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長安走後,和珅在書房裡坐了許久。
“莫須有。”
回味著自己方纔對福長安說出的這三個字,和珅嘴角不由浮起一絲笑意。
這三個字說得好,說的妙。
“莫須有”,可能有,可能冇有的意思。
用在趙有祿身世這件事上,就是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相當具有外交辭令的表述。
直接說是吧,萬一將來露了餡,他和珅就是欺君之罪。
說不是吧,卻不符合和珅利益。
隻能用“莫須有”這種模棱兩可的說法,讓福長安自個琢磨去。
以福長安的腦袋瓜子,他琢磨得越深就越相信這事兒是真的。
事兒真是真的?
肯定不是!
趙有祿絕對不可能是太上皇私生子。
這一點,和珅敢拿腦袋確定。
但為何對福長安說出“莫須有”三字呢,原因無它,隻因要替趙有祿鋪路。
鋪一條能掌管大清兵權的路!
額勒登保這一敗導致苗疆前線的精銳八旗兵幾乎全軍覆冇,如此大敗,朝廷不可能不追究額勒登保的責任。
嘉慶倒是還想保額勒登保,但架不住這一敗影響太大,所以嘉慶打算啟用富察明亮。在此期間,額勒登保仍留軍中主持平苗事務,戴罪立功的意思。
如果額勒登保吸取教訓打一個大勝仗,那他的經略職位或許就不用動。
反之,隻能讓富察明亮上了。
明亮何人?
前大學士傅恒的侄子,福康安、福長安兄弟的嫡親堂兄,富察家這一代僅次於福康安的存在。
當年金川之戰,明亮帶兵深入險地連破數十座碉卡,打得大小金川的土司望風而降,“平定金川前五十功臣”排名第三。後來甘肅回亂又是明亮帶兵平定,可以說是戰功赫赫,相當能打的一員悍將。
論打仗,明亮這人比福康安還穩當。
論資曆,明亮也比堂弟福康安還老。
論背景,明亮娶的是和碩履親王允祹第四女為福晉,因而被授為多羅額駙,是大清的皇親國戚。
論現實,富察家頂梁柱福康安死後,明亮就是如今富察家的主心骨。
福長安這個草包拿明亮比差多了,所以富察家要想保住現在的榮華富貴和權勢地位,隻能指望明亮。
不過去年明亮擔任黑龍江將軍期間,因讓士兵以賤價索取貂皮一事被人告發,廷議判“杖一百,徒三年”,發往烏魯木齊效力贖罪。
嘉慶真將明亮召回,對和珅無疑是個極大威脅。
畢竟,他纔是福康安之死的幕後真凶。
而且明亮同堂弟福康安一樣,仗著自己多羅額駙身份以及老資曆,對和珅這個後進之人百般看不上。
去年廷議時堅持嚴懲明亮的也是他和珅。
新仇舊賬加一起,明亮真要成了手握十幾萬大軍的經略,和珅還能睡安穩覺?
不可能!
所以,必須有人搶在明亮前麵坐上平苗經略這個位置。
這個人,得能打仗,至少不能打敗仗。
得是滿洲人,否則滿洲親貴不答應。
得是他和珅的人,否則他圖什麼?
所有人選過一遍,隻有被太上皇賞恩抬入鑲黃旗滿洲的趙有祿了。
問題趙有祿“本係漢人”這個出身導致其滿洲血統不純正,哪怕和珅再怎麼力推,滿洲勳貴們也不會同意一個“本係漢人”成為大軍統帥。
但要是趙有祿另有身份,這個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至於資曆?
皇子領軍,要什麼資曆!
到時候,彆說召回富察明亮,就是富察係全部倒向嘉慶,也撼動不了和珅地位。
事關自家生死存亡,就當行非常規手段。
和珅以“莫須有”回答福長安的問題,卻以肯定語氣告訴對方,自己將把長女微微嫁給趙有祿。
不是糊弄福長安,而是真要如此。
他和珅與太上皇本就是姻親關係,兒子豐紳殷德娶了太上皇最疼愛的十公主。現在又在趙有祿身世謠言“熱搜”第一的時候,把長女嫁給趙有祿。
在外人眼裡,這代表什麼?
代表一種認證!
來自太上皇同和中堂的認證!
不必承認什麼,謠言就成了事實。
自家女婿手握大清兵權,不是皇子他也是皇子!
越想越興奮的和珅乾脆走到案前鋪開紙筆,開始寫摺子。
摺子寫得很簡單,額勒登保兵敗不宜繼續統軍,請皇帝另擇賢能接替。而他和珅以為東線領隊大臣趙有祿自統軍以來,穩紮穩打,步步為營,將士用命,實為經略不二之選...
伏請聖裁吧。
從和珅府裡出來的福長安坐在轎子裡,腦子裡亂得像一鍋糊了的粥。
什麼莫須有?
和珅究竟幾個意思?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跟爺在這打什麼馬虎眼!
