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的水是很深。
何以福康安主持苗疆戰事時,安徽派到苗疆的是一群不堪一擊的烏合之眾,輪到和琳成為大軍統帥,安徽卻是全省精銳傾巢而出?
怎麼看,都像是安徽方麵在向新統帥和琳表達某種忠心。
或者說,是安徽巡撫趙有祿在向和珅表忠心!
再聯想到福康安的死,聯想到新君是與和珅不對付的嘉親王,聯想到和琳掌握兵權對和珅有多大臂助,很多事就能串起來。
哪怕依舊無法拚湊出完整答案,起碼,也有跡可循。
福寧也不敢想太深,作為和珅的鐵桿粉絲,他能有今天全是和珅一手提拔,所以,就算最終的答案很嚇人,他也隻能硬著頭皮走到底。
而且,論膽量,論執行力,他並不比後起之秀趙安差。
早在前年,時任甘肅佈政使的福寧就對福康安下過毒手。
比趙安還狠,是直接斷了福康安大軍糧草,將帝國元帥連同數千八旗精銳全部凍死餓死在高原,不使回一人(欲絕其餉以令其自斃)。
要不是福康安也是狠人,竟然放棄輜重改為輕裝急行軍,恐怕真被福寧坑死。
淮軍這邊大部上了岸,趙安這個統帥肯定也要上岸。
其實這次乘坐湖北水師船隻來武昌的隻有一萬三千多淮軍,廬州團練即安徽第三團劉勇德部被趙安留在黃州對當地進行“軍管”,就此賴在黃州不走,確保黃州成為安徽第九個府。
皖北綠營則負責押送各部騾馬大車在黃州直接渡江先行趕往常德。
冇辦法,淮軍這次不僅出動了兩萬一千人蔘戰,戰馬、駑馬、騾子、驢這些牲畜也多達一萬多頭,各式大車七百多架(輛),湖北水師的船隻根本運不了。
跳板搭上碼頭的那一刻,趙安便一眼瞧見人群中與他一樣身穿二品官服的福寧。
用屁股想也知道是湖北巡撫。
也不覺奇怪,湖北巡撫打他安慶路過,他這個安徽巡撫也得把麵子給足嘛。
做官就是做人,哪怕雙方是政敵關係,場麵上的事也要做足。
眼中掠過一絲玩味後,趙安整了整衣袍,臉上掛起恰到好處的笑容,踏上船板快步迎了上去。
“福大人!”
隔老遠趙安便拱手,姿態放得很低,“怎敢勞動福大人親迎,折煞趙某了!”
“噯!趙大人這說的哪裡話!”
福寧的表情不知何時也換成了滿臉春風,笑聲很是爽朗,“趙大人奉旨平苗途經武昌,我這個湖北巡撫略儘地主之誼乃是分內之事...趙大人,一路辛苦,江上風浪可還平穩?”
“還好,還好。”
兩位一把手把臂言歡,笑容真摯得如同多年未見的老友,任誰看了都覺是一派同僚和睦、上下相得景象。
客套話說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從沿途風光說到武昌名勝,從江淮物產聊到湖廣魚米,又互相關切了對方轄地的年景和民情,言談間一團和氣。
跟隨在後的雙方屬官也各自寒暄,碼頭上的樣子像極趙安前世的某地領導與前來考察的某地代表團會見的樣子。
空氣都為之快活、芬芳許多。
自始至終,福寧和趙安都冇有提及借兵的事,也冇有提及那個權傾朝野的名字,也不提苗疆戰事。
彷彿他們隻是普普通通的同省或鄰省官員按著朝廷規矩和官場禮儀正常往來,與任何派係、任何後台都無關聯。
“趙大人請!”
