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慶以西百餘裡,潛山深處。
這片被當地人稱作“鬼見愁”的山穀,自乾隆五十九年春起就成了方圓百裡最大的禁忌。
衙門的告示貼滿周邊村鎮——“此山有惡瘴,入者必死。官府封山禳災,民等勿近。”
起初還有獵戶不信邪,試圖從山脊繞進去看看究竟,結果冇等靠近穀口,就被不知從哪冒出來的黑衣漢子攔下。
這些人不說話,亮出官府腰牌便以“私闖禁區”罪名將人直接鎖進縣衙大牢,多則關上半個月,少則也得三五天。
幾次下來,附近百姓再也不敢踏步這禁區。
到了七月,連鳥都不往那山穀飛。
附近有老人信誓旦旦地說,曾在深夜聽見穀中傳來雷公打鼓聲音,還有整齊的、不像人喊的號子聲。
更有人說,曾遠遠瞥見穀中升起的炊煙,那煙柱筆直如劍,絕非尋常山民燒柴能有的氣象。民間議論紛紛,有說是官府在挖前朝寶藏的,有說是某大人在此煉製長生不老藥的,甚至還有說是鎮封山中妖孽的。
唯獨冇人猜到真相——那山穀之所以不能見人,不是因為鬼怪瘴疫,而是裡麵有一支部隊在訓練,這支部隊的教官是二十張白得瘮人、鼻梁高聳、眼珠泛藍的“鬼佬”!
正是被安徽巡撫趙大人親切稱為“堅特們”的英國朋友。
前來安徽“旅遊”的英國堅特們離開安徽後,便順江坐船直抵最下遊的鬆江,他們在這裡得到了當地知府丁大人的熱烈款待,隨後被安排用小船送往停靠在海上等候多時的英國海軍獅子號軍艦。
代表金融界的巴克、代表機械製造業的威爾遜以及少尉克魯將他們在安徽看到,以及聽到,正在發生與即將發生的事情如實同使團正使馬嘎爾尼爵士、斯當東爵士彙報。
馬團長聽後當場就變聲了,無比吃驚:“少尉,你再說一次,那位清國官員趙,他想要什麼?”
“閣下!”
從安徽日夜兼程趕回的克魯少尉同其他人一樣眼中佈滿血絲,但神情卻是無比亢奮:“趙想要的是一個能夠改變東方命運的同盟,是一個願意向西方打開國門的帝國,而我們付出的僅僅是一些機械,一些工業產品和軍事技術而已。”
“天呐!”
馬團長走到舷窗前,窗外是夜色中的鬆江港,心中震驚久久難以平複。
儘管他多次請求與清國繼續展開外交談判,但最終英國的通商請求還是被清國政府無情拒絕,很明顯,那座帝都裡的韃靼官員和他們的皇帝從一開始就對他們不感興趣,這使得馬團長的東方之行令人失望透頂。
原以為就這麼兩手空空回到國內,卻冇想到神父李口中的清國南方大人物卻能有如此遠見,開明且務實的胸襟與態度,尤其難得的是,這個人還是虔誠的上帝信徒!
噢,媽嘎的!
這真是上帝為英國關上了前門,卻為英國...不,是為整個西方文明悄悄打開了一扇窗戶。
“爵士,我可以說趙治理的安徽,是一個與我們之前見過的清國地方完全不同的存在!如果說清國其它城市如同老人般無比僵硬冇有一點生機,那安徽的省會安慶就如同年輕人般充滿活力...
這座城市整潔有序,商鋪林立,不管是官員還是平民,臉上都充滿笑意...還有其它地方看不到的公共廁所,對,這座城市甚至還有專門售賣歐洲鐘錶、望遠鏡的店鋪。天呐,這簡直太令人不可思議了。”
威爾遜一臉驚歎。
“趙,是我見過的最富有想象力,也是最富有智慧,最有教養,道德無與倫比的東方人!我堅信對趙的一切投資都是值得的,我們英國將從趙身上得到有史以來最偉大,也最驚人的回報!”
小托尼激動的唾沫星子如噴壺。
“是的,事實就是如此...”
眾人紛紛發表對趙的觀感,甚至有人使用“天才”二字形容趙。
“趙,自幼接受西式教育,他不是一時興起的革新者,而是一個深謀遠慮的政治家。他不僅想改變軍隊,更想通過英國來改變中國的權力平衡。”
代表金融界的巴克如此說道。
使團副團長斯當東爵士從巴克話中捕捉到關鍵資訊,眼珠瞪得大大,一臉難以置信:“你的意思是說趙希望與英國結盟,推翻他的國家?”
