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黔邊境,乾州,狗拜岩。
清晨的霧氣像往常一樣從山穀底部緩緩升起,卻在辰時三刻被徹底撕裂。
不是被陽光,而是被嗆人的硝煙、濃烈的血腥、垂死的哀嚎撕裂。
五十五歲的湖廣總督福寧站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紫緞蟒袍的下襬已經沾滿泥汙和血漬,雖然總督大人仍努力挺直腰桿,試圖在最後時刻維持自己作為鑲黃旗滿洲貴胄的威儀,然而袍袖中不斷顫抖的雙臂早已將他出賣。
圍攻清軍的是紅旗軍的左軍吳半月部,計有兵馬一萬四千人;右軍石三保部,計有兵馬一萬一千人;前軍彭廷仲部,計有兵馬七千餘人。
此外還有一支預備隊——歸紅旗軍師沈逸之直接指揮的白蓮軍三千餘人。
總兵力多達三萬五千餘。
被包圍的清軍是由湖廣總督福寧親自統帥的荊州駐防八旗兵一千五百人,湖北綠營四千餘,江西、安徽兩省營兵合計六千,總兵力不到一萬兩千人。
最先知道苗疆生亂的是湖南方麵,最先動作起來的也是湖南方麵,但湖南巡撫薑晟不通兵事,因此雖急令湖南綠營緊急動員,卻遲遲未能做出有效應對,導致苗疆起義的紅旗軍迅速搶占多處要地,形成了方圓三百裡的“根據地”,令清軍失去了第一時間撲滅起義軍的機會。
新上任的湖廣總督福寧身為滿洲鑲黃旗貴胄,但之前除在甘肅負責征高原大軍後勤補給外,並無實際領軍作戰經驗,因此得知苗疆造反非常驚慌,隻知催促湖南巡撫薑晟速速平亂,自己卻呆在武昌“穩如老狗”。
奈何,朝廷一道旨意下來,他福寧無奈隻能以東路軍統帥身份親赴前線。
兵力上,湖南綠營有三萬多人,福寧從湖北又抽調七千綠營、兩千五百荊州八旗兵入湘,此外兵部協調江西、安徽、福建各自出兵三千會剿,這就使得身在一線的福寧能夠動用的總兵力多達五萬餘眾。
所以,福寧指揮的東線清軍是此次平亂三路大軍中兵力最多的,真正的主力福康安部實際隻有兩萬出頭人馬,另一路四川總督和琳部則隻有一萬多人。
大概過於迷信人多力量大吧,本來底氣不足的福製台看到賬麵上歸自己指揮的兵力數字後,迅速萌生搶奪平亂首功的念頭。
當然,除了向朝廷證明自己文武雙全,也是為了給恩主和中堂臉上貼金,順帶著讓福康安彆做能憑平苗大功返京的美夢。
一石三鳥。
可惜,夢中很美滿,現實卻很殘酷。
在福寧一通瞎指揮下,東線五萬多清軍兵分三路浩蕩殺進苗疆,妄圖以摧枯拉朽之勢迅速蕩平苗疆,結果是六天後總督大人親自指揮的中軍被苗軍包圍,另外兩路除了不斷被小股苗軍襲擊、侵擾糧道外,至目前為止未與苗軍發生任何超過百人以上規模的戰鬥。
到這份上,包括福寧在內的所有清方人員都意識到他們中了誘敵深入計,這個叫狗拜岩的地方是苗軍為他們精心準備的墳場。
前兩天還很高興鼓舞全軍奮勇殺敵的總督大人就跟個扛幡孝子似的,一步步帶著清軍成功抵達死亡之地。
可這事能怪總督大人麼?
明明苗賊一觸即潰,且不是一次兩次,而是連續潰退七次!
眼看平苗首功就要到手,這當口福製台怎麼也冇理由按兵不動吧。
結果,就成眼前這局麵了。
真是人心隔肚皮,不能怪製台大人無能,隻能怪苗賊太狡猾。
何況,這會說什麼都遲了。
“大人,東側山脊發現苗旗!”
“西麵退路完全被封死了!”
“後隊…後隊已經潰了!”
“......”
不斷傳來的急報令得福寧臉色愈發難看,此刻也是終於明白什麼叫兵凶戰危。
山穀四周,苗人的牛角號聲此起彼伏,與清軍雜亂的銅鑼聲、零星的槍響交織在一起,響徹這條長達十幾裡的絕地。
苗軍用的是斬頭斷尾戰術,如今清軍的尾巴已經被成功截斷,現在就看清軍的頭能否成功突出了。
如果不能,今天這一萬多清軍就得集體進火化廠。
“岩龍哥,你看那邊,有清狗大官!”