既是迎接肯定有接風宴,福寧笑容滿麵親自引著趙安走向早已備好的八抬綠呢大轎,執意要讓趙安先行。
趙安再三推辭不過隻得告罪先上。
轎簾放下前,兩人又隔著轎窗拱手點頭致意。
直到趙安轎子在一眾親兵護衛簇擁下先行入城,福寧臉上笑容才慢慢淡去,眼神複雜看著正在軍官指揮下開往臨時宿營地的淮軍隊伍。
撫衙經曆官陶某湊近低聲道:“大人...”
福寧抬手止住陶某的話頭,淡淡道:“備宴,接風。其餘的事…不急。”
安徽綠營很厲害的訊息很快傳到總督衙門。
畢總督起初不信,可架不住幕僚們都說安徽的兵了不得,尋思片刻換了便服帶著親隨悄悄登上黃鶴樓附近的一處高坡。
附近的黃鶴樓是乾隆四十四年重建的,重建原因是因為老太爺當時南巡計劃裡有武昌,當地官員為了拍老太爺馬屁便啟動黃鶴樓的重建工程,畢竟這黃鶴樓太有名氣,老太爺又是個好詩之人。
重修的黃鶴樓高九丈有餘,為武昌城最高建築,居高臨下眺望長江,那意境絕不是一般享受。
可惜樓建好了,老太爺卻冇來。
畢總督於高坡放眼望去,城外臨時安排的淮軍營區炊煙筆直,巡哨士兵脊梁挺直,即便是休息的兵卒也無人躺臥嬉鬨,識字的識字,坐在一起背誦軍規的軍規,還有三五成群在那跑步、肩杠橫木上下起蹲的,甚至還有軍官各自帶著士兵在那用繩子拔河的。
營中一切都透著安靜,安靜之中又透著一股勃勃生機,確是畢總督生平未見之場麵。
城中商鋪也很自然的來了幫采辦的淮軍將士。
老演員了,乾這活輕車熟路,都不必撫台大人操心。
淮軍的仁義之師美名也很快在武昌城中傳開,引得士紳百姓紛紛“圍觀”。
“那些人真是隨軍民夫?”
畢總督指著的是在營區中不時列隊操練的團練,團練的號服與綠營兵的顏色有些區彆。
有親兵忙上前稟道:“大人,打聽過了,安徽那邊管這些練勇叫團練,說是前巡撫朱珪在任時奏請開辦的,趙有祿趙大人接手後大力整頓,給餉給械,嚴加操練…小的看著這幫練勇比許多地方的營兵還要精壯。”
聞言,畢沅心頭一震。
朱珪辦團練他是知道的,卻萬冇想到趙有祿能將團練練到這般地步,再看營中淮軍表現出來的精兵形象,臉色不禁凝重起來。
當晚,武昌知府陳伯寧被緊急召到總督書房。
這位以精明乾練著稱的知府給總督大人說了件事,那就是他借送糧草之機細察安徽軍營,發現安徽兵不僅武器裝備精良,訓練有素,就連普通士兵吃的飯食也有乾飯和菜肉,待遇看著竟是比八旗兵還要好。
“這等耗費,安徽藩庫如何支撐?”
陳知府提出心中疑惑,安徽可是有名的窮地方,每年財政收入也就百萬兩左右,扣除各項應支,年年都要靠戶部額外撥付才能維持衙門基本運轉。
結果,這麼窮的地方竟養出這麼一支強兵來,他安徽是怎麼做到的?
畢總督也覺奇怪,他自然不知道趙安為了養兵花了太多心思,這會還欠著老太爺和福四傻子钜額高利貸,隻覺這安徽兵讓人看的實在是眼紅。
若能得此強軍,完全不用擔心白蓮教生事。
看來得和趙有祿再商量一下借兵的事,畢竟白蓮教直接關係畢總督的頂戴能不能保住。
有此念頭的還有巡撫福寧,不過福大人想的更遠一些,他覺得如果趙有祿能百分百配合自己,那他完全有可能將在湖南丟掉的麵子撿回來。
從而把畢沅這個兔兒哥攆走,重新坐上總督寶座。
大家都跟和中堂混不假,但已經嘗過總督滋味的怎麼可能甘心老老實實當巡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