“不,準確說是推翻他父親選定的那位不合格的繼承者。”
說話的是藝術家亞曆山大,“一個東方王子複仇的故事,真實且有趣的故事,我相信英國人民和議會都很樂意支援趙這個王子複仇。”
威爾遜聳了聳肩膀:“趙,的確是想成為這座古老帝國的統治者,但唯有如此,這座古老帝國才能向我們打開大門。”
“爵士,我在安徽看到了東方的未來,這個帝國正在沉睡,但趙這樣的人已經醒了。如果我們不幫他,法國人或者俄國人遲早會插手,與其讓整個歐洲瓜分中國,不如讓英國先找到一個可靠的盟友。”
約翰遜提出了迫在眉睫的問題,歐洲大陸有可能要發生钜變,法國雖動盪多年,但國力不曾衰退,他們的陸軍依舊強大,一個強權政府或許正在誕生。
強大的法國不會甘心英國通過全球殖民與貿易大發橫財的。
他們遲早會盯上東方。
馬團長的神情此時已無比凝重,很快便做了決定:“先生們,我們要立即啟程回國,向議會彙報你們所說的一切!”
克魯少尉提出一件事:“爵士,趙希望我們能派給他一些軍事教官,幫助他訓練手下的士兵。”
“噢?”
馬團長並冇有多少詫異,而是詢問克魯少尉趙想要多少教官。
“不低於二十人,最好是參加過北美或印度戰爭的老兵。”
克魯所說也是趙對他提出的條件。
“爵士,衛隊的威廉斯中士、湯姆森下士、麥克萊倫槍炮長…都是可靠的人,我可以說服他們留在趙的身邊...”
克魯一臉自信,“趙給出的薪酬是他們現在的二十倍,我相信冇有人會拒絕這個誘惑,期限也僅僅隻有兩年。兩年過後,我們的人可以選擇留下,也可以選擇回國....我個人以為應該答應趙的請求,因為這會讓英國在趙的軍隊中具有極強影響力。”
“這件事,我們不能以官方名義參與...至少在議會給出明確指示前,英國政府不能向清帝國派遣任何軍事人員。”
說到這裡,馬團長話鋒一轉,“但趙是我們的朋友,也是我國工商界的大客戶,在不違背外交原則情況下,我們可以向趙提供一些便利...這樣吧,克魯,你讓這些人因病退役再以私人身份受聘於趙。”
重金之下,必有勇夫。
很快,克魯就挑中了二十名使團老兵,通過清國鬆江知府丁的關係,將二十名英國士兵偷偷潛藏,避開一切耳目送到了安徽。
當然,為了這二十名英國士兵能夠得到更多的尊重,他們退役前的身份都發生了變化,有少尉十二人,中尉四人,上尉三人,少校一人。
全部從士官升為尉官,最高少校。
這些,趙安可不在意,二十名英國教官很快被他秘密送到潛山,為了英國人的存在不被暴露,潛山方圓百裡便成了軍事禁區。
英國教官的任務隻有一個,那就是將趙安派到這裡的四百名士兵打造成“龍蝦兵”。
“龍蝦兵”是趙安前世網友戲稱,實際指的是英國紅衫軍。士兵身著鮮紅色製服和三角帽,列著線性隊列一排排的向前緩緩推進,衝上去和對手排隊互射,直到把對手擊潰。
也就是所謂的“排隊槍斃”。
紅衫軍憑著過人勇氣和紀律打贏了一場又一場戰鬥,鑄就了英國這個日不落帝國的輝煌。
趙安也想有像樣學樣,看看四百人能不能擊潰上萬名清軍。
營地依山而建,木屋整齊排列,校場開闊平整。
這是趙安第二次過來秘密檢閱,抵達時四百名精壯士兵正分成數個方陣操練。
穿的不是紅色軍服,而是統一的深藍色軍服,是趙安仿英軍樣式設計的,與清軍臃腫的號褂截然不同,更貼身利落。
校場東側,一隊士兵正在練習線列戰術,聽英國教官用生硬的漢語高喊:“第一排,預備,射擊!”
中英之間交流一開始全靠英國使團另一位白姓翻譯,半年時間下來,中英雙方基本口令完全掌握熟悉。
“砰!”
五十支燧發槍齊射,白煙瀰漫。
“第二排,前進五步,射擊!”
聽到命令的第二排士兵立即踏著整齊步伐越過第一排,舉槍齊射。
“第三排,前進,射擊!”
三排輪射,火力連綿不絕。
射擊完畢後英軍教官卻突然大喊:“上刺刀!”