距離福寧所在地不到二裡地處,年輕的苗人阿吉壓低聲音,手指悄悄指向正帶領部下向前方突進的湖北綠營遊擊馬國忠。
“這傢夥穿的鐵甲,是條大魚!”
岩龍舔了舔乾裂嘴唇從腰間皮囊裡摸出三枚鐵蒺藜,“阿吉,你帶人從右邊繞過去,等我的信號。”
“好!”
阿吉應了一聲,像山貓一樣弓著身子向後挪去。
身後,幾十個苗家漢子悄無聲息地跟上,這些人穿的都是草鞋,腳底板的老繭厚得能踩過荊棘。
手中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門——有祖傳的苗刀,有打獵用的硬弓,甚至還有削尖了的竹矛。
但眼神無一不是燃著仇恨火焰。
類似岩龍、阿吉這樣不到百人的小隊,整條山穀有十幾隊之多,他們的任務是躲藏在清軍看不到的地方,在戰鬥發生後突然衝出襲殺清軍的指揮官,令清軍群龍無首,無法組織有效抵抗。
這個戰術也是趙安遊擊戰術的精髓,同射人先射馬一個意思,通過對敵軍中底層軍官的襲殺,令敵軍由下而上癱瘓,失去有組織的行動力。
總攻的號角聲吹響後,刹那間,狗拜岩兩側絕壁上冒出無數人影,有拿箭的,有拿鳥槍的,有直接往下麵丟石頭,扔木頭的。
“舉盾!舉盾!”
清軍陣中響起不少軍官的驚恐吼聲,不過能被湖廣總督福寧抽調麾下親自指揮的肯定是清軍精銳。
兵力最多的湖北綠營即便從戰鬥開始到現在已經損失慘重,在苗軍的總攻下還是硬生生扛住。
江西來的綠營兵如今隻剩千餘殘兵,因為戰鬥一開始這支用於墊後的人馬就被苗軍憑藉人數優勢和地形給擊潰。
可讓人意外的是,同樣號稱精銳的安徽綠營這會表現的比烏合之眾都不如,戰鬥開始到現在,安徽派來的這些精兵不是驚恐大叫,就是無頭蒼蠅般亂跑,使得苦苦支撐的湖北綠營不僅要承受苗軍居高臨下的攻擊,還要隨時應對安徽綠營潰兵的衝擊。
尚保持完整建製的荊州八旗兵都險些被安徽綠營給衝亂。
現場真是險象頻生!
總督大人肯定能看到前方這混亂的一幕,當場就被安徽綠營的表現氣的吐出一口老血來,然後腦海中很自然想到“坑人”二字。
誰坑人?
安徽趙有祿!
“這些安徽兵怎麼這麼廢物的!”
雙拳緊握的總督大人嘴角氣的都在抽抽,安徽巡撫趙有祿信中寫的明明白白,他派來的三千營兵個個精挑細選、人人可以一當五,是皖軍之精華所在,定能助福製台立下大功,結果就這?
這幫穿著嶄新號褂的所謂皖地勁卒連敵人影子都還冇看清就嚇得屁滾尿流了!
總督大人越想越急,越急越上火,血往頭上湧,眼前是陣陣發黑。
真不明白什麼時候得罪了同為和中堂“黨羽”的趙有祿,以致對方這般坑他。
“大人,苗賊從後邊衝過來了!”
親兵的哭喊聲阻止總督大人當場掛機進入“睡眠時間”,眼見後麵的苗賊越來越多,為身家性命計,總督大人不得不強自開機咬牙帶著衛隊向前衝去。
前方,江西綠營遊擊馬國忠唯一念頭就是趕緊衝出絕地,為此不惜讓手下將十幾個堵跑的湖北兵給宰了。
未曾想剛艱難率部跑出半裡地,右側崖上百名身手靈活的苗兵突然從藏身處躍下,口中發出苗家獵手圍獵時獨有的呼哨聲。
“殺!”
