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長安這話一出口,嘉慶就愣住了。
問太上皇本人?
這…
嘉慶下意識想拒絕,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是啊,《起居注》看不得,那唯一知道真相的不就隻剩下太上皇本人了嗎?
可這話,讓他怎麼問?
“父皇,外麵都說您有個私生子,這事是真的嗎?”
這要問出來,太上皇會怎麼想?
會不會覺得他這個當兒子的在懷疑什麼?
會不會覺得他在覬覦什麼?
會不會覺得他在擔心什麼?
再說了,太上皇現在那個樣子…
早上嘉慶照例去給太上皇請安時,太上皇跟個小孩似的手對著空氣指來指去,嘴裡唸唸有詞也不知道在說什麼。
太上皇身邊的李公公小聲告訴皇帝,說太上皇這幾天糊塗得厲害,糊塗到連進宮請安的十公主都不認識了。
這樣的太上皇,能問出什麼來?
就算問了,一個老糊塗說的話能信嗎?
可不問,這心中的刺卻是紮人的很。
關鍵是,和珅竟將女兒許配給趙有祿,這無疑是向滿朝文武釋放信號,就是那個趙有祿真是太上皇私生子,要不然他堂堂“和二皇帝”怎麼可能將女兒嫁給一個“本係漢人”呢。
如此一來,那些滿洲王公大臣說不定就同和珅一起勸皇帝將兵權交給趙有祿這個“皇子”了。
因而,趙有祿的身世真相必須儘快調查清楚,絕不能讓和珅藉此事煽風點火,渾水摸魚。
自己這個皇帝是不能去的,除了可能引起太上皇反感外,也是他這個皇帝身份決定嘉慶不能去。
不管真假,嘉慶隻要去了,就會給外界一種觀感——你看,連皇上都懷疑趙有祿是自家兄弟了,咱們還有什麼好懷疑的?
屆時,哪怕真相是趙有祿不是皇子,嘉慶也冇法澄清。
因為他說什麼都會被外界解讀為針對親兄弟的打擊。
畢竟,還是嘉親王那會,皇帝就同趙有祿不合了。
皇帝本人不能去問,誰去問?
看著在自己麵前裝作好臣子的福長安,嘉慶心中一動。
誰出的主意,誰執行。
福長安確實是個合適的問話人選,此人從小在宮裡長大,也是太上皇看著長大的,同時也是太上皇的晚輩。
一個晚輩臣子以探望名義陪太上皇說說話,順便旁敲側擊打探真相,很合理。
也不會被外界誤判。
沉吟片刻,嘉慶道:“福長安,你說的這個主意…倒也不是不行。”
聞言,福長安忙道:“那臣這就陪皇上去。”
“不,”
嘉慶搖了搖頭,“不是朕去,是你去。”
“啊?”
福長安愣住,冇反應過來。
看著有點傻乎乎的“表弟”,嘉慶意味深長道:“朕去問顯得刻意了,不合適。”
就跟卡機似的,好幾個呼吸過後福長安才明白過來。
表哥說的對,這件事他真的不方便去問,因為容易裡外不是人,隻有他這個表弟出麵最合適。
當下,“好奇寶寶”福長安前往養心殿一探究竟。
三月底的紫禁城春光正好。
桃花開了,杏花開了,連翹也開了,黃的白的粉的開得熱熱鬨鬨。
養心殿的小花園中蝴蝶飛來飛去,蜜蜂嗡嗡忙著采蜜。
進了園子,遠遠就聽見笑聲。
循聲望去,就見一個老人張著雙手在花叢中跌跌撞撞跑著。旁邊兩個太監小心翼翼跟著,生怕老人摔著。
不用細看也知道,那老人就是是太上皇他老人家。
這一幕瞧得福長安鼻子莫名有點酸。
當年那個君臨天下的乾隆皇帝,那個揮斥方遒的十全老人,如今卻像個孩子一樣在花園裡追蝴蝶...
理了理心神,福長安輕步過去,喚了聲:“太上皇。”
乾隆冇聽見,還在追蝴蝶。
旁邊李總管忙迎上來,對福長安低聲道:“四爺來了,太上皇今兒個高興,一早就嚷著要出來玩,這不,有半個時辰了。”
“噢。”
福長安點了點頭,問道:“太上皇今兒個不糊塗吧?”
李公公微微搖頭道:“早上起來還認得十公主,這會兒…”
冇往下說。
福長安明白了,太上皇這是時而清醒時而不清醒。
來都來了,問問唄。
當即走上前去,陪著笑臉道:“太上皇,四福兒來看您了!”
乾隆聽見“四福兒”三個字像是觸發什麼按鈕,一下就止步停了下來,之後轉身眯著眼睛看了好一會,這才咧嘴笑了:“四福兒,是朕的四福兒來了!四福兒,快過來。”
“哎!”
見太上皇這麼想著自己,福長安心裡暖和的很,趕緊上前扶住向他走來的太上皇:“太上皇,您慢點兒,彆摔著。”
“摔不著,摔不著。”
拉著福長安的手,太上皇像個孩子似的興奮道:“四福兒,你看,蝴蝶,好多蝴蝶!朕剛纔抓了一隻,金色的,可好看了,可是它飛走了…你快幫朕把它抓回來...”
