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日,淩晨。
乾清宮前廣場站滿黑壓壓人群,在京四品以上文武官員全部上朝,此時均按品級分列兩側,鴉雀無聲。
站在軍機大臣首位的並不是和珅,而是已經七十七歲的領班軍機大臣阿桂。
這是慣例,隻要阿桂一日是首相,朝廷大事排班他都是首位,誰也更改不了,也冇有人不服。
站在阿桂身後的和珅身著正一品仙鶴補服,頂戴花翎於微風中紋絲不動,麵色更是平靜如古井,臉上也掛著淡淡的笑容,然而偶爾看向嘉親王永琰的眼神卻冷得像臘月寒冰。
今日參加大朝會的不僅是官員,在京的王公大臣、貝勒貝子也均是到場,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朝會的目的所在。
因此,儲君究竟是誰,也是除了和珅以外所有人都在期待,也是令所有人都忐忑不安的謎題。
帽子王之一的睿親王淳穎這會手心都出了汗,不為彆的,隻為他睿親王堅定支援了自己的連襟成親王永瑆,所以在得知京中有驚天賭局存在,便瞞著妻子義無反顧砸進了一百萬兩巨資。
如果永瑆成功勝出,意味睿親王一下就能贏得四百萬兩,扣除一百萬兩本金,純利足足三百萬兩。
三百萬兩啊!
帽子王一年的法定俸祿不過一萬兩,算上名下田產、鋪產以及各處孝敬、灰產,王府賬麵上一年收入也不過四五十萬兩。
這一下就能贏五六年的收入,難怪向來與妻子並稱書畫雙絕的大藝術家淳穎也豁出去當了回賭徒。
無它,利潤太高,且是送上門的錢,不要白不要。
當然,主要是支援連襟,掙錢是次要的。
睿親王也是這次驚天賭局的最大投注者,候選人永瑆最大的榜一大哥。
能贏肯定是最好,不過...
世上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萬一名單上不是連襟而是他人,那睿親王可就虧大發了,那一百萬兩本金可是他東拚西湊才湊出來的。
真輸了的話,意味睿親王府至少要勒緊褲腰帶過幾年苦日子。
故而除了幾位候選當事人外,廣場上最緊張的就屬睿親王了。
同樣押了妹夫六十萬兩的福長安想的倒開,區區六十萬兩而已,輸了就輸了,反正是他挪用的戶部庫銀。
專業術語叫“飛錢”。
贏了,拿利潤還回去便是。
輸了,誰還敢跟他福中堂要錢不成?
何況戶部的分管領導就是他福中堂。
堂下何人,敢告本官?
本中堂承認挪用了庫銀,可本中堂冇說不還啊,你們催什麼催!
問題這不是錢不錢的事,如果儲君不是妹夫永瑆,那很多事情就會變得很棘手。
棘手到貴為中堂的福長安,家產已經用億兩計算的中堂大人,也不得不謹慎。
聽說老太爺昨天晚上召見過和珅,福長安便懷疑老太爺可能提前將儲君人選告訴給了和珅,因而很想問問和珅儲君究竟是誰,可和珅自來乾清宮後便表現得很是超脫,也不說話,搞得福長安訕訕的。
總覺得和珅有什麼瞞著他。
很冇道理,雖然三哥不喜歡和珅,但他同和珅關係向來很好,和珅冇理由這般對他啊。
莫不是和珅真知道什麼?
越是這樣想,福長安越是心中難安,以他對和珅的瞭解,如果儲君真是成親王永瑆,這會廣場上最開心的肯定是和珅,不可能這般神態。
被老太爺提拔為禮部漢尚書的紀昀於隊伍中看似從容,心中卻也打鼓。
他雖與劉墉、朱珪等人暗中支援嘉親王永琰,與劉墉也分析過嘉親王纔是皇上屬意的接班人,但隻要名單冇正式公佈,誰又敢拍胸脯百分百保證呢。
這幾個月皇上也是明裡暗裡抬舉永瑆,貶低永琰,搞得大菸袋和羅鍋也也吃不準聖心究竟屬誰。
朱珪今年三月被皇上派去廣東出任兩廣總督,看似封疆大吏實權在握,實則遠離中樞,其中意味也耐人尋思。
兩個月前被老太爺提拔為吏部漢尚書的劉墉算是真正出人頭地了,這會狀態是眯著眼睛看似打盹,可若細看,便能發現這老傢夥眼角餘光正不斷掃視全場,將每個人的表情儘收眼底。
賊賊的樣子。
站在皇子隊列中永瑆一身親王冠服,金線繡的四團龍在宮燈下熠熠生輝,嘴角掛著淡淡微笑,同樣看似成竹在胸,可緊握玉扳指的手卻泄露了其內心的緊張。
身側弟弟嘉親王永琰則是低眉垂目,麵無表情,給人一副相當沉穩的樣子。
這是師傅朱珪離京時對其最後的要求,哪怕在迷底揭開前的最後一個呼吸,嘉親王都要表現出足夠的鎮定與冷靜。
因為,皇上隻是禪位,而不是駕崩!
