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大帥,和中堂托我帶句話給你,若大帥自刎,可留全屍!”
對麵敵將的聲音尚在山中迴盪,握刀的福康安瞳孔卻是驟然收縮,他終於明白為何一幫烏合之眾的苗蠻會突然擁有這麼一支強兵,為何自己的行蹤會被人全盤掌握,原來一切都是和珅搞的鬼!
先前所有的不解,於此刻都已揭開答案。不用問,吳半山的死必定也是和珅一手為之。
真正的內鬼不在軍中,而在那京師廟堂之上!
想到和珅這個奸賊為了置他福康安於死地,竟不惜勾結苗人反賊,更不惜將包括索倫勁旅在內的數千將士性命葬送於這蠻荒之地!
福康安心就恨得滴血,咬牙切齒都不足以形容他對和珅的滔天恨意!
震怒令得這位大清軍方第一人胸膛劇烈起伏,心智完全被熊熊怒火侵襲,自刎殉國的念頭更被滔天恨意衝散,猛的將沾滿血汙的長刀指向前方,竟是要做最後一搏,哪怕血濺五步,也要咬下敵人一塊肉來!
“誓與大帥共死!”
殘存的幾十名親兵雖已傷痕累累,可麵對人數遠多於他們的淮軍將士絲毫不懼,刀槍並舉紛紛發出困獸般的咆哮。
這一幕即便是圍攻他們的淮軍將士也為之動容。
“福大帥,你這又是何必呢?”
麵對福康安等人的拚命架勢,葉誌貴不由微微搖頭,按少君密信囑咐一字一句“誅心”道:“福大帥忠勇可嘉,在下佩服!可大帥這匹夫之怒於大事何益?於你富察氏滿門何益?於這些追隨大帥的忠心衛士家人又何益?”
“狗賊,你什麼意思!”
福康安刀尖微顫,對方的話令他心頭掠過一絲不祥。
“在下意思很清楚,”
葉誌貴踏前一步,冷冷看著麵前的大清軍方第一人,直接以威脅口吻道:“大帥若此刻識時務自我了斷,中堂念在多年同朝為官情分上可保大帥全屍歸葬,如此也算全了朝廷體麵,中堂大人也可保大帥死後極儘哀榮...
大帥富察氏滿門上下幾百餘口,妻兒、族中老幼亦皆可無恙,繼續享那榮華富貴...可大帥若不識時務,那就莫怪中堂心狠手辣,將你富察氏一族連根拔起了。”
“他敢!”
福康安被葉誌高貴所言再次激怒,“皇上明察秋毫,豈容他和珅奸賊戕害忠良之後!”
“皇上?”
葉誌貴嗤笑一聲,以一種同情眼神打量暴怒中的福康安,“福大帥,您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您這邊可是喪師辱國,數千八旗精銳一朝儘喪,縱使您今日僥倖不死於此處,拖著敗軍之將的殘軀回京又豈能逃過朝廷問罪?
不錯,以皇上對大帥的寵愛器重,大帥或許無事...不過,咱大清眼下已有新君,皇上再有兩月就要禪位,屆時新君是否能同太上皇一般恩寵寬容大帥,在下可就說不準了。”
話音未落,就見對麵的福康安急聲詢問:“新君是誰!”
新君是九月初三揭曉的,此時是九月十九,這段時間福康安一直領軍深入苗疆,苗疆特殊地形令得清軍糧道、訊道都很困難,且時不時遭到苗人襲擾,因而直到現在福康安也不知道儲君是誰。
葉誌貴冇有隱瞞,坦言道:“好讓福大帥死的明白些,省得黃泉路上犯糊塗,咱大清的新君乃是嘉親王!”
永琰?!
福康安握刀的手為之一顫,因為這個答案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多年來朝野上下,包括他福康安或多或少都認為以皇上對成親王永瑆文采風流的欣賞,以及永瑆在士林中的聲望,加之永瑆娶了富察氏女兒這層姻親關係,因此儲位之爭永瑆的贏麵更大。
畢竟,永瑆的兩個大舅哥一個掌握八旗軍權,一個分管兵部、戶部。永瑆本人三年前還被任為八旗都統總諳達,如果永瑆不是儲君,皇帝怎麼會這麼安排!
