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機處值房內,當值軍機大臣鬆筠拿著一份奏摺左右為難。
是安徽巡撫趙有祿的奏摺。
奏摺上說安徽綠營派往苗疆的三千精兵慘遭覆冇,趙有祿“心痛之餘深為國事揪心”,主動請求朝廷準他率安徽兵馬前往苗疆平亂,“以報君父厚恩”。
洋洋灑灑幾百字,拳拳報國之心溢於言表,任誰看了都要讚一聲忠臣。
趙有祿是懂軍事的,於疆臣之中能文能武,的確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白蓮教和撚匪可以證明。
可鬆筠卻覺得這道奏摺燙手。
問題不在趙有祿忠心請戰為君分憂,而在於這封奏摺無意中捅破了一層窗戶紙——湖廣總督福寧在苗疆遭遇的慘敗。
上月福寧率湖廣綠營中了苗人埋伏全軍覆冇,總督大旗都丟了,福寧本人僅以身免!
這等聳人聽聞的大敗,結果在福寧奏報中卻被其輕描淡寫成小挫,隻說損失千餘人,還稱斬苗賊首級三百餘,隻字不提因他輕敵造成的損失,更不敢提自己僅以身免的狼狽狀。
湖南巡撫薑晟也幫著做偽證,奏報中隻字不提福寧慘敗。
為何如此?
無它,隻因福寧是和珅的人。
朝野皆知福寧能從甘肅佈政使破格坐上湖廣總督位置,全賴和珅提攜,如今打了敗仗,和珅自然要替他遮掩,故而兵敗訊息傳到京師後,和珅第一時間就將訊息給壓了,隻揀些無關緊要的內容上報老太爺。
老太爺今年已八十五歲了,精力大不如前,軍國大事可謂完全倚賴和珅,哪怕是儲君嘉親王見老太爺一麵都難,見了也得和珅在場居中“翻譯”,如此一來,福寧大敗一事就這麼糊弄了過去。
可趙有祿這封奏摺若遞上去必然會引起老太爺警惕,一旦老太爺問起細節,福寧慘敗的事就瞞不住了。
怎麼辦?
鬆筠頭疼的揉了揉眉心,他不是怕福寧,而是怕和珅。
如今朝局微妙得像鞦韆架上的雞蛋,輕輕一碰就可能碎。
儲君是定了嘉親王永琰,可老太爺尚未禪位,所以乾清宮那把龍椅目前還是老太爺說了算,將來誰說了算,也是說不準的事。
這就導致人人都知和珅與儲君不睦,但隻要老太爺一天在位,一天說了算,和珅就依舊是大清的“二皇帝”,在這新舊權力交替的節骨眼得罪和珅,顯然不是明智之舉。
而且,鬆筠從各種渠道多多少少也瞭解過一些情況,這些情況綜合起來說的是一件事,那就是儲君嘉親王並不得人心,如此即便嘉親王登基,這朝政恐怕依舊是和珅說了算。
有這些考慮在,鬆筠肯定要慎重。
慎重的結果就是將這道棘手奏摺遞到了對麵辦公的董誥桌上。
“什麼?”
董誥拿起趙有祿的奏摺看了起來,看完表情就跟鬆筠差不多,都覺這事不好辦。
偏鬆筠很認真的詢問他意見:“董大人什麼意思?”
沉吟片刻,董誥道:“趙有祿忠勇可嘉,主動請兵為皇上分憂,此心可表。”頓了頓,話鋒卻是一轉,“隻是...”
“隻是什麼?”
“隻是如今苗疆戰事已有福康安統籌全域性,趙有祿主動請纓固然是好意,卻亂了章程。再者說,安徽綠營精銳已損,剩餘兵馬戰力如何尚不可知,貿然再派恐重蹈覆轍...”
董誥一番話下來,透露的意思隻有一個,趙有祿的摺子最好彆遞。
可趙有祿是安徽巡撫,執掌一省的封疆大吏,他的摺子豈是鬆筠和董誥說壓就能壓的?
通政使司那邊都有相關記錄,軍機處值房每日收到的奏摺也都有章京記錄在案,什麼時候遞的,哪位軍機大臣收的,幾時送給皇上的,皇上又如何批示的...
這些,可都有相關程式,也有專人檢查覈實奏摺情況的。
董誥顯然也清楚他和鬆筠的“能量”壓不住一省巡撫的摺子,於是提點鬆荺將趙有祿的摺子以當日未結狀態留在軍機處。
明天,就不是他二人當值了。
明天當值的是誰?
和珅同王傑。
鬆筠立時明白董誥這是要“踢皮球”,把本應由他二人處理的事務以“忙”或“疏忽”為藉口留給和珅或王傑處理。
說是留給下一班,實際是留給和珅自己處理。
阿桂半退後,這軍機處實際就是和珅說了算,如今更是敏感時期,對鬆筠和董誥而言,明哲保身纔是上策。
“既如此,那就按董大人的意思辦。”
會意地鬆筠當即將趙有祿的奏摺壓在通政司送來的一堆奏章最下麵,之後慢吞吞處理其它省份大員送來的摺子。
董誥心中微微鬆了口氣,但也挺不是滋味,他何嘗不知這樣做不妥?
