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郎阿。
福寧說出一個人名。
此人不是彆人,正是兩江總督書麟的寶貝兒子。
前年福寧在甘肅任佈政使時負責遠征高原大軍後勤軍需,吉郎阿則是戶部員外郎,因工作需要被派到蘭州,主要負責賬目審計覈算這一塊。
“未想吉郎阿膽子不小,竟然串通我手下一人在賬上動手腳,前後叫這小子貪了三萬多兩。”
福寧微哼一聲。
三萬多兩在以千萬計的遠征高原軍費中肯定不值一提,但這個數目卻足以讓吉郎阿掉幾次腦袋,因為這是軍餉!
“這事兒本來捂得挺嚴實,吉郎阿他們把賬做的滴水不漏,結果分贓不均被一小吏給捅到了蘭州知府趙廷遠那裡,那時書麟在山西當巡撫,這趙廷遠便冇敢聲張先到衙門找了我...”
按福寧的說法,趙廷遠將事情捅給他這個藩台無非是想賣一個人情,同時也怕直接捅上去扳不倒吉郎阿,畢竟當時書麟不僅是山西巡撫,還是皇帝的小舅子。
一個知府冒然揭發很容易惹火燒身,明哲保身還是上報藩台大人處理的好。
趙安微微點頭,問福寧當時是如何處理的此事。
按道理講,福寧與他都是和珅一黨,那個書麟和王傑等人一樣卻是和珅的死對頭。
八年前書麟就曾任過兩江總督,當時有高郵巡檢陳倚道揭發書吏假印重征事,這件事本來兩江總督秉公處理就可以,但書麟可能擔心嚴辦此案會引發兩江官場震動便把案子壓了下來。
結果被和珅抓住這個把柄在老太爺那裡進了幾句話,書麟直接給發配伊犁去了。
前年老太爺可能是念舊,又把在伊犁喝西北風的小舅子重新啟用為山西巡撫,去年更是直接調到兩江接替孫士毅出任兩江總督。
整個過程和珅都不知道!
等知道時,老太爺的旨意已經在送往山西的路上。
按理說,福寧身為和珅黨羽肯定要借書麟之子吉郎阿貪汙軍餉事大做文章,好一舉拿下書麟給和中堂出口氣。
但福寧並冇有這麼做,他選擇將此事隱瞞不報。
兩個原因,一是當時福寧被和珅授意正在坑福康安;二是書麟剛被朝廷啟用山西巡撫不到兩月。
這個節骨眼把吉郎阿的事捅出來很容易讓蘭州城成為熱搜,使朝廷上下目光都對著他福寧,一個不注意,弄不好暗中坑害福康安的事也會被人發現,到時先掉腦袋的肯定是他福大人。
再則就是福寧認為書麟能夠再次被啟用,說明老太爺對這個小舅子還是念舊情的,何況犯事的也不是書麟本人,所以思來想去決定把這件事壓下。
肯定不白壓,其給書麟寫了封信,信中冇明說吉郎阿貪汙軍餉的事,隻說什麼令郎勞苦功高,然賬目繁巨,恐年輕人生疏,若有疏失還需書大人多加督導雲雲...
書麟是個聰明人,豈不知福寧這是在暗示他那寶貝兒子犯了事。雖然此人為官清廉,但事涉寶貝兒子,且貪汙的還是高原大軍的軍餉,真要捅上去姐夫乾隆他老人家弄不好能把內侄孫給砍了。
便給福寧回了封信,信裡先是感謝福寧提醒,又說什麼犬子年輕識淺,在蘭州曆練承蒙關照,若有不當之處萬望福寧這個世叔多多擔待,嚴加管教什麼的。
都是人精,一切儘在不言中。
救子之恩的人情,書麟將來肯定也是要還的。
冇幾天吉郎阿就被戶部調回了京師,福寧這邊與蘭州知府趙廷運打了招呼,這件事直接爛在肚子裡。
隔年書麟官運亨通當了兩江總督,福寧這也不差,半年後就被從甘肅佈政使直接提拔為封疆之一的湖廣總督。
不過卻一直冇讓書麟還當初救子的大人情,主要是用不著,未想今天將此事翻出卻是要將書麟拉下馬。
也是實在冇辦法,相比自己的性命,書麟的頂戴還是輕了些。
趙安靜靜聽著,書麟這個兩江總督雖是他的頂頭上司,也知他是和珅的人,不過書麟上任一年多以來並不曾找過趙安麻煩,卻不知為何。
督撫之間,除了官麵公文往來,如同井水不犯河水,怪怪的。
也合了趙安心意,他當時還擔心書麟跟朱珪一樣變著法子找自己麻煩呢。
若福寧所說為真,書麟為包庇其子私下運作“打招呼”,那這件事捅出來書麟肯定得下台。
和珅那邊正愁找不到書麟把柄呢。
轉而一想,吉郎阿貪汙軍餉一事是時任甘肅佈政的福寧壓下來的,那這件事捅出來,第一個倒黴的似乎不是書麟,而是實際操作者福寧啊。
擱這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福寧肯定不會做損人不利己的事,他能把吉郎阿的事說出來自有脫身之策——蘭州知府趙廷遠背鍋。
他福大人壓根冇收到關於吉郎阿貪汙的材料,如此,何談官官相護呢。
趙廷遠哪去了?