未想,儲君卻是那個平日看起來無比謹慎低調、甚至有些木訥的十五阿哥永琰?
一絲荒謬感湧上心頭,沖淡福康安此時的部分絕望。
然而轉念一想,永琰與和珅關係不睦幾乎朝野皆知,若真是永琰繼位,和珅這權傾朝野的好日子豈不是也要到頭了?
既然富察家同和珅都“押”錯了寶,和珅為何要置“難弟”福康安於死地呢!
邏輯根本不通!
莫說和珅同福康安弟弟福長安關係緊密,福康安自己也與和珅弟弟和琳相處不錯,在共同“敵人”永琰麵前,兩家應該是互幫互助,互相扶持纔對,何以和珅竟要冒天下之大不韙處心積慮除掉本應是盟友的自己呢!
福康安想不明白,臉上細微的神色變化卻是冇有逃過葉誌貴的眼睛,或者說這一番說辭本就是跟著“台本”走。
“福大帥是不是在想嘉親王素與和中堂不睦,他若登基和中堂豈非自身難保?”
葉誌貴笑了起來,“那大帥可知,正是和中堂在禦前力陳利弊,多方周旋,太上皇才最終改變心意立嘉親王為儲君?”
這個訊息令福康安瞳孔再次猛的一縮:和珅力保永琰為儲君?
“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福康安幾乎是脫口而出。
“有什麼不可能?此一時,彼一時。要怪隻能怪大帥您對中堂大人不夠恭敬,中堂大人為求自保,隻能改弦易轍扶保嘉親王...王爺也是聰明人,知朝堂之上離不開中堂這種能總攬全域性、調和萬方的能臣扶持,如此一來,自然君臣同心。”
隱藏在葉誌貴這番話中有兩個要點,一是正因為福康安這個大舅子手握軍權,和珅纔不得不放棄成親王永瑆,改為扶持嘉親王永琰;二是即將成為大清皇帝的嘉親王已與和珅建立全天候戰略合作夥伴關係。
地地道道的盟友。
資訊量太大,福康安一時有些消化不良。
“大帥不妨再往深處想想,若冇有新君的默許,單憑中堂一人縱有潑天的膽子又豈能在苗疆佈下這天羅地網,對您這位國之柱石下此狠手?”
說完,葉誌貴再次搖了搖頭,“據在下所知,大帥您和富察家這些年來對嘉親王這邊可談不上多少親近。如今嘉親王即將禦極,有些潛在的威脅、有些過往的疏遠,有些讓王爺紮心的東西,總得要有人替王爺分憂吧?不把刺拔光了,王爺如何能安心治理天下,大帥,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此言一出,福康安隻覺一股寒意直沖天靈蓋。
原來,這不是國之大賊和珅剷除異己,而是新舊權力交替之際一場精心策劃的清洗!
針對他福康安的清洗!
因為,他是成親王永瑆的大舅子!
是整個八旗都為之仰望,都為之膜拜的軍神!
他福康安就是和珅向新主子納的投名狀,為此哪怕犧牲數千將士性命也在所不惜!
可怕,卻是實實在在發生的現實。
福康安絕望了,如果是和珅一人害他,他縱死也相信將來自有人替他報仇。可這件事背後的真正主使卻是即將登基的新君,他的冤屈恐怕再無見天日之時。
望著身邊那些眼神困惑卻對自己無比忠誠的親兵們,福康安心中悲涼,知道這些忠心部下或許還冇完全明白廟堂之上最肮臟的交易,但他們信任他,願意隨他赴死。
可他們的死毫無價值!
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個死局!
從他福康安踏入苗疆,不,或許從更早的時候,從他福康安和他所代表的家族勢力偏向成親王開始,這個局就已經佈下了。
和珅,藏的很深。
永琰,藏的更深。
皇上他?
福康安不知道最疼愛他的“姑爸爸”是否知道這件事,他隻知道“姑爸爸”從年初開始一直將他調來調去,直到“發配”到遠離京師的雲貴邊陲。
京中謠言也一直流傳“姑爸爸”猜忌他這個手握兵權的侄子,結合和珅與永琰對他的精心設計,這一刻,福康安的心涼了。
或者說,這位福大帥的血涼了。
似乎人生被一雙無形大手死死操控,他走的每一步都被人深深算計著,以致在最後的時候他連憤怒都做不到。
是,他可以帶著僅存的這些忠心部下慷慨赴死,無愧武將尊嚴,但富察氏滿門呢?
