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爺這話啥意思?
您老甭管地龍燒冇燒,按曆代皇帝禪讓製度,您老得在正式禪位前一個月就移駕寧壽宮,如此既是向天下顯示新舊交替應有之序,也是讓新君提前熟悉一下生活居住環境啊。
畢竟養心殿重新裝修佈置一下也需要不少時間的。怎麼就冇頭冇腦的操心起寧壽宮地龍燒冇燒的?
這是您作為皇帝,作為預備太上皇該操心的事?
都決定退了,老太爺您可不能占著茅坑不拉屎喔。
退,就要退得漂亮,彆讓人說閒話!
禮部滿尚書,也是新君嶽父的公阿拉心中腹誹,隱隱覺得馬上要成為太上皇的親家公有點耍無賴的感覺。
事涉地龍,理當工部尚書彭明瑞回話,無須禮部兩位堂官示意,彭尚書便主動報告情況了:“皇上,寧壽宮地龍半月前便已開燒,殿內陳設皆照養心殿舊例,務求皇上住得慣...”
一句話總結,寧壽宮那邊全妥了,拎包即住,就等太上皇您搬家呢。
未想老太爺聽了工部一把手的彙報,慢悠悠點了點頭又問道:“地龍燒了半月,可曾燒透?朕聽說寧壽宮北牆潮濕,冬日容易返寒。”
這話問得工部尚書彭明瑞一愣,寧壽宮重修是他親自督辦的,北牆確實曾有些許潮氣,但早用炭火烘了月餘,又在牆內加設了夾層,哪裡還會返寒?
太上皇這問東問西的,怎麼感覺有點扯呢。
旋即心中閃過一個不安念頭——皇上這莫非是不想搬家?
彭尚書想到了,禮部的漢尚書紀昀也想到了,卻是一點台階不給老太爺留,直接躬身道:“皇上,寧壽宮北牆夾層內鋪設桐油灰漿,外覆雙層磚石,地龍日夜不歇,臣保證絕無任何寒氣。”
“噢,是麼,挺好。”
老太爺視線從紀昀臉上淡淡掃過,落在左側微微低著頭的儲君永琰身上,然後說了一句:“既如此那便再燒幾日,等徹底暖透了再說。朕老了,筋骨不比當年,受不得寒氣。”
因老太爺上了年紀口齒不清,這話是邊上的和珅代為翻譯傳達的,說得輕描淡寫,卻讓在場眾人都心頭一緊。
再燒幾日?
究竟是幾日?
禪位大典定在明年正月初一,距今不過兩月。
按禮部擬定的禪讓製度,儲君當在禪位前一月入住養心殿熟悉政務,接見臣工。若老太爺遲遲不遷宮,儲君如何進來提前熟悉工作環境?又怎麼安排即將成為大清帝國皇後、貴妃的福晉們入住。
公阿拉不著聲色看了眼自己的女婿,心中不無焦慮。
三十六歲的永琰雖微微垂頭,臉上卻始終掛著虔誠的“孝意”,隻心裡也在泛嘀咕,因為怎麼看皇阿瑪似乎都不想自己入主養心殿。
這算哪門子禪讓?
又算哪門子退位?
養心殿居乾清宮正位,乃天子正宮所在,世上哪有天子不能住正宮的道理。
皇阿瑪,您安的什麼心思?
可“低調”了二十多年養成的習慣讓永琰繼續選擇保持沉默,他不可能當著臣子麵質疑皇阿瑪想當老賴的。
嚴格意義上,他這個儲君隻是太子。
大清朝,太子這位置並不保險。
儲君不吱聲,自有人替他出聲。
出聲的人是終於熬上吏部漢尚書的劉墉,考慮不能太過刺激老太爺,這位以剛直著稱的老臣此刻也不得不字斟句酌,沉聲說道:
“皇上,禪位大典諸事已安排妥當,禮部、內務府連日籌備不敢有絲毫懈怠...寧壽宮那邊確是萬事俱備,若皇上能早日移駕,親臨檢視,有何不妥之處臣等也好及時調整。”
說完,閣內一時安靜。
因為,眾人發現老太爺聽了劉墉的話後,不知是故意還是無意,竟將琺琅彩茶杯打翻了。
總管太監李玉見狀趕緊給不遠處的小太監使了眼色,後者忙上前清理收拾。
老太爺卻借題發揮了,抬起渾濁的目光捕捉劉墉身影,繼而微哼一聲:“離朕退位還有兩個月,你們就這麼急著催朕離開這裡麼?朕怎麼覺著,你們是來逼宮於朕?又或是說,你們一個個的巴不得朕早點離開這裡。”
“兒臣(臣)不敢!”
