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桃城外,旌旗蔽日,營壘森嚴。
新任四川總督和琳在一眾文武僚屬簇擁下立馬高坡,俯瞰剛剛收複的鬆桃縣城。
城頭殘破苗軍旗幟已被儘數拔除,新插上的綠營綠旗在暮秋寒風中獵獵作響。
論綠營戰鬥力,過去常說陝甘綠營第一,因為西北出強兵。然現在卻以四川綠營為首,原因是打大小金川開始四川綠營便常年作戰,去年遠征高原名義上福康安統領八旗軍出征,實際出動兵力最多的是四川綠營。
高原一役,四川方麵前後派出三萬多綠營兵參戰,幾場惡戰也均是川軍為主力,八旗兵不過是在戰局關鍵時候作為生力軍起“最後一錘”作用。
死傷最多的也是四川綠營。
三十年多年仗打下來,使得如今的四川綠營不僅實戰經驗豐富,兵員也為全國之最,全省綠營高達八萬餘人,比之相鄰的雲貴兩省加起來還要多,也使得和琳這個四川總督成為九大封疆中節製兵馬最多的存在。
今年才四十歲的和琳眉宇間既有文官的沉靜,也有沙場淬鍊出的銳氣,相貌與其兄和珅有六分相似,隻是少了兄長那份圓融世故的溫潤,多了武人特有的硬朗線條。
讓弟弟從武,是和珅早在三十年前就定下的“計劃”,也不從對人諱言這個心願,為此兄弟二人的師傅袁枚專門寫了詩,詩雲:“擎天兼捧日,兄弟各平分。”
擎天者,武將也;捧日者,文臣也。
兄在內,弟在外,兄弟齊心,其利斷金!
在和珅一手運作下,前年還是吏部給事中的和琳如今不僅擢升正藍旗漢軍都統,更接替孫士毅出任四川總督,已然完成和珅夙願的一半。
不過也正因如此,和琳一直被人詬病能有今天全是靠的兄長權勢,但和琳卻用實際行動證明瞭自己。
算起來,這次領軍入苗疆平亂是和琳第一次獨自領軍作戰,在此之前他更多的是作為福康安的“影子”存在,負責的也多是人事、軍需後勤。
故而朝廷旨意下來後,四川方麵不少人擔心和琳這個新任總督不會打仗,未想和琳卻是連戰連捷,不僅將苗人首領石柳鄧打的跑進深山老林,還成功收覆被苗人占領的鬆桃縣城,前後殲敵數千人之多。
實打實的戰績令得和琳一展胸中抱負,也讓四川官員們徹底收起對總督大人的輕視之心。
收複鬆桃縣城等於打開通往鳳凰、乾州二廳的大門,作為三路大軍中的一路,和琳並不受福康安節製,因此急於立功的文武僚屬們紛紛建言。
參將張誌林稱石柳鄧殘部已退往梵淨山深處,據探子回報石部如今不過千餘人,因此張誌林請命率精兵三千追擊,立下軍令狀說一定能將賊首石柳鄧擒斬。
一眾將領紛紛附和,都稱己方連捷士氣正盛,苗賊則人心惶惶,追擊必有奇效。
未想和琳卻擺了擺手,目光落在地圖上看了片刻,方道:“苗疆山高林密,地勢奇詭。石柳鄧雖敗,然此賊久居此地熟悉山川,貿然深入,恐中埋伏。”
頓了頓,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條線,“我軍當以鬆桃、秀山為根據修築營壘,鞏固防線,同時派小股精銳清剿周邊零星苗寨,肅清殘敵即可。”
“大人!”
總兵司馬瑜聞言大急,“如今我軍連戰連捷,正應乘勝追擊一鼓作氣掃蕩梵淨山,而後東進與福大帥會師,若停滯不前豈不貽誤戰機?”
和琳轉頭看向這位曾隨福康安遠征高原的川軍老將,語氣平淡道:“司馬總兵所言有理,不過用兵之道當審時度勢。我軍雖勝然兵力不足兩萬,糧草轉運更是艱難...這苗亂也非一日可平,當穩紮穩打、步步為營纔是。”
言罷,不待司馬瑜開口環視眾將,以不容質疑語氣道:“此事不必再議,執行軍令。”
“嗻!”
眾將雖心有不甘卻也不敢違逆總督大人,紛紛領命而去。
帳中隻留和琳的師爺劉隆及和家的家生子德保。
和琳為何不許追擊?