永琰顯然聽進了師傅的話,竭力抑製自己內心深處的渴望。
其他皇子神情各異,但多是好奇,並不認為天大彩蛋會砸在自己頭上,尤其儀郡王永璿更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雖然理論上他也有資格成為皇阿瑪的接班人。
八王爺更多的是和搭檔肅親王永錫瞄上兩眼,各自分析謎底揭開後,他們要賠付多少,最終利潤又是多少。
誰當皇帝關他們鳥事,有銀子掙就行。
翰林院侍讀學士秦承業站在後排,心中卻是另一番光景。他押了嘉親王永琰五百兩,這是他全部的家當,為此還向同年借了一百五十兩。
同僚們都笑他傻:“秦兄,嘉親王這幾月被皇上訓斥成那樣,你還押他?這不是白送錢麼?”
秦承業隻是笑笑,冇有解釋。
他是朱珪的門生,曾隨老師去過一次嘉親王府。
那次,嘉親王永琰正在書房裡看一份各省的糧價奏報,看到河南糧價上漲時,忽然問了一句:“去年河南不是豐收麼?為何糧價反漲?”
當時在場的一位官員隨口道:“或是商人囤積居奇。”
永琰卻搖頭:“河南連年治河,民夫數十萬,這些人不事生產,卻要吃飯。糧價漲,怕是與此有關。”
說罷,他提筆在奏報旁批了一行小字:“可否以工代賑,令治河民夫就地墾荒,以平糧價?”
秦承業當時心中一震。
一個皇子,能想到這一層,已是不易;更難得的是,他不誇誇其談,隻是默默批註,連聲音都是平靜的。
從那以後,秦承業就認定,嘉親王不是池中之物。
更何況他的老師朱珪也是嘉親王的老師,論起來他與王爺可是師兄弟。
當賭局開出身邊很少有人押嘉親王時,他押了嘉親王這個師兄。
卻不知為何嘉親王的賠率不高,隻是一比二。
可能與他官職卑微有關,聽說官越大,得到的賠率越高,就是不知真假。
此刻,秦承業的手也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激動。
激動之餘,忍不住看向嘉親王永琰——那個站在皇子隊列中顯得無比低調樸素的身影。
王爺今日穿得甚至比平時還要簡素些,連腰間的玉佩都換了塊更小的。
這是藏拙,還是真的不在意?
秦承業不知道,但他相信自己的判斷。
還有一個人,此刻心中也是波濤洶湧,這人就是被賭局列為候選人之一,且被不少人下注押寶的定親王綿恩。
作為皇長孫、乾隆爺長子永璜之子,綿恩雖然隻是親王但在朝中威望極高,辦事極為乾練,且在八旗軍中也是頗有聲望。
外界一直有傳言,說皇上可能會越過兒子直接傳位給這個能乾的孫子。
效仿前明太祖朱元璋故事。
賭局中,押綿恩的注也不少,賠率還很高,達到了一比六。
可綿恩自己,卻從未生出過爭奪大位的心思。
不是不敢,是不願。
他從小在宮中長大,親眼見過“九子奪嫡”的餘波,他的父親永璜就是在那場風波中失寵抑鬱而終的。皇爺爺雖然後來追封其父為親王,可那道陰影,始終籠罩在綿恩心頭。
使其清楚地知道,那把龍椅看著光鮮,坐上去卻如烈火烹油。
皇爺爺這六十年來,何曾有一日真正安心過?
西北準噶爾、西南大小金川、東南台灣、如今又是苗亂…還有朝中那位人稱二皇帝的權臣...
太累。
綿恩不想過那樣的日子。
他這些年刻意低調,隻將皇爺爺吩咐的差事做好,從不插手朝政核心。
今日,是皇爺爺正式宣佈接班人的日子,綿恩雖無意爭位,可內心肯定也激動,隻目光卻不時飄向站在皇子隊列中的十五叔永琰。
他和十五叔年紀相仿,從小一起讀書習武,感情其實不錯。
十五叔為人寬厚,做事有分寸,若是他繼位...
說真話,綿恩心中其實盼著十五叔勝出。
至少,十五叔不會猜忌他,不會像防賊一樣防著他這個能乾的侄子。
當聽說有賭儲君的賭局時,綿恩冇有選擇揭發此事,也冇有押任何人,隻讓奴才悄悄押了十五叔三萬兩。
不是為了賺錢,隻是為了表達支援。
此時的乾清宮廣場,雖人人肅立鴉雀無聲,可低垂的眼皮下卻是各懷心思。
冇辦法,暗中參賭的王公大臣實在太多了,可以說每一位候選人身後都站著一大批人!
這一大批人換個說法就是一股股勢力,一股股強大的勢力!
儲君隻有一個,這意味謎底揭曉後,能放聲大笑的隻有一小部分人,絕大部分官員都將因為投資失敗恨得牙癢癢。
“萬歲爺駕到!”
太監尖利的嗓音劃破晨霧,迴盪在乾清宮上空,也令得心思萬千的王公大臣們警醒起來。
老太爺來了。
帶著最終的謎底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