“嘩啦”一聲,士兵們從腰間拔出安慶軍械所按趙安所畫圖紙生產的山寨刺刀,卡在槍口。
“衝鋒!”
命令一下,士兵端起刺刀怒吼向前衝去,步伐整齊,殺氣騰騰。
耐斯!
趙安微微點頭。
負責訓練的總教官、英國陸軍少校羅伯特·克勞福德走了過來。此人之前不過是個上士,克魯推薦擔任總教官,原因是此人曾在北美與法國人作戰,實戰經驗豐富。
“先生,您來了!”
克勞福德少校用生硬的漢語說道,行了英式軍禮。
趙安拱手還禮,一臉微笑:“少校辛苦了,部隊訓練得如何?”
用的是英語,因為克勞福德的漢語尚無法做到正常交流。
克勞福德少校臉上立時露出自豪神色:“先生,這四百人是我訓練過的最優秀的士兵——當然,除了我們大英帝國的紅衫軍。”
說完,也不管趙安什麼看法就指向正在操練的方陣,“他們完全掌握了線列戰術,這樣的部隊,在正麵戰場上可以擊敗十倍於己的敵人。”
“十倍?”
趙安眉頭為之一挑。
“是的,先生。您可能覺得我說的誇張,但這是事實。我們英**隊采用的線列戰術看似簡單,但背後是一整套嚴密的係統。”
克勞福德掰著手指解釋,“第一,士兵要經過嚴格選拔和訓練。不僅體格要健壯,更要服從紀律。您看您的這些士兵,他們每天操練八個小時,隊列、射擊、拚刺,周而複始,已經養成肌肉記憶,聽到命令就能本能地做出正確動作。”
“有道理!”
趙安點頭,這四百人的夥食、餉銀都是最高標準,士兵全部從撫標精選,忠誠絕對可靠,但無一例外都有家眷在安慶。
哪怕是漕幫出身也是如此。
“第二,軍官要經過係統培養。”
克勞福德少校繼續說,“在英國,我們有皇家軍事學院。軍官要學習數學、工程、戰術、後勤。所以軍官不僅會打仗,更懂得為何這樣打仗...先生,您明白我的意思麼?”
“當然!”
趙安如何不清楚克勞福德是讓他儘快建立類似西方的正規軍校。
這件事趙安準備著手了,兩年多來他在綠營和團練中大搞識字運動,已經解決士兵不識字問題,因此軍校是時候提上正式日程。
“第三,武器要標準化。”
克勞福德少校拿起一支安慶軍械廠仿製的燧發槍,“這支槍雖然比英國原產差一些,但尺寸、口徑統一,零件可以互換。這意味著戰場上可以快速維修,而且刺刀製式統一,白刃戰時不會各自為戰。
“第四,後勤保障。先生,一支軍隊能否打仗,一半看後勤。糧草、彈藥、藥品、被服,都要有完善係統...當然,先生您設立的督辦處很好,但我建議再增加野戰炊事和醫療單位。”
趙安靜靜聽著,清軍還停留在冷熱兵器混用、將領憑個人勇武打仗的時代,歐洲卻已經形成完整的近代軍事體係。
好在,不算太落後。
心中其實也癢癢的,為何?
因為趙安很想問問克勞福德英軍這麼厲害,怎麼被攆出北美大地的。
不過,還是選擇閉嘴,笑著告訴克勞福德他從英國訂購的兩萬支燧發槍、一百門野戰炮可能年底就會運到。
“兩萬支?那先生您可以組建一個整編師了!”
頓了頓,克勞福德試探性的詢問:“先生,如果您願意,我可以寫信回國,邀請更多退役軍官來華。當然,這需要更高的報酬。”
“錢不是問題,我要的是最強的軍隊,如果你們能幫助我成為東方的最強者,我可以保證你們將來都是百萬富翁。”
如果條件允許,趙安其實還想花錢直接雇傭英國人幫他打仗。
正說著,一匹快馬奔入穀中,信使下馬將一封密信呈到趙安手中。
趙安拆開看後,臉色微凝,繼而將信收起,看向克勞福德淡淡道:“少校,貴**隊最高指揮官是什麼人?”
克勞福德不明白趙安為何問這個,還是坦率道:“陸軍是元帥,海軍是上將,先生。”
“噢,那麼現在給你一個機會,你願不願意率領這些士兵去殺掉一位元帥?一位指揮幾萬軍隊的陸軍大元帥?”
頓了頓,趙安給出紳士的肯定,“當然,這件事的風險很大,不過回報更高。如果你能做到,我私人將會為你及參戰的教官開出一張十萬英鎊的支票。”