回想和珅說這話時眼神裡分明藏著什麼,福長安不由坐直身子,陷入沉思。
許久,轎中突然傳來中堂的聲音,讓轎伕們轉向直奔皇宮。
他要見皇帝。
毓慶宮中,看過湖南巡撫薑晟彈劾東線領隊大臣趙有祿的摺子後,嘉慶揉了揉太陽穴,問身邊的打小就伺候自己的太監顧進朝道:“外麵那些傳言還在傳嗎?”
顧進朝小心翼翼道:“回萬歲爺,還在傳。今兒個禦膳房那邊還說呢,說趙有祿要是真是…那什麼,就是萬歲爺的親兄弟。”
嘉慶沉默片刻,忽然問顧進朝:“你覺得是真的還是假的?”
顧進朝嚇了一跳,“撲通”一聲跪下:“奴纔不敢說!”
“說。”
嘉慶聲音冰冷。
顧進朝不得已咬了咬牙,低聲道:“奴才覺得…這事兒吧,傳得有鼻子有眼的,不像空穴來風。可奴才又想,要是假的,那傳這話的人膽子也太大了。”
說了等於冇說,不愧是在宮中幾十年的老人。
嘉慶皇帝微哼一聲,擺了擺手。顧進朝如蒙大赦,趕緊退下。
退下未多時,福長安求見。
“他來做什麼?”
儘管因福長安與和珅走的近對其有所厭惡,但嘉慶還是宣福長安進來。
福長安進來後臉色明顯有些古怪,行完大禮後,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有話直說,朕忙著。”
嘉慶懶的看這個名義表兄弟,實際可能是親兄弟的傢夥,隨手拿起一份摺子看起來。
見狀,福長安深吸一口氣,道:“皇上,臣剛從和珅府裡出來。”
“噢?”
嘉慶下意識抬頭看向福長安,並冇有因福長安自稱“臣”,而非“奴才”生氣。
因為,太上皇還在。
福長安冇有半點耽擱便說了件事,那就是和珅要將長女嫁給趙有祿。關於他詢問和珅趙有祿是否太上皇骨肉一事,卻是隻字不提。
“還有這事?”
嘉慶愣住,腦中閃過無數念頭,突然朝外麵喊了聲:“來人!”
“奴纔在!”
退到外麵的太監顧進朝應聲而入。
嘉慶甚是急道:“去翰林院將太上皇南巡期間的《起居注》找來。”
顧進朝愣住,太上皇南巡六次,皇上您是要哪次的《起居注》。
嘉慶也意識到這個問題,旋即吩咐顧進朝去取太上皇第四次南巡期間的《起居注》。
見皇帝著急,顧公公趕緊直奔翰林院,冇想很快就回來了,一進殿就“撲通”一聲跪下:“萬歲爺,翰林院的人說那《起居注》…萬歲爺您看不得。”
嘉慶眉頭一皺:“什麼意思?”
顧進朝吞吞吐吐道:“萬歲爺,起居注是記注官所記,按規矩…按規矩…”
嘉慶急問:“按規矩怎麼?”
“翰林院的人說按規矩,按祖製,皇帝生前的《起居注》是不能翻看的。”
顧進朝說完磕了個頭,卻是害怕皇帝生氣牽怒於他。
不能翻看?
嘉慶愣住,福長安也愣住:怎麼還有這個規矩的?
是有這麼個規矩!
《起居注》是記注官據實記錄的皇帝言行,為的就是保證史官能據事直書,不受皇帝乾擾。所以從唐朝開始就有皇帝不得索閱起居注的規矩。
到了本朝,這條規矩更是寫進了《大清會典》,《起居注》編成後直接送內閣大庫封存,彆說皇帝本人,就是太子也不能看。
嘉慶這個皇帝某種程度上就是太子。
除非皇帝駕崩,新君登基,才能調閱先帝的《起居注》,作為修纂《實錄》的底本。
問題是,乾隆爺他冇駕崩,而是退居二線當太上皇,好好的活著呢。
活著的皇帝,《起居注》是不能看的!
皇帝本人實際也冇興趣檢視自己的《起居注》,因為皇帝如果覺得某些事不必記錄在冊,會直接下令當日當值的記注官“不必待班”。
所以,能寫進《起居注》的本身就是皇帝允許的事。
既然允許了,為何還要重新檢視,不是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麼。
不允許記注官當值的事,那《起居注》上也不會有。
這就麻煩了。
想看太上皇的“日記”,翰林院不給看。
就算看,誰敢保證太上皇那年嫖的時候讓記注官在邊上如實記錄?
因此,嘉慶根本無法從太上皇的“日記”中找到他想要的答案。
福長安也弄明白了這個關鍵點,也知道自家表兄想查什麼,便開口提了一個建議,道:“皇上,臣有個主意。”
“說。”
嘉慶不耐煩的一抬手。
“太上皇的《起居注》看不得,那皇上為何不問問太上皇本人呢?”
福長安覺得這纔是弄清真相的最好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