此言一出,包括永琰在內的眾人趕緊跪倒在地,以示絕無此意。
和珅也跪了下來,卻開口對鬨脾氣的老太爺說道:“主子雖行禪位之禮,然奴才以為天下大事千頭萬緒,豈能驟然交接?”
“噢?”
這話一下就撓到了老太爺癢癢窩,微抬右手以鼓勵的目光看向和珅:“和珅呐,你給朕說說。”
“是,主子。”
得到老太爺肯定的和珅瞥了眼儲君永琰,聲音平靜道:“新君縱有天縱之才終究年輕,於治國理政尚需磨礪。若此時主子移居寧壽宮一來於主子龍體怕有不適,二來往來奏對多有不便,遇緊急軍國要務難免貽誤...因而奴才認為主子可不必遷居寧壽宮,儲君至誠大孝,亦不當子居父殿。”
“嗯。”
老太爺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滿意,麵上卻故作遲疑:“這...怕是不合禮製吧?自古禪位,未有太上皇仍居正宮之理。”
“主子,禮製乃人所定,當因時製宜。主子功蓋三皇,德超五帝,此番禪位之舉本朝未有,前代亦罕有可比。既無成例可循,何不創一代新製?”
和珅就跟做足功課似的環顧已經變色的劉墉、紀昀等人,“奴才以為禪位大典可改在太和殿舉行,典禮之後主子仍居養心殿總攬大政,新君則暫居毓慶宮學習政務。待三五年後,新君熟悉國事,主子再行遷宮,如此方是穩妥之道。”
話音落下,閣中鴉雀無聲。
因為,和珅這番話幾乎是將老太爺不願放權的心思,包裹在一層冠冕堂皇的錦繡外衣裡捧到了明麵上。
前兵部尚書,現內閣大學士慶桂聽的更是心中一驚:媽的,老子可是下注皇上遷宮的!這要不遷,我那五萬兩不就又賠了!
宮外有秘密賭局在賭太上皇挪不挪窩呢!
根據曆朝曆代禪讓製度,禮部、宗人府、翰林院、內務府等相關機構擬定的禪位章程都表明太上皇必須挪窩,所以押注太上皇搬家的客人占了多數。
這要是太上皇耍無賴不肯搬家,又要坑死一幫人了!
和珅說的這番話簡直就是老太爺心中真實想法,如今說出來儲君和臣子們暫無“異議”,老太爺心中更定大喜,輕撫鬍鬚,嘴角微微上揚。
未想,和珅還有大殺器。
“奴才認為新君登基詔書中可明確寫道,凡軍國大事,及用人行政諸大端仍由太上皇‘躬親指教’,新君須‘朝夕敬聆訓諭’。內外臣工奏疏,亦當先呈太上皇禦覽,再轉新君。如此,既全了禪位之禮,又不誤國事,實乃兩全其美之策。”
言罷,和珅將小太監重新沏好的茶奉到老太爺麵前。
閣中眾人此時不是臉色變不變,而是不約而同大罵和珅無恥。
當然,是在心頭罵。
劉墉氣的辮子都快直了,這哪裡是什麼兩全其美?
分明是要將新君架成一個有名無實的傀儡!
詔書若真這麼寫,那嘉慶朝的前幾年恐怕連年號都要打上括號——太上皇訓政時期!
但他不能說,更不能當著老太爺麵罵和珅。
因為老太爺臉上的笑意明顯已經掩飾不住。
紀昀張了張嘴,想爭辯幾句,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儲君嶽父公阿拉臉色鐵青,和珅這番創新,簡直是將曆朝禪讓之製踩在腳下,也將相關部門的心血付諸東流。
工部尚書彭明瑞和大學士慶桂彼此對視一眼,眼神皆是無奈。
這擺明就是皇上耍無賴,他們無可奈何啊。
永琰更是心頭滴血,皇阿瑪賴在養心殿不走他這個當兒子的可以認,可皇阿瑪當了太上皇也不肯放權給他,叫永琰心裡真是萬般不舒服。
尤其,還是和珅提的建議。
理智告訴永琰,他千萬不要有任何不滿舉動,於是,這位兩個月後的新君竟當場肯定了和珅提議,表示自己這個新皇帝必須要太上皇掌掌舵,扶上馬送一程。
此刻縱是心中翻江倒海,卻隻能將一切憋屈咽回肚裡。
冇辦法,他現在隻是儲君,而不是新君!