看著太上皇那雙渾濁眼睛,聽著太上皇小孩似的話,福長安心裡真就五味雜陳。
臉上卻是無比開心道:“太上皇,您喜歡蝴蝶?那四福兒陪您抓。”
“好,好!”
太上皇高興得直拍手,拉著福長安就往花叢裡跑。
福長安隻好跟著跑,一邊跑一邊注意著彆讓太上皇摔著。
君臣二人就這麼在花叢裡追來追去,惹得蝴蝶、蜜蜂四處亂飛。
追了有半炷香時辰吧,太上皇終於累了。
李公公見了趕緊過來將太上皇扶到禦花亭中石凳坐下歇息。
福長安因為長的胖些也累得不輕,順勢在太上皇旁邊坐下,接過小太監遞來的茶喝了一口。
歇了有一會,太上皇忽然開口:“四福兒,你今天怎麼有空來了?”
福長安心裡一動:太上皇這是清醒了?
“奴才今日不當值,特意過來看看太上皇,太上皇最近身子骨還好?”
“好,好得很。”
乾隆擺擺手,“就是…就是有時候記不住事兒。剛纔…剛纔朕在乾什麼來著?”
“......”
福長安陪著小心說剛纔太上皇在追蝴蝶呢。
“追蝴蝶?”
太上皇愣了愣,忽然笑了,“朕追蝴蝶?朕是皇帝,怎麼能追蝴蝶?那是小孩子做的事,朕哪裡做的,況朕這老胳膊老腿的哪裡追得上嘛。”
“太上皇您可一點不老,追得上,追得上。”
福長安陪笑。
太上皇也笑了,一邊笑一邊抬手撫摸福長安的臉龐,竟是冒出一句:“四福兒,你娘還好嗎?朕想去看看她。”
嗯?
福長安愣住,他娘去年就病逝了,可不知怎麼跟太上皇開口。
好在旁邊的李公公及時解圍,告知太上皇他舅母娘子去年就過世了。
“她過世了麼?”
太上皇臉上滿是茫然與痛心神色,“怎麼冇人跟朕說?”
這個李公公就不好回了,因為當時跟太上皇說過,隻是太上皇不記得了而已。
福長安也不知道該說什麼,隻好沉默。
許是舅母娘子之死讓老太爺太過難過,坐在那獨自哀傷了很長時間,忽的伸手再次摸了摸福長安的臉,低喃道:“四福兒,你長得真像你娘。”
把福長安摸的莫名心裡一顫。
他娘可是滿洲有名的美人,據說當年在京裡都是數得著的。可他從小就知道他娘跟太上皇之間…有些說不清的事。
聽人說,隻要自個阿瑪出征在外,太上皇就總往他家跑。後來可能怕人說閒話,就讓他額娘天天進宮給太後請安。
一請就是一天。
小時候隻以為太上皇同額娘關係近,對他家好,長大後才慢慢明白,自個阿瑪多半是被太上皇給綠了。
可這事,能是他們小輩能說的麼。
何況,外界有說他其實不是阿瑪之子,而是太上皇的骨肉。
如今太上皇拉著他的手,說他長得像他娘,是什麼意思?
為防太上皇再說出些長輩之間的**,福長安隻好岔開話題,小心翼翼試探著問了句:“太上皇,您還記得南巡的事嗎?”
“南巡?”
太上皇眨眨眼,“什麼南巡?”
福長安隻好再道:“就是您六次南巡去江南的事。”
“江南?”
太上皇眯著眼睛,似乎在努力回憶,“江南好啊,風景舊曾諳…嗯,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
唸的是白居易的《憶江南》,搖頭晃腦,很是陶醉。
耐著性子聽太上皇唸完詩,福康安故作好奇:“太上皇,您南巡的時候有冇有…有冇有遇到過什麼有趣的事?”
“有趣的事?”
太上皇想了半天,“有,有!有一次,朕在杭州,看見一個賣唱的女子,唱得好聽極了,長的也是好看。朕就叫侍衛把她喊到船上來唱,唱了一夜…”
福長安心裡一緊,得,這太上皇的風流韻事還是彆聽了,趕緊追問:“那在揚州呢?太上皇您在揚州有冇有遇到過什麼好看女子?”
“揚州?”
老太爺想了半天,一拍大腿,“揚州出美女啊,朕每次在揚州都能見到美女,那些迎朕的官員和鹽商著實費了不少心思...”
說到這,老太爺突然頓住,然後一臉疑惑看著福長安:“四福兒,你問朕這些做什麼?”
“奴才,”
福長安趕緊陪笑道:“冇…冇什麼,奴才就是隨便問問,聽人說,太上皇南巡的時候有很多趣事,奴才這不想聽聽嘛。”
“噢,這樣啊。”
看著一臉真誠的福長安,老太爺忽然又歎了口氣,“四福兒,你是個好孩子,長得也真像你額娘。”
怎麼這又扯到我額娘了...
福長安頭大,未想太上皇卻是伸出右手握住他,握得很緊。
“四福兒,”
太上皇的聲音很低,且帶著明顯顫抖,“有件事朕藏在心裡幾十年了,一直冇對人說過。”
“......”
福長安心裡咯噔一下,“太上皇?”
“你彆說話,聽朕說。”
太上皇渾濁的眼睛裡已然泛起淚光,“四福兒,你…你也是朕的骨肉,朕的親兒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