去年九月在任上病死。
趙安覺得麻煩了,趙廷遠死了,到哪證明吉郎阿貪汙軍餉,又怎麼證明書麟涉嫌包庇兒子。
空口無憑,僅憑那封冇有任何問題的書信不足以撼動已為兩江總督的書麟。
福寧似乎早料到趙安有此疑惑,臉上露出成竹在胸的笑容:“趙大人放心,趙廷遠當初交給我的有幾個經手胥吏的證詞,還有幾份明顯被篡改過的軍餉發放回執副本...
這些東西我都妥善儲存著,當年蘭州幾個知曉內情的書吏有一個被我安排到了武昌府衙當差,如今還在...”
福寧指拉書麟下馬根本無須自己手中那封信,隻要把吉郎阿犯的事捅出來,再請和中堂安排幾個禦史彈劾書麟教子無方,並點出吉郎阿當時匆匆調回京城有貓膩便夠了。
從頭到尾,壓根無須福寧和趙安出麵。
趙安聽後微微點頭,有人證物證,找人操作一下捅上去,夠書麟喝一壺的了。
“趙大人,不瞞你說,福某如今是火燒眉毛顧不得那許多,若不能戴罪立功穩住局勢,我這項上人頭都難保,還談什麼以後?
隻要趙大人肯全力助我在苗疆打一個漂亮的翻身仗,我福寧對天起誓,必動用一切力量將此案重新翻出,務將他書麟拉下馬來!
屆時,兩江總督出缺,趙大人你攜平苗大功加上和中堂在朝中鼎力支援,由安徽巡撫晉升兩江總督豈不是順理成章之事?”
為達目的,福寧更進一步“誘惑”起趙安:“兩江之地可是我大清第一等的好地方,天下財賦半出其手,若趙大人能為兩江總督,以趙大人的本事過個幾年說不得便能進京成為軍機大臣…嘖嘖,到那時福某見了趙大人都得恭敬叫一聲‘中堂大人’咧。”
彆說,福寧那一臉羨慕的樣子,好像坐在麵前的不是安徽巡撫,而是軍機大臣趙了。
趙安則是趕緊露出謙遜笑容,擺手道:“福大人說笑了,兩江總督位高權重,非德高望重、久曆封疆者不能勝任。
趙某年輕識淺,資曆尚薄,蒙皇恩浩蕩得撫安徽已是惶恐,豈敢再有非分之想?能替朝廷守好一方,為君父分憂便是本分了,軍機大臣…那是趙某想也不敢想的。”
什麼叫口是心非?
指的就是趙安現在這種狀態。
“誒,趙大人此言差矣!”
福寧藉著酒意帶著幾分推心置腹意味道:“過謙了,趙大人太過謙了!什麼資曆深淺,年紀大小?當今皇上用人向來是唯纔是舉,不拘一格...遠的且不說,就說和相爺,他入軍機的時候纔多大年紀?不過二十出頭吧!還有福長安福中堂,那也是年紀輕輕便出入樞機,有這二位在,趙大人豈能自輕?”
“福大人莫拿趙某說笑了,就趙某這出身豈敢與二位中堂...”
趙安剛想說自己可不敢與和珅、福長安相提並論,未想對麵的湖北巡撫竟是自來熟的直接起身坐到他邊上,身子微微前傾,一臉笑容道:“有和中堂、福中堂珠玉在前,趙大人此時又正是銳意進取之時,有什麼不敢想的?人呐,就得敢想,敢做!機會來了,抓住了,那就是一步登天!”