隻因昨日收到京中兄長密信,信中和珅讓弟弟控扼要衝,靜觀其變,待朝廷明旨再定行止。
總之一句話,按兵不動!
兄長信中內容令和琳很是蹊蹺,也很是不解,因為苗疆戰事如今正酣,東線湖廣總督福寧被苗人所敗,東線岌岌可危。
西線這邊福康安已經率軍深入苗疆,兵部也要求自己早日與福康安會師共同攻略湖南,為何兄長反而要他靜觀其變,按兵不動的?
又觀的什麼變?
百思不得其解的和琳儘管覺得兄長這個安排不妥,但還是無條件執行了兄長意圖,強行壓下麾下這幫欲再立新功的將領。
次日,正與幕僚商議糧草轉運事宜的和琳突然接到一封緊急公文,發送人是貴州巡撫馮光熊。
貴州巡撫受雲貴總督節製,即便有緊急軍情也該直報福康安或朝廷,何以向和琳這個冇有隸屬關係的四川總督發來加急公文?
心中疑惑的和琳迅速拆開貴州方麵送來的火漆公文,隻看了開頭幾行臉色瞬間變色。
公文中竟說雲貴總督福康安數日前於苗疆戰死殉國,包括索倫營、健銳營在內的四千將士隨福大帥同殉!
和琳難以置信福康安就這麼死了,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又仔細看了一遍,公文中說福康安是被苗人詐降受伏擊而亡,具體情況貴州方麵仍在打聽中,除向和琳這位四川總督通報外,業也將情況八百裡加急傳送京師。
放下貴州巡撫的公文,和琳有些無力坐在椅子上,不知為何心中隱隱不安,因為事情似乎太巧了。
前腳收到兄長和珅讓他靜觀其變、按兵不動的密信,後腳就傳來福康安於苗疆遭伏殉國訊息,二者冥冥之中似有什麼聯絡...
兄長為什麼要他按兵不動?難道說兄長早就知道福康安會出事?
這個念頭讓和琳渾身發冷,他太瞭解自己的兄長了,兄長與福康安的矛盾更不是什麼朝堂秘聞。
兩人之間的明爭暗鬥,和琳作為弟弟看得再清楚不過,甚至知道前年兄長就曾通過時任甘肅佈政使的福寧欲致福康安於死地。要不是福康安進軍神速,恐怕真能凍餓於高原的冰天雪地。
兄長已對福康安動了殺心,這殺心難道就會憑空消失?
和琳不敢深想,他不願相信那個從小教導他忠君愛國、帶他讀書習字的兄長會做出如此駭人聽聞之事。
可若不是兄長所為,為何密信來得如此巧合?為何又特意叮囑他按兵不動?
心頭一團亂麻的和琳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壓下心中翻湧的驚濤駭浪,因為無論真相如何,福康安已死是事實。
福康安一死,朝廷若要繼續平定苗亂勢必要任命新的統帥。
放眼朝野,有資曆、有能力接手這爛攤子的還有幾人?
恐怕用不了多久,京中就會傳來旨意讓他和琳接替福康安成為這平苗大軍的統帥。
對此,和琳一點不懷疑,一點不擔心。
因為,他的兄長是和珅。
因為,他的兄長一直希望他能掌握大清的兵權。
儲君,是永琰!
兄弟二人冇有任何選擇,也冇有任何退路!
心中五味雜陳的和琳,此時既有對福康安之死的惋惜,也有對兄長可能涉事的恐懼,更有對自己即將捲入權力漩渦的無奈,更有一種被命運推著向前、無法回頭的悲涼。
他自幼讀聖賢書,學的是忠君報國,可如今,卻不得不將對皇帝的忠心暫時放到一邊。
他們兄弟的命運早已捆綁在一起!
若兄長倒台,他和琳以及整個家族都將萬劫不複。
“擎天,擎天。”
和琳低聲念著這兩個字,當年恩師說他和琳能“擎天”,但他知道這“天”不是大清的江山社稷,而是兄長!
他必須握緊兵權,必須成為兄長在外最堅實的倚仗,隻有這樣才能震懾那位即將登基的嘉親王!
隻有這樣,他們兄弟才能在這風雲變幻的朝局中活下去!
半響,在一眾僚屬詫異目光中,和琳緩緩起身走到帳外,抬頭看向遠處如巨獸匍匐的苗山。
帳內,是眾人的驚呼聲:“福大帥死了,福大帥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