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城,望江樓,巡撫衙門指定招待酒樓,四星級。
三樓正對長江的“觀瀾閣”是巡撫大人專用雅間,能在此接受宴請的文官得四品以上,武官起碼三品才行。
此刻已掌燈時分,窗外江水於月色下泛著粼粼波光。
雅間內,福寧與趙安分賓主落座,隨行的隻有福寧的親信幕僚陶某。趙安這邊帶了兩人,一個是發小夥伴包大為,一個是軍事秘書劉鵬高。
雙方其餘屬員都被安排在二樓用飯。
席麵相當精緻,有武昌魚、紅燒甲魚、蓮藕排骨湯等地道湖廣菜,酒則是陳年漢汾。
“趙大人,請!”
福寧親自為趙安斟酒,臉上笑容那叫一個陽光燦爛。
“福大人太客氣了,趙某都不知說什麼好...”
趙安一副受寵若驚狀,不斷舉杯迴應。
酒過三巡,菜肴也上了幾道,場麵上的客套話說得差不多,福寧這才放下酒杯向陶某使了個眼色。
陶某會意,起身道:“二位大人慢用,卑職去看看下麵的席麵安排得如何了。”
包大為也是個機靈的,朝劉鵬高使了個眼色,也以下樓向同僚敬酒為名退出雅間,順便輕輕帶上門。
雅間內頓時安靜下來。
趙安知道真正的肉戲來了,拭目以待,想看看麵前這個五十多歲的胖巡撫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福寧這邊臉上笑容慢慢斂去,遲疑片刻終於開口道:“不瞞趙大人,朝廷旨意命我十日內動身前往湖南前線軍中將功贖罪。”
頓了頓,麵露幾分慚愧,“前番苗疆慘敗我難辭其咎,若不是和中堂在朝中斡旋,隻怕不是降級這麼簡單了。”
趙安聽著有些好笑,因為福寧從總督被降級為巡撫,最大的功臣就是他。
麵上卻要做同情狀,輕咳兩聲表示兵敗也不能全怪福大人,要怪隻能怪苗賊太狡猾,加上福大人今年背時所致。
總之,千錯萬錯都是彆人的錯,與你福大人是冇有半點關係的。
最多,就是不走運而已。
這番話算是說到福寧心窩裡了,愣是讓撫台大人有點遇到知己的感覺,輕歎一聲:“如今湖南那邊情況不太好,湖廣綠營前番折損近半,士氣低落,軍械不全...我這次去說是戴罪立功,可不瞞趙大人,就湖廣綠營現在這番光景,恐怕用不了多久我這顆腦袋就要掛在長沙城頭示眾了。”
“不至如此,福大人言重了...”
趙安假意安慰幾句,無非什麼勝負不過兵家常事,苗賊再狡猾終不過彈丸之地,咱大清地廣人多,拿人命堆也堆死那幫苗賊了。
失敗乃成功之母嘛,不能消極,凡事要往好的方麵想。
事實上苗疆那邊情況真是不容樂觀。
福寧在東線的慘敗令得湖廣清軍損兵折將元氣大傷,西線福康安連同數千清軍精銳又被集體超了度,雖說眼下清廷以和琳為平苗統帥,和琳麾下的川軍也是綠營精銳,但和琳不可能在短期內就把整個苗疆形勢翻過來。
對清軍而言,至少得有三個月的“低迷期”。
這節骨眼福寧再次回到前線戴罪是戴了,但立功的機會就很渺茫,苗軍那邊也不會坐等清軍恢複元氣來攻,肯定也會想辦法出擊。
如此一來,跟灰太狼似的重回前線的福寧,還真有幾分喪命危險。
要是再被苗軍來一回“僅以身免”,縱是和珅再怎麼力保他,老太爺也會拿福寧祭旗。
彆看老太爺如今年紀大了糊塗的很,但在戰事這一塊若超過老太爺心中的容忍線,砍起頭來是半點不含糊的。
福寧隱瞞大敗本就觸及老太爺底線,看在和珅麵子上纔給福寧一次戴罪立功機會,要福寧把握不住這個機會,等著他的就是死路一條。
眼下平苗戰事關係的也不僅僅是湖廣、雲貴、四川數省的安定,更加關係新舊權力交接的“穩定”。
哪怕戰事僵著都比清軍再吃敗仗要好。
所以,和琳現在采取的是以靜製動之策,除了不斷調兵遣將加強苗疆外圍防線外,和琳冇有部署任何針對性的攻勢。
目的就是想安穩渡過太上皇和新君交接的禪讓大典。
這個想法,趙安予以充分理解。
彆說是新舊交替的大典,就是開個大會都要務求舉國穩定。
說不得苗疆附近的地方官們為了穩,都能偷偷和苗軍達成協議,通過送錢送糧方式換取苗軍在這關鍵期不進攻他們。
這種事是必然存在的。
福寧現在去苗疆,湖廣綠營不足恃,又不敢私下與苗軍接觸,叫他如何是好?
隻有酒後“吐真言”,點明自己現在的處境比較麻煩,希望趙安這個同黨中人拉他一把。
人福大人都這樣說了,趙安這邊肯定要有所迴應,不能讓福大人對牛彈琴。
所以也不藏著,直接開門見山:“不知福大人要趙某做什麼?趙某又能為福大人做些什麼?”
聞言,福寧精神一振,忙道:“趙大人快人快語,那我也不拐彎抹角了...今日觀趙大人帶來的這些安徽兵,說實在的真是兵強馬壯,堪稱我大清一等一的精銳,此等強兵若去苗疆,那苗賊豈是敵手?”
趙安及時打斷福寧,示意對方“講重點”。
有些尷尬的福寧隻好說重點,大意就是希望能藉助兵強馬壯的趙安幫他洗刷前番兵敗之恥。
哪怕不發起進攻,也要確保眼下的戰線不鬆動。
要不然,他真扛不住。
“若趙大人肯助我一臂之力,福寧必不忘此恩...趙大人,你我都蒙和中堂提攜,算起來都是同一條船上的人...”
福寧這態表的還是很真誠的,既點明自己與趙安都是和黨中人,也表明趙安若幫他肯定會有回報。
就是冇說回報什麼。
趙安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人,見福寧話說的漂亮,實際好處卻是一個不提,不禁作沉吟不語狀,端起茶杯慢慢啜飲。
都是當官的,且都是各自省的一號位,趙安這幅模樣看在福寧眼裡,自然明白自己必須拿出足夠打動對方的籌碼才行。
想到安徽那些兵確實厲害,自個眼下也冇彆的好指望,索性把心一橫,咬牙道:“趙大人若能助我重回總督之位,我便助趙大人榮升兩江總督。”
“噢?”
趙安眉頭一挑,旋即半信半疑看著福寧,心道你憑什麼助我當上兩江總督,就算你福寧重新當上湖廣總督,以你的權力也不可能染指兩江總督這個要職。
能決定兩江總督人選的隻能是軍機處那幾位!
最終拍板還得老太爺!
豈是你福寧說能就能的。
轉而一想,覺得福寧可能是指他能在和珅那裡進言,替趙安爭取兩江總督位子。
這種順水人情,趙安可不稀罕,因而神情漸漸淡了下來,目光露出一種你福大人當趙某是三歲小兒的眼神。
見狀,福寧有必要說明具體情況。
他是不能決定兩江總督人選,但他可以把現任兩江總督書麟拉下馬。
原因是他手中有書麟的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