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暖閣內,和珅真的要崩潰。
明明所有跡象,所有苗頭都在指向成親王永瑆纔是主子選中的接班人,怎麼到了最後卻成了嘉親王永琰呢?
要知道三天前老太爺還專門派人到嘉親王府,當著全府上下嗬斥永琰:“你既領了軍機處行走的差事,就該勤勉辦差。整日窩在府中,成何體統?若再漫不上心,朕定不輕饒!”
這話隨後便傳得滿朝皆知。
和珅當時還暗自竊喜,試問,一個連軍機處行走這種重要差事都不上心的皇子,怎麼可能被老太爺選中入主東宮?
更不用說這幾個月來老太爺頻頻召見成親王永瑆,有次還當著幾位軍機大臣麵誇讚永瑆“詩書雙絕,有古賢王之風”。
這等評價,傻子都看出永瑆纔是聖心所屬的那位!
永瑆自己也是信心滿滿,前日王府設宴,席間對和珅舉杯語重心長道:“和大人,來日方長,還望多多照應。”
這話什麼意思?
許諾唄。
永瑆是在明確表示他一旦繼位,必同父皇一樣繼續重用和珅!
可現在...
和珅背上發涼,心亂如麻,盯著眼前榻上那方明黃龍紋靴尖良久,久到幾乎以為這雙靴子的主人已經睡著。
可他知道靴子的主人冇有睡,且在默默觀察他。
榻幾上,老太爺手中握著的一串玉念珠隨著指尖在無意識緩緩撥動,曾經那雙銳利如鷹的眼睛,如今已徹底蒙上一層渾濁,可偶爾閃過的光卻會讓任何人都不寒而栗。
“和珅呐。”
蒼老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
“奴纔在。”
和珅本能將身子伏低,他清楚不管他對儲君人選有多大意見,如今能做的就是什麼也不能做。
因為他阻止不了。
看著眼前這張很多年都不曾變過的臉龐,老太爺微歎一聲:“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回主子,自乾隆四十年奴才蒙聖恩擢為乾清門侍衛,至今已近二十載。”
說話間,和珅小心翼翼將痰盂放在老太爺夠得著的地方。
“二十年了嗎?”
老太爺不禁有些唏噓,渾濁目光望向窗外夜色,“二十年足夠看清一個人的忠奸,也足夠看清一個人的才乾了。”
和珅心頭一緊,不敢接話。
“你是不是覺得永琰那孩子不當大任?覺得朕選錯了人?”
老太爺微抬右手示意和珅近前些,“滿朝文武,都以為朕會選個才情出眾、能詩善畫的。可他們忘了大清要的不是才子,而是守成之君。
永琰這孩子雖無驚世之才,卻穩重端方,懂得藏拙。他師從朱珪,學的是治國之道,不是風花雪月。
所以,這江山隻有交給永琰,朕才能放心。”
言罷,老太爺抬起右手輕輕撫摸和珅額頭,“儲君已定,不可更改。你是朕一手提拔起來的,朕不想你走錯路。”
此言令得和珅心頭一震。
“永琰繼位後,你若能忠心輔佐,他念在朕的麵子上不會動你...可你若起了彆的心思...”
老太爺“卡”在這裡冇有再說下去,警告的意味卻已足夠明白。
“奴才誓死效忠新君,絕無二心!”
和珅趕緊重重叩首,表明自己對新君的擁戴態度。
“下去吧。”
老太爺有些疲倦的揮了揮手,“朕累了。”
“嗻!”
退出養心殿時,和珅腳步虛浮幾乎站立不穩。
太監扶中堂大人上了轎,轎簾落下那一刻,和珅臉上所有的惶恐、驚懼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陰沉。
回到和府已是四更天,和珅冇有去臥房,而是徑直走入書房。
書房內,燭火跳動著不安的光。
管家劉全早已候在那裡,見老爺臉色煞白腳步虛浮進來,心中頓時一凜。他侍奉和珅這麼多年,從未見過老爺這般失魂落魄的模樣。
“老爺,皇上召你去是為何事?”
劉全連忙上前攙扶,低聲問道。
和珅卻一把推開劉全的手,徑直走到書案後坐下,身子沉入太師椅中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氣。
“關門。”
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劉全心頭一跳,連忙轉身將書房門緊緊關上,又檢查了窗戶這纔回到書案前。
見和珅閉著眼,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不禁嚇得趕緊問道:“老爺,可是...出了什麼事?”
許久,和珅睜開眼,眼中是一片死灰,苦笑一聲:“我們都猜錯了。”
“猜錯了?”
劉全愣在那裡,不知老爺指的是什麼。
“儲君,”
和珅緩緩吐出兩個字,不甘的一拳拍在桌麵,“是永琰!”
“嘉親王?!”
劉全嚇得脫口而出,聲音大得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這怎麼可能?
儲君怎麼可能是那個在朝中毫無存在感、整日窩在府裡讀書的十五阿哥?
真要是永琰的話,自己可就是輸慘了!
他押了成親王永瑆足足十萬兩啊!
就這麼輸了?
“老爺,這...這怎麼可能?”
劉全聲音發顫,“三天前皇上才訓斥過嘉親王,滿朝文武都看在眼裡,這分明是...”
“分明是什麼?”
和珅眼中滿是諷刺,“分明是失了聖心?分明是徹底無緣大位?劉全啊劉全,你跟了我這麼多年,怎麼也看不透這層把戲?皇上,他是把我耍了,把滿朝文武給耍了!從頭到尾皇上都在騙我,都在騙我!”
大清的“二皇帝”心中滿是悲憤,滿是不甘,滿是委屈。
“老爺,那現在怎麼辦?嘉親王素與老爺不和,他若登基,老爺您...”
劉全緊張的心跳加快,嘉親王一旦登基,自家老爺絕對冇有好下場。
自己更難逃一死!
“人,一定要靠自己。”
和珅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趙有祿說得對,不管誰當皇帝,對我都冇有好處。唯有捏緊刀把子,才能自保。”
忽然起身,在書房中踱步。
劉全想到什麼,忙道:“老爺,當務之急是讓二爺把兵權拿了!有兵在手,他嘉親王也得看老爺臉色!”
卻見老爺從袖中取出一道摺子。
這道摺子是雲貴總督福康安所上,說是通過收買苗將吳半山麾下軍官將吳半山生擒,吳半山經勸降後表示洗心革麵,願意接受朝廷冊封,並竭力約束手下苗人不再造反。
現吳半山及投降的苗人首領正在送京途中。
福康安此舉明顯是想向朝廷報捷,使自己坐定平苗第一功臣之位,也使其大清軍方第一人位置無人可撼動。
這麼一來,和琳根本染指不了兵權。
念及此處,再想到趙有祿密信所說,和珅不再遲疑,吩咐劉全:“派可靠之人在吳半山進京途中...”
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記住,要做得乾淨,但要把那些隨行的苗人放走幾個,讓他們回去報信。”
說完,隨手將福康安的奏摺遞到燈前點燃,“另外,派人八百裡加急,將儲君人選和福康安近況告訴趙有祿。告訴他,速應對。”
劉全點了點頭後立即出去安排。
書房中隻剩和珅一人,望著東方微白的天際,想著馬上進行的大朝會,喃喃自語:“永琰啊永琰,你想坐穩這個江山,得問問我和珅同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