可眼下朝局如此,能保全自身安全渡過乾隆朝步入新朝就已是萬幸。
值房中再次沉默,隻有窗外呼嘯的秋風,窗外紫禁城飛簷鬥拱在灰濛濛的天空下顯得格外沉重,如同這帝國的命運。
奈何樹欲靜風卻不止。
值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繼而一個滿章京慌慌張張跑進來,手中拿著一份火漆密封的急報:“稟中堂,貴州巡撫八百裡加急!”
鬆筠和董誥同時起身,一人手中拿著毛筆,一人手中則拿著道摺子。
八百裡加急,非軍國大事不可用!
“呈上來!”
鬆筠上前接過章京手中急報,迅速拆開火漆,隻看了開頭幾行臉色驟變,捧著奏摺的手也瞬間抖了起來。
董誥見狀不由一凜,心中升起不祥預感:“鬆大人,出了何事?”
“福...福...”
鬆筠抬起頭目中滿是驚恐,聲音亦是顫抖,“福康安...兵敗苗疆,自殺殉國了!”
“什麼?!”
董誥被這訊息駭了一跳,一把搶過貴州巡撫的奏摺一目十行看了下去。
這一看,臉上也是瞬間變色。
貴州巡撫馮光熊在奏摺上說雲貴總督福康安率軍深入苗疆,結果在臘爾山一帶遭苗人詐降伏擊,福康安本人英勇殉國,四千將士幾近全軍覆冇。
“這...這...”
董誥的手也在抖。
福康安,大清第一名將,皇上最倚重的八旗統帥,南征北戰二十餘年,為大清立下過無數功勞,蕩平過無數反賊的福大將軍就這麼兵敗苗疆,戰死了?!
壞事了!
這苗疆真壞大事了!
前有湖廣總督福寧慘敗,後有雲貴總督福康安戰死殉國,這苗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以致兩大總督一敗一死!
鬆筠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也開始飛速運轉,福康安戰死苗疆意味著苗疆亂事已經到了極其惡劣程度,若不能迅速平定西南半壁江山恐怕就此不寧,朝野也會隨之震動,甚至會影響到禪位大典!
嘉親王能否登基恐怕也會因此生出變數!
鬆筠顧不得多想,趕緊對董誥道:“進宮麵聖!”
“對,進宮!快!”
被人稱為“董佛爺”的董誥這會也是慌了神,二話不說就往值房外走去。
鬆筠走了幾步想到什麼又迅速回返,將壓在一堆奏摺最下麵的趙有祿摺子取出拿在手中,這才追著董誥而去。
福康安的死使得鬆筠也顧不上是否得罪和珅了,眼下最要緊的是趕緊平苗!
路上遇到的官員和太監見兩位中堂大人神色匆忙,似有急事要事,都側身避讓不敢多問。
心中焦急已經上火的董誥更是念頭百轉,憂心不已。
如今朝堂派係分明。
以和珅為首的“和黨”,掌握著戶部、兵部、吏部等要害部門,黨羽遍佈朝野。
尚書、侍郎、總督、巡撫、佈政一大堆...這幫和黨中人唯和珅馬首是瞻,對即將登基的嘉親王永琰陽奉陰違。
以王傑、紀昀、劉墉、朱珪為首的清流則堅定站在儲君一邊,可這些支援儲君的官員多是翰林院出身,手中實權不多,更無兵權。
先前阿桂在時牢牢把著兵權,阿桂退了後這兵權落在了福康安手中,如今福康安身死,“和黨”與“帝黨”必然會爭奪兵權,如此一來,這朝堂本就微妙的平衡恐怕就要被打破了。
唉...
董誥於心中長長歎了口氣,作為漢臣,他之前既不完全依附和珅,也冇有倒向嘉親王,如今處境可謂夾縫之中,若政爭激烈,身為軍機大臣的他又如何自保呢。
冇來由的倒是生出退休之心。
可這節骨眼,他又哪裡敢上表辭官呢,隻能忐忑不安的與鬆筠小心翼翼的進了養心殿。
殿內,老太爺不太高興,因為負責禪位大典的禮部兩位尚書公阿拉和紀昀按製向他老人家提出一事,就是遷居早已建好的太上皇榮養之地——寧壽宮。
製度如此,規矩也是如此,合情合理。
問題是老太爺覺得不得勁,也對住了一輩子的養心殿著實有感情,但又不好意思將自己的真實想法說出來,於是在幾位臣子注視下慢條斯理端起琺琅彩茶杯啜了一口,聲音平淡卻帶著幾分老人的淒涼感緩緩道:“天氣轉涼,朕的腿疾又犯了...寧壽宮那邊,地龍可都燒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