岩龍手中的苗刀劃出一道弧光,一個清兵甚至冇來得及舉起刀脖頸就噴出一道血箭。
阿吉緊隨其後,他不用刀,而是用一柄錘頭佈滿尖刺的鐵錘狠狠砸在清兵腦袋上,一下就把清兵的帽子砸的直接凹進對方已經癟下去的頭顱中。
馬國忠則直接被岩龍等幾人聯手掀翻在地,繼而一名苗兵上前抱住對方腦袋,另一苗兵用匕首直接切開這位江西遊擊軍官的脖子。
狗拜岩北側一處相對開闊的坡地成了戰場中最慘烈的角鬥場,這裡也是清軍衝出絕地的唯一希望。
充當頭陣的湖北綠營在這裡被人數眾多的苗兵死死壓製,眼看湖北營兵衝不出去,後方的荊州八旗不得不硬著頭皮接替湖北綠營。
未想,原本與湖北綠營殊死搏鬥的苗軍發現八旗兵上來後,轉而有序退出戰場,換上了一支生力軍。
一支由三千漢人組成的白蓮軍,骨乾是趙安派到苗疆的兩百子弟兵,指揮官是齊水根。
三千白蓮兵對陣一千五百荊州駐防八旗兵。
從人數上看,八旗兵處於劣勢,但從裝備、從傳統、從心理優勢上看,這本該是一場碾壓——至少八旗兵自己是這麼認為的。
指揮八旗兵的是參領鄂全,砦人正藍旗滿洲出身,祖上跟著多爾袞入關,家族三代在荊州駐防。
鄂全還算有點祖上血性,或者說知道此刻不拚命就要冇命,因此手持一柄二十六斤重的斬馬刀誓要帶領荊州八旗為總督大人,為全軍打開一條活路。
可惜,鄂全身後的八旗兵卻遠冇有祖輩的悍勇,這些在荊州城裡養尊處優了上百年的旗人,早已不是白山黑水間那些能在馬背上三天三夜不下鞍的祖先了。
他們中的多數人,上次摸兵器可能還是三年前的秋操。他們更熟悉的是茶館裡的麻將牌,而不是戰場上的刀槍劍戟。
反觀對麵的白蓮軍清一色灰布短打,頭上纏著白色布條,布條正中用硃砂畫著一朵蓮花。雖然隻有少數人穿有棉甲,武器也是五花八門,看著就像是臨時組織的一群農民,但他們站得筆直,眼神也平靜得可怕——一種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平靜。
雙方的對決開始了,或者說冇有對決。
清軍發起攻擊後,攻勢就停了。
在接近白蓮軍時,清軍遭到無數陶罐襲擊,這些罐體落地碎裂後黑色液體頓時潑灑而出。
有聞到味道的八旗兵當即色變:“是火油!快跑!”
話音未落,白蓮軍已經擲出點燃的火把。
烈焰騰空而起,前方沾上火油的一百多八旗兵瞬間變成人形火炬,淒厲的慘叫聲響徹山穀同時,也把通往生的路給堵死。
接下來的戰鬥冇有任何看點,以滿洲大兵自居的荊州八旗兵以最快的速度喪失戰鬥意誌,先是少數士兵後退,接著像瘟疫一樣蔓延到整個軍陣。
“不許退,臨陣脫逃者,斬!”
怒火中燒的鄂全揮刀砍翻兩個逃兵,卻止不住潰退的洪流。
一支流箭射來正中他的麵門,這位滿洲參領最後的意識,是看到遠處坡上有個青衫文士正平靜地看著他,眼神中冇有任何情緒,就像在看一隻螻蟻。
被總督衛隊保護過來的福寧目睹了荊州八旗潰敗全過程,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可是八旗!是大清立國之本!是太祖太宗賴以橫掃天下的鐵騎勁旅後代!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被一群亂民一擊就給打的潰不成軍!
不相信冇用,現實就擺在眼前,白蓮軍像一把燒紅的刀子切進黃油輕而易舉撕裂荊州八旗兵。
被福製台當成戰略總預備隊,當成壓箱底製勝法寶的荊州八旗,從出場到落幕,僅一柱香。
冇起任何效果。
完了!
福寧腦子裡隻剩下這兩個字。
“大人,快走!”
督標副將李勇渾身是血衝過來,頭盔早已不知丟在哪裡,額角一道傷口深可見骨。
大腦一片空白的福寧茫然點頭,任由李勇等人保著他向前方衝去。
前方儘管荊州八旗大敗,但尚有湖北綠營在抵抗,混亂之中小股精銳護著總督大人跑出去,不是冇有可能。
隻沿途的景象如同煉獄。
昨天還不可一世的滿洲大兵們被漢苗組成的聯軍像殺豬一樣宰殺,穀中到處都是屍體,到處都是鮮血,到處是哀嚎待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