見兒子這麼乖巧,老太爺哪能不高興,皺紋舒展:“和珅所慮周全,深合朕意。”
環視眾人,目光所及,無人敢對視。
劉墉輕歎一聲垂下眼簾:“和大人思慮周全,臣無異議。”
“臣等亦無異議。”
紀昀等人也無奈齊聲道。
“既如此,禪位大典就定在明年正月初一於太和殿舉行。至於年號...”
老太爺心滿意足看向桌上翰林院擬定的幾個備選。
和珅連忙上前一步奉上放大鏡:“主子,翰林院共擬四號,曰‘嘉慶’,寓嘉瑞吉慶;曰‘鹹慶’,取普天同慶;曰‘端慶’,表端拱而治;曰‘紹慶’,意紹繼基業。恭請主子聖裁。”
老太爺拿起那份單子,眯眼用放大鏡看了片刻,爾後放下單子緩緩道:“嘉慶二字甚好,嘉者,美也、善也,朕之母後孝聖憲皇後諡號中有此字,朕一生以孝治天下,用此字恰可承繼母德。慶者,吉也、賀也,朕在位六十年,天下承平,萬民安樂,正當慶賀。”
言罷,目光看向自己欽定的接班人永琰:“就定嘉慶吧。”
“主子聖明!”
和珅帶頭道賀,暖閣中一時響起一片頌揚之聲。
老太爺靠在椅背上心中頗為得意。
禪位?
不過是個形式!
他仍是這大清江山的主人,仍將坐在這養心殿的龍椅上,批閱奏章,決定官員升貶,調兵遣將。
儲君嘛,就讓他在毓慶宮好好學個三年五載再說。
這大清朝的江山社稷還是得他這個太上皇幫著掌一掌、扶一扶才行。
至於那些什麼祖製禮法,在絕對的皇權麵前,又算得了什麼?
他乾隆皇帝二十五歲登基,剷除鄂爾泰、張廷玉黨爭,平定準噶爾、回部,十全武功,天下誰不稱頌?
所以,他立的規矩,就是祖製!
高興之餘,自是要給乖巧聽話的好兒子誇讚幾句,未想軍機大臣鬆筠和董誥幾乎是撲進閣中,董誥甚至還帶倒了角落一隻青瓷花斛,發出“哐當”一聲脆響,碎瓷濺了一地。
二位軍機大臣卻是顧不得直挺挺跪下去,董誥額頭抵著金磚,嘴唇哆嗦了幾下:“皇上,貴州巡撫急報,雲貴總督福康安於...於苗疆殉國了。”
鬆筠則將手中的貴州巡撫八百裡急報高高捧在額頭前。
“啪”一聲,老太爺一直在手裡轉動的念珠斷了。
一百零八顆烏沉的伽南香珠“劈裡啪啦”砸在金磚上,跳著,滾著,散得到處都是。
老太爺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榻上,臉上血色“唰”地褪得一乾二淨,隻剩一片駭人的青白,一手指著跪在麵前的兩位軍機大臣,似乎想吸口氣,可那口氣卻堵在喉嚨口,發出“嗬嗬”的怪響。
眼前也突然猛地一黑,身子向後倒去。
“父皇!”
永琰離得近驚呼一聲搶步上前伸手要扶。
幾乎是同時,另一雙手臂更穩、更快地插了過來牢牢托住老太爺的肘彎和後背。
是和珅!
半個身子墊過去,將老太爺的重心穩住。
老太爺枯瘦的手在空中胡亂抓了一下,本能甩開了永琰伸來的胳膊,卻像抓住浮木般死死攥住和珅衣袖。
藉著這股力,老太爺方勉強撐住冇有癱下去,卻氣急吼道:“你們是給朕報喪來了麼!”
閣內死寂,碎瓷、斷珠,一片狼藉。
老太爺此時如同佝驟然聽聞愛子噩耗的將死老人,嘴裡含糊不清反反覆覆呢喃:“三福兒…朕的三福兒啊…”
閣內眾人也均是被福康安戰死訊息驚住,便是儲君永琰也瞪大眼睛難以置信。
紀昀震驚之餘突然下意識看向和珅,卻發現這個與福康安同樣不和的“二皇帝”已經淚流滿麵,死死撐著老太爺的同時,身子不斷在抽搐。
“是誰殺了朕的三福兒!”
養心殿暖閣傳出的震怒聲於紫禁城上空久久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