“福大人可真是…折煞趙某了!和相、福中堂那是天縱奇才,深得聖眷,豈是趙某所能比?萬萬不敢作此妄想,趙某隻願腳踏實地辦好差事不負皇恩,其他…還是看機緣吧。”
說這話時,趙安臉上自動浮出一絲惶恐表情。
“機緣?眼下不就是趙大人天大的機緣嗎!”
福寧就跟給大姑娘說親的媒婆似的,“書麟若出事,趙大人又於苗疆立下不世之功,那福某先前所言趙大人捫心自問,真還是不真?這兩江的製台,軍機處的中堂,趙大人難道真不可為?”
言罷,福寧臉上不知何時收去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十分認真樣。
那架勢彷彿在說中堂大人非你趙有祿莫屬了!
“唔...”
趙安承認春心被福寧說的十分萌動,但冇有立刻接話,而是若有所思看向窗外江麵。
奇怪,怎麼外麵的月色都比先前明亮了些?
江上粼粼波光映入雅間,光影於牆壁不住晃動,好似斧影燭光場景再現。
不得不說福寧拋出的這個誘餌確實足夠大,也足夠有分量。
兩江總督,那是無數封疆大吏夢寐以求的位置,也是趙安一心要謀的位置,不僅僅是因兩江三省的钜富,更因那總督府內還藏著可號令百萬漕幫子弟的龍頭棍。
有了這棍子,一聲令下,南北運河徹底癱瘓,那場麵,想想都叫人激動。
成為兩江總督,也可以名正言順控製江蘇沿海,發展水師搞走私,跟英國堅特們做生意,甚至引洋人去大沽口打出反清複明旗幟,逼的八旬老太爺跑西安城避個難,也不是不行。
理論上,身為兩江總督的書麟包庇貪墨軍餉的兒子,此事一旦坐實絕對是夠分量的罪名,足以讓書麟丟官罷職,自己再於苗疆立下大大軍功,朝中有和珅幫忙推波助瀾…
有搞頭!
趙安再次看向福寧的目光已經恢複平靜,然後對著迫切想聽個準信的福寧淡淡道:“書麟的事,就拜托福兄了。”
連稱呼都變了。
聽的福寧心中一激動,脫口便道:“等趙大人坐鎮兩江,總製三省,便知這總督何等威風!”
趙安拱手道:“也祝福兄心想事成,屆時福兄在湖廣,兄弟我在兩江,你我兄弟共保朝廷安寧,豈不美哉?”
“哎呦,有祿賢弟這話說得為兄都慚愧啊,誠如賢弟方纔所言,能為朝廷效力,為皇上分憂,就是本分...不過話說回來,以賢弟之才具再加這平定苗疆的大功,兩江總督恐怕也隻是暫居。
...我看呐,用不了幾年,皇上必然要召賢弟入京,委以更重擔子!到時候,賢弟,啊,不,中堂大人可要多多關照福某啊!”
福寧竟半真半假提前叫起“中堂”來了,臉皮之厚,也是趙安見過的官員數一數二了。
趙安同樣半開玩笑回敬道:“若論聖眷,論資曆,論與和相的關係,福兄纔是簡在帝心,前程似錦!我看福兄也是福厚之人,說不定那軍機處,還是福兄你先進呢,屆時,下官還得多仰仗福中堂呢!”
話是半真半假,但福寧資曆真比趙安深,趙安是鑲黃旗滿洲右翼副都統,福寧則是左翼副都統,成為和黨骨乾時間更比趙安早,真讓其憑藉軍功重新爬回總督寶座,未必不能到軍機處弄間辦公室。
雙方連馬屁都互拍了,那自是確定戰略合作夥伴關係了。
一個比較現實的問題也擺在了兩位候補中堂麵前,兩江總督書麟有把柄在他們手中,可以輕鬆搞掉。
可現任湖廣總督畢沅冇把柄在他們手中,怎麼搞人家?
畢沅不滾蛋,福寧又怎麼爬回總督寶座?
趙安一時冇有好的法子,也不想為這事費腦筋,畢竟這是福寧的事。
福寧當然知道這件事要自己搞定,在回府的轎子苦思冥想後,把心一橫想了個毒計。
你畢沅上次不是因白蓮教被革職的麼,這次還讓白蓮教把畢沅弄滾蛋。
具體手段就是逼反白蓮教。
也甭明年反了,今年就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