那些依靠他榮光而存的親族呢?
那些隨他南征北戰英勇戰死的將士家人呢?
和珅能將手伸到千裡之外的苗疆佈局殺他,有新君的默許,在京中拿捏他富察氏滿門,又豈是難事?
一生征戰,功勳彪炳,最終竟不是敗於沙場明刀明槍,而是亡於朝堂陰暗詭計,甚至死後還要累及家族,累及部下。
刹那間,福康安挺直的腰桿彷彿被抽去所有力量,緩緩地、沉重地垂下手中長刀。
眼中燃燒的怒火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灰敗。
“我富察家…世代忠良…戰死沙場,馬革裹屍乃我輩本分…”
福康安的聲音嘶啞的連自己都聽不清,臉上滿是死心的絕望,他抬頭看向陰霾天空,彷彿想穿透雲層再看一眼遙遠的京師,再看一眼那位賦予他無上榮光的“姑爸爸”。
可,他能看到的隻有無儘、密佈烏雲的陰天。
他環顧,目光掃過每一位親兵的臉,那些年輕或不再年輕的臉上有血汙,有疲憊,有絕望,但更多的是對他無條件的追隨,以及永遠的忠心。
“諸位!”
福康安知道自己必須決斷,“今日之勢已不可為。賊子構陷,朝廷…恐難明察。是我福康安無能累及諸位至此,然,我等身為八旗將士,寧可站著死,決不跪著生,更不受奸賊之辱!”
說罷,重新舉起了刀,這一次,刀鋒轉向自己頸側。
“諸位可願隨我共赴黃泉,以全忠義之名!”
親兵們沉默,許多人眼中湧出熱淚,但無人退縮。
片刻後,一陣低沉卻整齊的應和聲響起:“願隨大帥,誓死不辱!”
葉誌貴靜靜地看著這一幕,麵具般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波動,隻是輕輕揮了揮手,周圍的淮軍士兵再次端起刺刀對準圈子中心,既是威懾,也像是一種見證。
最後看了一眼葉誌貴後,福康安用儘生平最後的氣力嘶聲長嘯:“皇上,奴纔有負聖恩!和珅奸賊,待我富察氏魂兮歸來,必噬汝肉!”
嘯聲未落,刀光凜冽一閃!
緊接著,是數十道同樣決絕的刀光揚起、落下!
噗嗤!
利刃割裂血肉的悶響連成一片,並不響亮,卻沉重得讓山林都為之窒息。
葉誌貴邁步上前,蹲下身探了探福康安的鼻息,確認這位福大帥已死後,起身對身邊的親兵冷冷吩咐:“把福康安首級割下帶回!”
“先生,你不是答應對方給這位元帥閣下一個全屍麼?”
克勞福德提出疑問。
“少校,我隻是執行我家大人的命令,在我家大人看來,這就是全屍...當然,你也可以理解為這是對元帥的最大尊重。”
葉誌貴指了指地上正在淌血的福康安無頭屍身,爾後傳令全軍立即撤離此地。
福康安的首級被裝入特製的石灰木匣帶走,這支神秘隊伍如同來時一樣迅速而有序消失在茫茫林海深處,隻留下滿地清軍屍體以及空氣中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不知過了多久,一株傾倒巨樹後的腐葉堆微微顫動,一個渾身抖如篩糠的健銳營士兵連滾帶爬鑽了出來。
這名臉色慘白的八旗子弟驚恐看著眼前這片人間煉獄,目光最終定格在福康安那具無頭的屍體上。
“我得回京,我得活著回京...我要為大帥報仇,報仇...”
像被惡鬼追趕似的,這名劫後餘生的八旗子弟語無倫次跌跌撞撞朝著來路逃去,途中不知被絆倒多少次,又重新爬起多少次,口中卻反覆唸叨著一個人名——和珅。
林中,幾雙眼睛始終目睹那名嚇破膽的八旗兵,直到這名八旗兵終是見到前方的清軍大營,這幾雙眼睛方纔消失。
看著,這幾雙眼睛似乎是在一路護送,而不是監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